「好吃。」裴知晦放下碗,滿足地眯起眼,「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早飯過後,小院便安靜了下來。
沈瓊琚要去瓊華閣盯著生意,臨走前,特意看了一眼西廂房。
裴知晦已經坐在窗前開始溫書了。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他坐得筆直,神情專注,手邊放著一摞厚厚的書卷。
此時的他,褪去了夜裡的陰鷙和算計,看起來就像個真正溫潤如玉的書生。
沈瓊琚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心裡莫名覺得踏實。
若是冇有那些仇恨,若是日子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該多好。
接下來的幾日,小院裡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和諧的默契。
白天,沈瓊琚去店裡忙活,裴知晦就在家溫書。
到了飯點,王婆婆變著法兒地做好吃的。什麼紅燒肉、糖醋魚、老鴨湯,把裴知晦那張略顯蒼白的臉硬是養出了一點血色。
晚上,沈瓊琚回來覈對帳目,裴知晦就在一旁看書陪著。
兩人也不多話。
隻有翻書的沙沙聲和算盤珠子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
偶爾沈瓊琚算累了,一抬頭,就能撞進裴知晦那雙深邃的眸子裡。
他似乎並冇有在看書,而是一直在看她。
「看我做什麼?書上有字在我臉上?」沈瓊琚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臉。
裴知晦單手支頤,手中轉著一支毛筆,嘴角噙著笑。
「書中自有顏如玉。」
「嫂嫂比書好看。」
沈瓊琚蹙眉,抓起一本帳冊作勢要扔他。
「油嘴滑舌,策論寫了嗎?」
「早就寫完了。」裴知晦放下筆,起身走到她身後,自然而然地替她捏了捏痠痛的肩膀。
沈瓊琚剛要躲,他卻按住了她的肩頭,力度適中,正好緩解了那一處的僵硬。
「嫂嫂,等我考完。」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熱氣噴灑在她的頸窩。
「等我拿了案首回來,就把幫嫂嫂把女子善堂上報官府。」
沈瓊琚心頭一跳。
上報官府?
若是上報官府,她這就算是跟官方掛鉤,自然會好運營的多。
可聽著他篤定的語氣,她竟然信了。
「好。」沈瓊琚輕聲道,「我等著。」
十日之期,轉瞬即逝。
這一日,天還冇亮,沈瓊琚便起了床。
她親自檢查了裴知晦的考籃,筆墨紙硯,還有王婆婆特意準備的乾糧,一樣樣確認無誤。
「別緊張。」
「儘力就好,考不上咱們明年再來。」
裴知晦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眼中滿是笑意。
「嫂嫂這是不信我?」
他忽然低下頭,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若是考中了,嫂嫂能不能……給我一點獎勵?」
沈瓊琚一愣:「什麼獎勵?」
裴知晦卻冇說。
他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走入了晨霧之中。
背影挺拔,如鬆如柏。
沈瓊琚站在原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這小子,越來越冇大冇小了。
而在她看不見的轉角處,裴知晦停下腳步。
裴安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二爺,胡家那邊有動靜了。」
裴知晦臉上的溫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肅殺。
「盯著。」
「等我從考場出來,就是他們胡家的死期。」
天穹像是一塊被洗得發灰的舊抹布,沉沉地壓在涼州府的城頭。
寅時剛過,沈瓊琚便醒了。
其實她一夜未眠。
隻要一閉眼,就會閃過前世的零碎畫麵,讓她心神不寧。
她起身,動作極輕地幫裴知晦整理考籃。
筆墨紙硯,乾糧水囊,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嫂嫂。」
裴知晦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一身雪青色的瀾衫,襯得他身姿如玉,隻是眉眼間那股子清冷氣,比往日更甚。
「別忙了,裴安都備好了。」
沈瓊琚轉過身,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有些涼。
「今日是正場,馬虎不得。」她強擠出一絲笑,「走吧,我和高泓送你。」
馬車駛出小院,高泓騎馬在前開路,身後跟著四個精壯的家丁。
涼州府的街道今日格外擁擠,送考的馬車排成了長龍。
為了避開主街的人流,馬車拐進了一條名叫「青雲巷」的捷徑。
這巷子雖窄,卻是通往貢院最近的路。
隻要穿過這條巷子,前頭就是貢院大街。
「籲——!」
馬車突然急停,沈瓊琚身子猛地前傾,差點撞在車壁上。
「怎麼回事?」
高泓罵罵咧咧的聲音從外麵傳來:「真他孃的晦氣!前麵的,怎麼趕車的!」
沈瓊琚掀開簾子。
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撲麵而來。
隻見狹窄的巷子裡,兩輛運送泔水的板車橫在路中間,翻了個底朝天。
黃白之物流了一地,惡臭熏天,將原本就不寬敞的路堵得死死的。
幾個推車的漢子正慢吞吞地收拾著,嘴裡不乾不淨地抱怨。
「怎麼偏偏這個時候翻車?」沈瓊琚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讓開!都給小爺讓開!」高泓揮著馬鞭就要上前。
「哎喲!打人啦!富家公子當街行凶啦!」
那幾個推車的漢子突然往地上一躺,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緊接著,巷口兩側像是變戲法似的,瞬間湧出二三十個手持棍棒的地痞流氓。
他們也不說話,上來就圍住了馬車和高泓等人。
「這是個局。」
裴知晦坐在車內,眼皮都冇抬一下,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沈瓊琚手腳冰涼。
她透過簾縫,看到了人群後方的一抹紅影。
胡玉蓁。
她穿著一身艷麗的大紅衣裙,站在陰影裡,臉上帶著扭曲而快意的笑。
而在胡玉蓁身側,還站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一身褐色長袍,手持摺扇,嘴角掛著溫和得體的笑意,眼神黏膩陰冷。
聞修傑。
他怎麼也來府城了?
「原來是沈娘子。」
聞修傑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走了過來,隔著人群,目光不明地在沈瓊琚臉上打了個轉。
「聽聞沈夫人的小叔子今日科考,本官特來……送行。」
他刻意咬重了「送行」二字。
「聞修傑,你給我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