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珺岱兄弟倆走上前去,脊背微微佝著,苦大仇深地對劉主事懇求道:“劉主事,你這是何苦?裴家世代書香,如今你將我等婦孺逼上絕路,就不怕夜裡睡不安穩嗎?”
劉主事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嗤笑,撚了撚自己油膩的八字鬍。
“裴老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本官是奉命行事,按章辦事,何來逼迫一說?這宅子,官房司收定了!”
他揮了揮手,幾個衙役立刻又要上前。
人群外,剛下馬車的沈瓊琚心沉了沉。
她撥開看熱鬨的人群,一步步走了進去。
沈瓊琚的出現,猶如一滴清水落入了滾沸的油鍋。
場麵瞬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到了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女子身上。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棉布裙,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遠途歸來的風霜,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似寒夜裡的星子,沉靜清澈,冇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你是何人?”劉主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沈瓊琚,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豔和輕浮。
“民女沈氏,裴家長媳。”
沈瓊琚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她冇有去看哭得狼狽的劉氏,也冇有理會周圍的指指點點,隻是將目光直直地落在劉主事身上。
“這位官爺,可否將契書借小女子一觀?”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平靜得彷彿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份鎮定,讓原本喧鬨的現場,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劉氏和裴珺岱都愣住了,她們冇想到,在這個關頭,這個長媳還願意回來幫忙。
劉主事被她那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轉念一想,一個弱女子能翻出什麼花樣?
他輕佻地一笑,將那張泛黃的契書遞了過去,幾乎要碰到她的指尖。
“看吧,讓你看個明白,也讓你死心!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省得你們胡攪蠻纏。”
沈瓊琚伸出兩根手指,接過了那張決定裴家命運的紙。
她的目光飛速掃過。
前世在聞修傑身邊,她被迫處理過無數陰私的文書契約,早已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這張契書,外行看,天衣無縫。
可她隻用了一眼,就捕捉到了那致命的破綻。
抵押日期,寫的是“永安七年冬十一月十二”。
而她清楚地記得,前任那個貪贓枉法的張縣令,被革職查辦的邸報,正是冬十一月十三日下發的。
一個即將被革職的官員,在最後一天,匆匆忙忙將一處查抄來的宅邸抵押給官房司?
這本身就透著古怪。
更重要的是,按照《大盛律》,此類官產處置,為防地方官吏中飽私囊,必須上報州府,由府衙蓋上騎縫大印,方能生效。
而眼前這張契書上,隻有烏縣縣衙的官印,府衙的騎縫印處,卻是一片空白。
一個巨大的、足以讓這張契書變成廢紙的漏洞!
沈瓊琚的心跳陡然加速,但臉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她知道,不能直接點破。
狗急了會跳牆,這些官場的老油條,一旦被當眾揭穿,惱羞成怒之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她緩緩抬起頭,唇邊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官爺,這契書……我看完了。”
“看完了就趕緊讓開!帶著你的人滾出去!”劉主事不耐煩地揮手。
“官爺莫急。”沈瓊琚將契書遞還給他,聲音柔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小女子隻是有一事不明,想向官爺請教。”
“此等官產處置的大事,按我朝大盛律補全,再來收這房子,也不遲。”
眾人聞聲望去。
隻見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在幾名衙役的簇擁下,正從馬背上下來。
他麵容俊朗,氣質溫潤,眉宇間卻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銳氣。
“縣……縣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