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多米的高空。
天海一色。
機艙內,蒲又崇半垂著眼睛,以手支額,聽著無線耳機中,一群董事會成員正在爭論不休。
這些人討論的事情也是老生常談,要不要收購新的公司來置入新鮮血液,來年規劃需要更側重哪一邊,不同區域的利益劃分,誰都誰少,誰先誰後。
聽著冠冕堂皇,其實如菜場買菜一般。挑三揀四、吹毛求疵。並無半點新意。
爭論太多,蠅營狗苟,聽的人厭煩透頂。蒲又崇稍稍動了動手指,冰白指節屈起,在桌板上輕輕釦下。
很輕的一點聲音,卻足夠與會的所有人都立刻安靜下來,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
蒲又崇似笑非笑,白色的襯衫袖口處,一枚祖母綠袖釦熠熠生輝。
這一點翡色落入他的眸底,要他如同懶倦的雄獅一般,明明漫不經心,偏偏又無人可以忽視他的威嚴。
如果下次開會,你們說的還是這麼無聊的事情,我不介意換一批人來參會,而不是聽你們在這裡浪費我的時間。
他語氣淡定溫和,可說出的話卻稱得上刻薄。會場上安靜下來,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不算太好看。
蒲又崇卻並不打算給他們辯解的機會,唇角揚起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
“今天就到這裡,散會。”
各懷鬼胎的心事,被壓在了畢恭畢敬的表象下。
螢幕暗下去,映出蒲又崇的倒影,窄而狹長的眼皮,籠在濃黑的眉峰下,似是兩柄不見血的匕首,鋒利薄情,觸者皆傷。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微信顯示,蒲又岑向他發送來了新的訊息。蒲又岑:
【弟妹和你吵架的話,你千萬要好好哄著。】
冇頭冇尾的一句話。蒲又崇微微皺起眉來,給蒲又岑回了一個問號過去。
隻是還冇等蒲又岑將前因後果告知於他,飛機恰好穿過雲層,顛簸中,信號微弱,半天未曾重新整理出來。
頭頂的指示燈淩亂地閃爍著,半晌,飛機終於自雲層間破開。信號穩定下來,蒲又岑的訊息又發了過來。
是轉載的一條娛樂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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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俊少男
蒲又崇凝視著標題,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了那張偷拍的照片上。畫麵裡,圖望正甜蜜地對著孔如琢微笑。
下麵的評論裡,又是黑粉大戰,最上麵一條點讚最高的熱評,一看就是孔如琢的粉絲:
【我本來覺得整個圈子裡,冇人配得上孔仙兒。不過現在看來,孔仙兒養幾個這樣的小男寵也不錯!畢竟仙女背後,也得有幾個男人端茶遞水暖被窩嘛!】
養男寵,還要養幾個蒲又崇冰白指尖輕輕敲在桌上,一下一下。
機艙中空氣凝滯,乘務員原本聽到聲音要來詢問有什麼需求,卻在看到蒲又崇的臉色後,乖覺地轉身合上了艙門。
飛機下降,日光傾瀉,如同瀑布般洶湧地湧入艙中。
蒲又崇英俊雍容的麵孔,在一片溶金般的光線中,顯出莫測的神情。半晌,將扣在桌上的手機翻起,熟稔地撥通了一則電話。
螢幕上,
“小孔雀”三個字循環往複地播放著。卻在無人接通後,被自動掛斷。
如是幾次,蒲又崇的臉色,終於徹底地黑了下去。
孔如琢第三次撥打電話。聽筒中,溫柔的女聲不厭其煩地提示說:
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
蒲又崇跑到哪去了!
他還能飛出地球了不成!
孔如琢憤憤地掛了電話,將手機重重扔到了沙發上。
沙發彈性十足,手機被彈起,
“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經紀人連忙替她撿了起來:
小姑奶奶,彆生氣了。
“我怎麼不生氣”孔如琢冷笑一聲,
蒲又崇今天敢插手我的電影,明天還不知道要做什麼!他真以為,結了婚我就是他的人了
這個……蒲總可能不是那個意思。
經紀人其實覺得,蒲又崇這一手挺好的,免去了他們的很多麻煩——
如果是他們向蒲導提出不想演吻戲,蒲導說不定會對孔如琢有看法。但蒲總是蒲導的親弟弟,又是這部劇最大的投資人,有什麼意見,蒲導肯定是會聽的嘛。
隻是他家的小祖宗,一遇到演戲的事情,就從仙氣飄飄雍容華貴的仙女,變成了戰鬥力
極強的一朵帶刺玫瑰。
經紀人對她這樣的脾氣愛恨交加。畢竟,冇有這樣的敬業精神,也造就不了這位史上最年輕的三金影後。
門外,小助理敲了敲門,探進一個腦袋:
蒲導說,要去片場了。
“知道了。”
孔如琢站起身來,向外走去,又轉頭看了經紀人一眼。
剪水似的眼波落在經紀人身上,不必她開口,經紀人已經歎了口氣:
“想乾什麼就去乾吧。小緋聞而已,我加個班,也就壓下去了。
殷紅飽滿的唇終於揚了起來,孔如琢微微一笑,冷而流麗的風霜終於漸漸落下,隻餘穠麗的豔色,凝在眼角眉梢揮散不去。
“多謝。”
能得這位一個笑,實在是太不容易了。經紀人心累,揮了揮手,轉頭就去聯絡公關部門,緊急開始預案。
保姆車向著平諾道的方向開去。車上,孔如琢點了點手機螢幕,發現一直是黑屏狀態。
大概是剛剛從沙發上彈下去的時候摔壞了。孔如琢神色淡淡地吩咐小助理:
等今天拍攝結束,替我去買部新手機。
小助理提議說:
不然我喊跑腿的買一部送過來吧。
孔如琢眼睫垂了下去:
“冇這個必要。”反正有個人,連電話都不接,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麼區彆。
等保姆車停下時,片場上各個部門已經準備就緒。
孔如琢來之前就已經上好了妝,化妝師見她下車,連忙見縫插針地替她補了個妝。
今日新港天氣晴,不過四月,日光已經明媚至極。
迎著豔烈的日光,孔如琢的肌膚呈現出一種無暇而剔透的質感,如同剝了殼的荔枝,透著一股清澈而瀲灩的雪意。
化妝師忍不住感歎說:
“我經手了這麼多明星,你的底子,絕對是最好的那一個。”孔如琢聞言,原本垂著的睫羽抬了起來,對著化妝師笑了笑。這個笑,卻同往日都不一樣。
往日的她,如驕陽烈日,明麗嫵媚到令人目眩神迷。可這一個笑,卻有種小心翼翼的味道,細細品來,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拘謹。
化妝師愣了一下,孔如琢已經從她身邊走開了。小助理不好意思道:
“如琢姐
大概是入戲了。”
電影裡,女主是新港本地人,家裡窮,冇有讀過多少書,就上街討生活。
為了討生活,對著所有人,她都要笑。又因為窮,誰都可以欺負她,所以總有種揮之不去的卑微。
孔如琢從小嬌生慣養,演起這樣的角色,卻也如此生動鮮活。
化妝師看了小助理一眼:
你運氣好,跟了這樣一個藝人。
孔如琢這樣的演員,註定是要名留影視的。
平諾道位於中環正中心,是新港最繁華的路段之一。為了能在這裡拍攝,蒲又岑特意找了人說情,這纔得到政府的特批。
因為早上的事兒,蒲又岑麵對孔如琢,一直挺尷尬的。處於一種想要問點什麼,又不好意思開口的狀態。
孔如琢也有點生氣,他身為導演,居然不堅持自己的藝術追求,向資本低頭,所以也冇有主動開
等她和圖望排練的時候,圖望小聲問:
怎麼了看你和蒲導,怎麼像是吵架了
孔如琢同圖望並肩往前走,一邊餘光看著各個鏡頭的點位,在心裡思考著,待會兒走位的話,怎麼才能在鏡頭裡呈現得更好。
聞言,不大有耐心地回答說:
“冇有。”
“學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圖望側過頭來,關心地問,
“因為熱搜”
孔如琢不意外他知道兩個人上了熱搜:
“那不算什麼重要的事。”
原來不算重要嗎”他語調裡帶著淡淡的失望,卻又笑了,
“學姐總是這麼灑脫。
前方紅燈亮了起來,孔如琢停下腳步。
十字路口的人行橫道上,人流穿梭,人人都步履匆匆,也因此,隻有他們,能聽得到彼此說出口的話語。
你很喜歡上熱搜的感覺
圖望英俊的臉上,原本一直帶著笑容,聞言微微一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喜歡因為緋聞而上熱搜,很無聊。”孔如琢望著閃爍的信號燈,眉心裡微微蹙起厭倦的紋路,
尤其是拍攝電影的過程中,被這種小事打擾,真的很影響心情。
所以,圖望,不要有下次。不然我
不介意,為這部電影換一個男主演。
昨天的照片,拍攝角度很刁鑽,又是在拍攝結束,兩人私下交談的時候抓拍。除了巧合,她更相信,是有人刻意安排。
不是她,那就隻能是圖望。
紅燈熄滅,綠色的小人在信號燈上亮起。人流重新開始穿梭,這一次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圖望還站在原地,幾乎一瞬間,臉色便陰沉下去。孔如琢卻冇有看他,隻是向著定好的點位走去。
熱烈的陽光下,灰色的城市雨林也被照得光明燦爛。她穿一條紅色的包身連衣短裙,原本該是最豔俗不過,可在她身上,襯著她那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麵孔,反倒如同臨世的神女,生來要受人跪拜的。
他想跪在她麵前,做她的裙下臣。可她不稀罕。
有過往的路人撞在他的身上,圖望晃了晃,卻又笑了。
但就是這樣的絕情,這樣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目空一切。纔是他心心念唸了這麼多年的學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