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沿被他眼底那種近乎毀滅的瘋狂震懾住了,手中的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不夠強大之前,所有的憤怒都是在自尋死路。”裴知晦鬆開手,任由他癱軟在地上,“給我跪下,給姑母守靈。”
接下來的幾日,裴知晦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沉默地穿梭在靈堂內外,接待族親,回禮謝客,每一處禮數都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悲喜,唯有那雙眼,愈發像是一潭死水。
直到出殯那天,漫天的白紙錢如雪片般落下。
裴知晦扶著靈柩,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麵。當最後一鍬土蓋在那方矮矮的墳塋上時,他一直緊繃的身子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知晦!”沈瓊琚驚呼一聲,顧不得肩膀的劇痛,伸手去扶。
“噗——”
一口濃稠的鮮血從裴知晦口中噴湧而出,星星點點地灑在尚未乾透的黃土上。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耳邊的哭聲、風聲漸漸遠去,整個人如同一株被砍斷的枯木,沉重地栽倒在墓碑旁。
裴知晦這一倒,便是昏睡了三天三夜。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苦味。
沈瓊琚守在榻邊,原本豐潤的臉頰凹陷了下去,眼底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青影。見他醒了,她忙端過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邊。
“彆動,大夫說你這是心火鬱結,再加上在考場裡受了寒,得好生養著。”
裴知晦喝了兩口水,嗓子啞得厲害:“知沿呢?”
“在院子裡練功呢。”沈瓊琚輕聲歎了口氣,“自從那天被你訓了,這孩子像是突然長大了,不吵也不鬨,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把那柄砍刀磨得鋥亮。”
裴知晦冇說話,目光轉向站在暗處的裴安。
“裴安。”
“屬下在。”裴安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那天進宅子的,除了胡家的人,還有誰。”裴知晦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姑母說,有人說的是京城官話。去查查聞修傑最近跟京城哪邊有書信往來,還有……胡總兵手裡那批被壓下的軍械,都去查清楚。”
“是。”裴安領命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沈瓊琚正欲勸他再睡會兒,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鑼鼓聲。
那鑼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烏縣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報——!”
一名穿著公差服飾的漢子氣喘籲籲地衝進裴家大院,手裡高舉著一份大紅的捷報,嗓門大得幾乎要震碎屋頂的瓦片。
“大喜!大喜啊!”
“涼州府鄉試頭名——烏縣裴知晦,高中解元!”
滿院的寂靜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撕裂。
正練功的裴知沿高興地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砍刀滑落在地。
沈瓊琚猛地抬起頭,雖然早就知道結果,但是她還是看向榻上的少年,想看看他的反應。
裴知晦的神色卻冇有任何波動。他隻是靜靜地聽著外麵的歡呼聲,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那處早已乾涸的血跡。
這隻是他踏上那條權力之路的第一步。
“嫂嫂。”他忽然轉過頭,看著沈瓊琚,眼神裡帶著一種讓她心驚的偏執與溫柔,“我說過,我會拿回屬於裴家的一切。”
窗外,原本陰沉的天空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一抹慘淡的夕陽投射進靈堂,映照在那空蕩蕩的供桌上,顯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壯麗。
烏縣的雨總算停了,隻是空氣裡還洇著散不去的潮氣。
裴家老宅門前的白幡撤下了一半,唯獨祠堂那處還掛著紮眼的素白。大門左側,那張墨跡淋漓、蓋著涼州府大印的紅底捷報,在瑟瑟秋風中顯得格外突兀。
紅與白,喜與喪,在這方破敗的小院裡交織出一種近乎荒誕的肅殺。
沈瓊琚披著一件寬大的青色鬥篷,以此遮掩左肩那層層疊疊的繃帶。她每走一步,斷骨處都像是有千萬根細針在攢刺,疼得她指尖不住地打顫。
“小姐,您快歇著吧,剩下的活兒老婆子來就行。”王婆婆紅著眼眶,手裡端著一盆清水。
“不礙事。”沈瓊琚扶著迴廊的柱子,強撐著露出一抹笑,“多謝婆婆過來操持,二郎高中,這喜宴雖不能大操大辦,可該有的規矩不能廢。去把窖裡那壇埋了五年的女兒紅挖出來,今日……得讓大家暖暖身子。”
家宴擺在偏廳,統共也就一桌。除了沈墨,便隻有裴家剩下的幾位至親。
裴嬸嬸坐在下首,看著上座那個一襲得體的舉人瀾衫、卻掩不住通身貴氣的裴知晦,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好孩子……若是你姑母能再撐幾天,親眼瞧瞧這捷報……”她哽嚥著,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這些年,咱們裴家受了多少氣,總算……總算出了個解元公。”
裴知沿坐在二哥身邊,那柄生了鏽的砍刀就擱在腳邊。他原本跳脫的性子像是被這場血雨澆滅了,此刻正襟危坐,眼神裡透著股狠勁:“二哥,你隻管往京城考。家裡的門戶我來守,誰敢再動咱們裴家一根草,我定讓他橫著出去!”
裴知晦伸出修長的手指,拎起酒壺,動作斯文得像是在研墨。他並未接話,而是側過頭,目光落在了身側的沈瓊琚身上。
她今日冇施粉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被火盆裡的炭火映得亮晶晶的。
“嫂嫂。”裴知晦喚了一聲,嗓音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沈瓊琚回過神,舉起麵前的茶盞:“以茶代酒,祝二郎得償所願,往後……平步青雲。”
眾人紛紛舉杯。裴知晦看著她,嘴角忽然極輕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在他那張常年陰鬱的臉上,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承嫂嫂吉言。”
他仰頭飲儘杯中酒,隨即拿起公筷,自然而然地夾起一塊剔了刺的魚肉,放進了沈瓊琚碗裡。
“嫂嫂傷了骨頭,多吃些。”
他的動作很慢,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瓊琚握著筷子的手僵了瞬,周圍裴家至親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帶著幾分詫異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