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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這一輩裡荀勉為長, 晉王家兩歲的小公子為幼, 隻是先時荀勉在紫宸殿就先一步把禮送了,現下打頭的便是寧王世子。
送的無非就是寫珍異寶, 外加些添了巧心思的稀罕物。
明家的人從不帶原主參加宮宴, 這陣仗明苒是頭一次見,再念著那淩梔花,難免多放了幾分心思。
順寧郡主奇怪為什麼冇見到雲太妃她們,問了秦姑姑,秦姑姑隻道是有些事耽誤了, 順寧聞言皺眉吸鼻, 乖乖一人坐著。
輪到她時, 是秦姑姑牽著上去的。她跪地叩拜,又做了個揖, 道:“順寧恭祝九叔萬歲萬歲萬萬歲。”
荀鄴叫了起, 又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來,問了幾句話,她都一一答了, 纔有些興奮地說要給他看準備的禮物。
很快便有兩個宮人抬了箱子來, 正是明苒昨日在玉輝殿見過的那一個。荀鄴見著墨眸微轉了轉,手隨意地搭在桌案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輕點著。
他含笑點頭, 秦姑姑便指示著兩邊宮人暫熄了宮燈,綠萼樓倏忽間便暗了下來,順寧郡主從上頭小跑下來, 親自把箱子蓋兒掀開了,把花籃兒提出來,合上箱子,放在上麵。
瑩瑩白光,不算得多亮眼,卻引得諸人視線全聚攏了過去,一多半的都倒吸一口涼氣,幾個年老的大臣險些激動得把自己的鬍子揪下來。
礙於德宗皇帝和昭文皇後兩口子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給底下人洗腦,那是相當地成功,大衍臣民多數都覺得此乃聖物,皇朝信仰。當年淩梔花絕跡,好些人牽腸掛肚,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如今淩梔花突然出現,還是在當今萬壽上,前丞相現觀文殿大學士孫老大人看著那花兒,率先跪下地來高呼萬歲,他這激情澎湃地一聲,叫其他人也回過神來,烏壓壓地跪了一地。
明苒往上瞧,坐在上首的人還是淡淡笑著,似乎連眼皮子都未動一下,慢聲叫人點了燈,又免了禮喚人起身。
明苒坐回位置上,就聽他緩緩道:“淩梔花重現,確為大喜,如今朕也算向列祖列宗有個交代,父皇在九泉之下亦能安息。”
諸人連連道是,舉杯共飲,韓丞相放下手中酒杯,神色激動,起身拱手:“陛下,當務之急當是將淩梔花移栽出來,看護養育。”說著轉向順寧郡主,道:“容臣問郡主一句,這花兒是哪兒摘來的?”
說到“摘”字,韓丞相心疼得不行,這得揪了多少棵才湊足一籃子,暴殄天物,實在是暴殄天物。但這郡主就隻是個七歲小娃,哪裡認得曉得這些,遂儘量放柔語氣,“郡主?”
順寧郡主被剛纔的這一場嚇著了,呆呆立了會兒,不明所以。秦姑姑輕喚了兩聲,又溫語安撫,她才拉著秦姑姑的裙子小聲道:“是在長庭姐姐那兒折的。”
韓丞相忙問道:“長庭姐姐又是哪個?”
順寧郡主根本就不認得那人,茫然搖搖頭,韓丞相急得又要說話,荀鄴止住他,言道:“行了,王賢海你與順寧一道去趟長庭,將人帶過來便是。”
王公公應了喏,和秦姑姑一起帶著順寧郡主往長庭去了。
宴上安靜下來,好些人心中琢磨長庭裡的到底是哪一個,淩梔花啊,無論是誰,這都是走大運了。
明苒輕轉著手裡的扇子,看著絹麵兒上的清江芙蕖繡圖,目光渙散,想著淩梔花和明荌,思緒飛得有些遠。
“苒卿。”
荀鄴坐在上麵,又飲了一杯酒,突然出了聲兒,明苒反射性地啊了一聲,抬起頭,“陛下?”
荀鄴點頭,示意她過來。
明苒猶豫著,陳德妃推了推,她才起身往上麵去。
禦座足夠寬敞,容下兩人綽綽有餘,荀鄴往邊兒上移了移,待她走近了,拉著人在旁邊坐下。這位置將四下儘收眼底,同時亦眾目睽睽之下,明苒一個人自在慣了,這樣還真有點兒不大習慣,拽住他的袖子扯了扯,低聲問道:“陛下?”
荀鄴反握住拽他袖子的手,輕笑道:“無聊得緊。”又叫蘊秀取了果酒來,“還是坐一處好說話些。”
明苒撓了撓他手心,問道:“長庭那個是誰?”
荀鄴回道:“一會兒就知道。”
明苒詫異,“陛下也不曉得是哪個?”
荀鄴笑而不語,明苒將手裡的果酒放下,揚了揚眉,就知道他是在裝。
“今日挺多趣事兒,挺有意思的。”他閒話一句,捏住她放下的酒杯,薄唇微啟,抿了一口,道:“甜膩膩的,冇甚滋味兒。”
明苒見六子又給他滿上了,端過他的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你這燒喉嚨,隻辣得慌。”
荀鄴看她又連用了兩杯果酒,不由失笑搖頭。
他兩人上首說話,聲音不大,旁的人也聽不見什麼,偷瞧著心思各異。
有和明家捱得近的,笑著細聲道:“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無常啊。”
妹妹代姐姐進宮,原以為最後就是個老死太妃圓,瞧瞧現在這高坐上首態勢,說不得有朝一日就位主中宮了。
這頭景世子原瞧著前途無量的,誰曉得風頭太大惹了閒,又打回朝陵書院進學去了,原本是潔身自好的,如今府裡卻多添了個侍妾,再加個守孝三年,等明家老二嫁進去估計直接當娘了,嘖嘖嘖,慘還是她明二慘,瞧瞧,這都什麼事兒啊。
若當初進宮的是她,指不定又是另一番事兒了。
程家也離得不遠,程二夫人見外甥女過的好,真心歡喜,程老夫人卻是皺緊了眉頭。
前麵說了,上頭視野很好,明苒將程明兩家的表情一覽無餘,倒也不放在心上。
荀鄴在旁,半垂了垂眼,心裡也有了個底。
……
王公公帶著人已經到了長庭,也冇叫管事,由順寧郡主引路往裡去。
天氣愈熱,長庭冇得冰,彎芽便在庭院屋裡都灑了水,氣喘籲籲地靠在牆歇息。
她看向石階上坐著的明荌,穿著青裙粗布,瘦瘦弱弱的,在這裡呆了許久,莫說好好嬌養長大的小姐,便是她這個伺候人的,也覺難捱。
“小姐,你回屋裡坐坐吧,外頭蚊蟲多。”
明荌細聲細氣道:“不礙事。”
說完她便看著院門,像是在出神發呆,彎芽也就不管她了,又從攪了半桶水上來,準備擦擦身子。
牆外傳來的腳步聲,她也冇在意,隻以為是巡邏的長庭內侍,提著水往裡走,未曾想掩著大門猛地叫人推開了,嚇得木桶都摔在了地上,再瞧門前掛著的破燈籠下的人影,驚呼一聲,“王公公!”
王公公冇理會她,指著明荌,問順寧郡主道:“郡主說的是不是這個?”
順寧郡主緊攥著秦姑姑的手,點了點頭,示意身後的人,“搜。”
明荌侷促地站起身來,雙手抓著身前擋灰遮土的裙布,“王公公這麼晚過來是有什麼事?”
王公公還是冇應聲兒,往裡去的人很快就跑了出來,回道:“後頭確有淩梔花。”
王公公這才衝明荌道:“明寶林隨奴才走一趟吧。”
彎芽大驚,“這是做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幾個小太監攔住她,也冇多待,帶著明荌離開長庭,徑直往綠萼樓去。
明苒正和荀鄴說著桌上的菜,聽見動靜擱下筷子。隨著王賢海走來的人,低低埋著頭,交疊在身前的手緊貼著,整個身體都顯得有些僵硬,似乎挺是緊張的,正如她猜測的那般,是明荌。
她倒還好,明程兩家尤其是明辭卻很是驚愕。
“罪妾明氏,恭請陛下聖安。”
荀鄴頷首卻並未叫起,明荌便直起身,跪在地上。一時冇人說話,韓丞相心中惦記著淩梔花,直接開口問王公公道:“長庭那裡如何?”
王公公據實答了那處淩梔花的狀況,韓丞相笑得臉上都起了褶子。
荀鄴出聲叫丞相暫時先就坐,看了王公公一眼。王公公會意,揚聲高問道:“明寶林,長庭裡的淩梔花從而何來?”
明荌聲音低弱,不過大多數人倒也聽得清楚,“是、是當日打掃屋子,在牆角、牆角布袋子裡發現的種子,妾也不知究竟是何物,長庭荒蕪,妾種在後院照料著,冇曾想半年時間真開了花……”
說到此處,她驚恐道:“妾不知那是淩梔花,無意摘折,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荀鄴凝眸不語,倒是韓丞相道:“明寶林何罪之有,您分明有功纔是啊。”絕跡的淩梔花被找了出來,摘了雖然心疼,但沒關係,隻要根還在,總能長出來的。
有幾位大臣跟著附和,明苒偏頭,荀鄴表情平淡,道:“都說完了?”
話聲裡難辨喜怒,幾人忙噤了聲。
“明寶林確實有功。”他握著明苒的手微動了動,指尖輕磨著她的指尖,啟聲慢道:“那就從長庭出來吧。”
跪地的明荌仍低埋著頭,唇角微微上揚。
就在這時,上頭突然傳來莫名輕笑聲,話聲平緩的,“即便如此,今日之功也難抵你當日罪責,然淩梔花極難侍弄,明寶林卻是一把好手,那就奪了份位,往宮中花房專護淩梔,如有差池,朕為你是問。”
這話完全出乎意料,這樣大的功勞分明應該……
明荌驚然抬頭,卻叫那上頭微冷的視線刺得猛地一縮。
荀鄴麵上微含著笑,視線卻是涼的。
向來隻有他算計彆人的份兒,有人卻偏偏不長眼,一而再地算計到他頭上來,上回李氏的事情,他就不計較了,如今去了長庭也還不安分。
既然上趕著送淩梔花來,他也冇有不收的理,想離開長庭,那就如她所願,正愁找不到適合的人照看培育淩梔花呢。
至於旁的,夢裡倒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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