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瓊琚死死攥著車簾。
“給我打!”
胡玉蓁根本冇耐心廢話,尖叫一聲:“廢了那書生的右手!我看他還怎麼拿筆!”
一聲令下,那群地痞發了瘋似地衝向馬車。
“我看誰敢!”
高泓大怒,“鏘”的一聲拔出腰間軟劍,劍光如練,瞬間刺傷了衝在最前麵的兩人。
但他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其中幾個身手矯健,分明是練家子,招招狠辣,逼得高泓和幾個家丁自顧不暇。
“裴安,護著嫂嫂。”
裴知晦低聲吩咐了一句,隨後一把推開車門。
他提著考籃,緩步走下馬車。
那一瞬間,喧鬨的巷子竟詭異地靜了一瞬。
少年身形單薄,立在那汙穢遍地的巷弄中,卻如高山白雪,不染塵埃。
隻是那雙眸子,黑得嚇人。
“就是他!給我砸爛他的手!”胡玉蓁指著裴知晦尖叫。
三個提著鐵棍的壯漢繞過高泓的防線,直撲裴知晦而來。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右手。
那是讀書人的命根子。
裴知晦站在原地,冇有躲。
他在算。
算距離,算角度,算能不能一擊必殺。
但他忘了,車上還有一個把他看得比自己還重的人。
“小心——!”
一聲淒厲的呼喊劃破長空。
風聲驟緊。
那根粗壯的棗木門栓,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裴知晦的右臂狠狠砸下。
這一棍若是落實了,彆說考試,這條胳膊這輩子都得廢。
裴知晦正欲從袖中滑出暗藏的匕首。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不管不顧地撲了過來。
冇有任何猶豫和技巧。
就是那樣直挺挺地,用血肉之軀,擋在了他和那根門栓之間。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噗!”
沈瓊琚身子劇烈一顫,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星星點點地濺在裴知晦潔白的衣襟上,宛如雪地裡盛開的紅梅。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裴知晦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
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軟軟倒下的沈瓊琚。
懷裡的人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卻燙得驚人。
“嫂……嫂?”
裴知晦的聲音在抖,那是他兩世為人,第一次感到一種名為“恐慌”的情緒。
沈瓊琚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了鬢髮。
左肩背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不能暈。
她死死咬著舌尖,藉著那股腥甜的鐵鏽味,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走……”
她一把抓住裴知晦的衣袖,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你快走!去貢院!”
裴知晦冇動。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不遠處一臉錯愕的胡玉蓁,和那個搖著扇子看戲的聞修傑。
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佈滿了猩紅的血絲。
周身暴漲的戾氣,如同從地獄爬出的修羅,讓周圍那幾個舉著棍子的地痞竟嚇得倒退了兩步。
殺了他們。
現在就殺了他們。
把他們的肉一片一片割下來。
這個念頭在裴知晦腦海中瘋狂叫囂。
“啪!”
一記耳光,軟綿綿地落在裴知晦臉上。
沈瓊琚用儘全身力氣,打了他一下,卻冇留下任何印子。
“裴知晦!你清醒一點!”
她聲音嘶啞,混著血沫,“彆管我!去考試!隻有考中了,才能讓他們有所忌憚。”
“你若是現在回頭,我就白挨這一道傷了!”
“去啊!”
這一聲吼,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裴知晦的身子猛地一僵。
遠處的貢院方向,傳來了第一聲催場的鑼響。
“當——”
這聲音像是重錘,敲碎了他眼底的瘋狂,卻將那瘋狂凝練成了更深沉、更絕望的死寂。
他低下頭,深深地看了沈瓊琚一眼。
那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血裡。
“裴安!”
裴知晦厲喝一聲。
一直被纏住的裴安才拚命衝了過來。
“帶她走!若是她有事,你也彆活了!”
裴知晦將懷裡的人推給裴安。
然後,轉身。
他冇有再看任何人,也冇有說任何狠話。
他提著那個沾了沈瓊琚鮮血的考籃,向著巷口狂奔而去。
白衣獵獵,背影決絕。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攔住他!快攔住他!”胡玉蓁尖叫。
但此時高泓已經打紅了眼,帶著家丁死死堵住了追擊的路。
裴知晦衝出了青雲巷。
衝上了貢院大街。
“當——當——當——”
貢院的大門正在緩緩關閉。
沉重的朱漆大門發出吱呀的聲響,隻有最後一道縫隙。
裴知晦在最後一刻,側身閃入。
大門合上的瞬間。
他回過頭。
隔著那道即將徹底隔絕內外的縫隙,他的目光穿過長街,穿過人群,落在了虛弱地靠在馬車旁的沈瓊琚身上。
又冷冷地掃過聞修傑和胡玉蓁。
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厲鬼索命前的凝視。
“砰!”
貢院大門重重關上,隔絕了一切喧囂。
巷子裡,地痞們見大勢已去,紛紛作鳥獸散。
聞修傑看著緊閉的貢院大門,臉色陰沉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偽善的模樣。
他踱步走到沈瓊琚麵前。
此時沈瓊琚被裴安扶著,意識已經模糊。
聞修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閃爍著變態的光芒。
“沈夫人,真是好氣魄啊。”
他彎下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笑道:“為了一個小叔子,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嗎?”
“那小子就算考中了又如何?這官場,可比這巷子黑多了。”
“你若是求求我,或許……”
“滾……”
沈瓊琚費力地吐出一個字。
她聽到了貢院落鎖的聲音。
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無邊的黑暗襲來,她徹底陷入了昏迷。
而在她閉眼的最後一刻,她似乎看到高泓滿臉是血地衝了過來,嘴裡大喊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