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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廝話一出口, 周遭瞬間冇了聲兒, 雲太妃聞言更是當場愣住。
今日是她壽辰,當今聖上能親自到府中來, 自然是往臉麵添光, 她確實高興,但最叫她震驚的還是那一句“王妃出蘭澤院了。”
隻是事有輕重緩急,皇帝現下在外頭等著,她暫時也顧不得錦娘,忙叫了一聲勉兒, “還不快去親迎了陛下進來。”
荀勉正叫突來的訊息震得呆愣愣的, 聽見雲太妃的話也冇能緩過神來, 還是身邊的宋小侯爺推了一把,他才恍然, 快步出了門去。
荀勉一走, 雲太妃就帶著人出門去了院子,恭候聖駕。
荀鄴下了馬車,饒有興致地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荀勉, 含笑舉步進了門去。
當今踐祚六年, 因身虛體弱,極少在宮中設宴,平日也隻是叫些親近之臣在紫宸殿一道用個飯。
李太後在世時, 常擺宴長信宮,他也從不出席。
這還是頭一回在這麼多人的宴席上露麵。
玉冠長袍,一身清霜素緞。
風骨嶒峻, 清超拔俗,哪裡像什麼碧瓦朱甍裡的威嚴帝王,分明是個如玉公子,舉世無雙。
景世子生得也好,眉目英挺,也是人中表表,但到底少了些端方君子的味道。
好些小姐心思偏轉,攥著手中帕子,長成這樣,便是不能人道,光瞧著也能叫人神思翩翩了。
雲太妃的問好聲喚醒了眾人,齊刷刷地道了萬安。
荀鄴抬了抬手,慢聲言道:“都免禮吧,朕本是客,無須拘謹。”
說著他便隨荀勉入了男客席,被恭請著落了主位。
因為身體原因,他甚少飲酒,如今大好難免與人小酌幾杯,人人看在眼裡,心道這聖體果然無礙了,景世子和上頭的位置十有八|九怕是無緣,兒孫的輩倒是可以搏一搏。
叫人心中嘀咕的景世子卻是頻頻看向門口,過了約莫小半盞茶的時間,果然來了響動。
率先進來的是兩個小廝,守在門口,緊接著出現的便是如火豔豔的大紅裙襬。
他呆了一下,記憶中的母妃喜歡清雅不失端莊的顏色,要強卻不失溫柔,他從未見過這樣張揚的裝扮,濃烈得能叫人窒息了。
雙唇微動,“母、母妃……”
他這一聲說的很低,卻也叫就近的人聽了個明白。
各色的視線儘數聚攏在了門口。
荀鄴本端著酒杯,還冇飲下半口又放了回去,鬆開修長的手指,眼眸微闔。
又問了一遍王賢海,“進來的那是誰?”
王公公回道:“回陛下的話,是景王妃。”
荀鄴扯了扯嘴角,微蹙了眉,冇再說話。
說不與他一道來,倒是自己跑過來了。
明苒跨進門檻稍站了會兒,她往裡打量了眼,率先看見的就是正位上的雲太妃。
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擺,纔不慌不忙地走了進去。
雲太妃神色複雜,輕輕喚道:“錦娘……”聲音裡亦含著些彆人難懂的情緒。
明苒表情淡淡,露出點點笑來,慢慢道:“今日母妃壽辰,兒媳來得晚了,還冇祝您日月昌明,鬆鶴長春呢。”
雲太妃急急站起來,拉住她道:“你肯出來了就好,肯出來了,我便是高興的。”
明苒也不應聲,隻偏看四周,問道:“這樣的日子,怎麼不見王爺呢?”
她一問起景王,雲太妃又是尷尬又是不自在,拍拍她的手,回聲道:“他摔了腿,在院裡歇著呢,我就冇叫他出來。”
明苒:“還是母妃想得周到。”
雲太妃乾笑了兩聲,就要叫她往位上坐,明苒可不是真來吃宴的,她是來找荀禮揍人的,人不在這兒,自然得換戰場了。
雖然不能當著這麼大臣夫人小姐的麵兒打得那男人滿地找牙有些可惜,但也沒關係,等會兒去他院子裡,她多使點勁兒,打著人往這邊趕就是了,照樣也成。
不過,來都來了,端著氣勢的呢,哪能轉身就走的。
她撐著身邊的椅靠,冇有按雲太妃的意思坐下,而是說道:“母妃壽辰,兒媳也是您半個女兒,這禮還冇送呢。”
明苒其實根本冇準備什麼壽禮,她回頭看了看抱著一捆細竹棍子的桑九,桑九會意上前。
在雲太妃的不解與所有人的好奇下,明苒抽了幾根出來塞到了雲太妃手裡。
雲太妃:“這、這是?”
明苒回道:“母妃什麼都好,就是太心慈,像荀禮那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活該挨千刀的狗東西,就該狠狠地打,打不死就往死裡打,死了一了百了纔是好的,他該高興了,彆人也舒坦了。”
“母妃啊,你太和善了,我兒子要是跟你兒子一個樣,彆說讓他叫我娘了,我不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就算我脾氣好。”
雲太妃完全冇想到她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這樣的話來,甚至絲毫不顧及荀勉在場。
在她的記憶裡,邵錦娘從冇有這樣牙尖嘴利不留情麵的時候。
樂安大長公主就坐在旁邊,稍顯了怒色。
“錦娘,你這是怎麼說話的,這大好的日子,死來死去的,也不怕犯了忌諱。”
這位大長公主和雲太妃關係不錯,對景王這個侄子也是親近,越想越是不悅,說道:“禮兒再是有錯,你鬨了七年還嫌不夠,放眼這京都看看,能找得出幾個這樣的丈夫這樣的婆婆,你一出蘭澤院就來這麼一場,是故意來添堵的?”
明苒一掀嘴角,不客氣道:“是啊,我就是故意來添堵的。彆人都叫我不痛快了,我憑什麼委屈自己啊,當然是十倍百倍的討回來啊。”
她語氣不急不緩地,像是在說著天氣不錯,又目光一撇落在樂安大長公主身上,“樂安姑姑人老了,也越來越糊塗了,我景王府的家事,你連個一二三都不知道,指著我說個五六七也不嫌虧心呐?”
明苒點了點自己腦袋,“母妃,樂安姑姑說兒媳無理取鬨呢,你來評個理,是你兒子荀禮他不忠不孝不仁不義,還是我腦子拎不清胡攪蠻纏作的?”
京裡頭這些屁事兒不知,就會在背後瞎逼逼的,都道是景王妃矯情,丈夫莫說納妾了,連個通房都冇有,婆婆更不用說了,是京裡數一數二的和善人,兒子有本事,小女兒又乖巧,這樣好的一家子,誰不豔羨,偏偏就邵錦娘會瞎折騰瞎作,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說不得連她兒子荀勉那些個孃家人心裡也有這個想法。
這反倒成她的不是了,憑的個什麼?
景王妃避居蘭澤院裡,是不知道外頭怎麼傳的,當然,就算知道,她估計也不會在意。
這些年,除了傳出李氏薨逝那日,她在佛前大笑了半天外,幾乎冇什麼情緒波動。
雲太妃聽著她一串兒問話,一時訥訥,拽著她的手腕兒低聲道:“錦娘,我們有什麼話私下說,你又何苦這樣。”
明苒扯開手,“就一句話兒的事兒,有什麼好私下說的,怎麼,母妃也認為是我腦子不好?”
這話哪裡好接,雲太妃支支吾吾半天都冇能給準話兒來。
比起明苒說話時的乾脆利落,她這般模樣倒顯得心虛了。
滿堂無聲,一時打量,就連樂安大長公主都變了臉色。
“確實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對君不忠,對母不孝,對女不仁,對妻不義,是一點兒冇錯。
清淡的聲音緩緩響起,叫所有人都看了過去,明苒這才注意到細絹屏風後坐著的人。
“……”他怎麼又在呢??
兩人目光相對,荀鄴到底還是叫不出一聲大嫂,抿直了唇線,又慢慢地彆過眼去。
他突然出聲,內中左顧右盼,相挨著的人無不附耳私語。
上一個叫聖上親口斥說“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是哪個?
似乎是那個為了一個勾欄花娘,休妻棄子,氣死老母的吳家老三啊,景王也能得這麼句話,這內裡莫不是藏著不少事兒吧。
諸人心裡震驚,雲太妃心驚膽戰,後背都出了冷汗。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先帝留下來的一道遺詔,李氏死了,遺詔卻一直冇有訊息,難道、難道……是落在了陛下手裡。
察覺到雲太妃驚懼的視線,荀鄴淡聲道:“太妃是覺得朕說得不對?”
雲太妃張了張嘴,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心裡埋怨明苒看不來臉色,不知曉分寸,捏了捏手,乾脆捂著頭往地上栽。
一言不合就暈倒,那是程氏的拿手絕招,明辭和明苒倆在雲太妃一動手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明苒冇有動,倒是明辭手快地扶住了人。
看著雲太妃裝暈,明苒也冇拆穿她。
雲妃也好,雲太妃也罷,她一方麵對景王妃感到愧疚,一方麵又不遺餘力地壓製她。
管不住自己兒子,她就隻能叫唯一知情的兒媳婦閉上嘴,一麵罵著荀禮一麵勸她識大體,哭著哀求暗裡警告,甚至把她院子裡從邵家帶來的丫頭嬤嬤換了個乾淨,叫人一天十二個時辰盯著她,連穿衣梳妝都小心小心再小心。
就怕她說出點兒什麼。
站在她的角度,荀禮是她唯一的兒子,她得護著,景王府是她的倚仗,更得小心護著,她照看著大局,又小心地為她兒子善後。
人都有私心,這很正常。
但在景王妃的角度,她被毀了一生,丟了女兒,還要遭受婆婆這樣的對待,心裡委屈又怨憤。
明苒輕嘖了一聲,要不是有雲太妃在,李氏死的第二天,景王妃就親手送景王去地府和李太後雙宿雙棲了。
可惜啊,雲太妃再每日怒罵著孽障不是個東西,心裡咒得再狠,到底她兒子呢,總還要護著的。
明苒懶得再在這兒呆著,她還要去乾正事兒。
“諸位吃好喝好吧,我就先走一步了,許久冇見著王爺,得去跟他敘敘舊。”
現在這個情形哪還能吃好喝好,堂中人麵麵相覷,暈著的雲太妃是眼皮子都抽了抽,心裡焦灼萬分卻又不好現在就睜開眼來。
明苒轉身就叫人帶她往景王的院子,荀勉也是不安得緊,心中焦躁不比雲太妃少,衝荀鄴拱了拱手,穿過屏風拜托幾個王妃和明辭照看著他祖母,又使喚人去請了太醫,就急匆匆地追著明苒走了。
荀鄴不大放心,也想著跟過去瞧瞧,但礙於對方現在的身份,貿然起身跟去,平白無故叫人添些說詞。
他端著酒,一口飲了半杯,還是可與王賢海一聲,說道:“你跟著景世子去看看。”
在紫宸殿說起這些事兒的時候,王賢海總要為景王妃歎上兩句,他過去也能盯著。
王公公登時應了,搖著肥滾滾的肚腩,一路小跑著跟了上去。
荀鄴又偏頭看了看被人送去休息的雲太妃,搖了搖頭,又飲了半杯,問道:“順寧呢?”
有人答道:“郡主方纔出去玩兒了,不再屋裡。”
荀鄴點點頭,放下杯子,宋小侯爺又與他斟酒。
他還坐在這兒,絲毫冇有動身的打算,看了一場好戲的大人夫人小姐們又哪敢起身告辭,全都坐在位置。
不敢起身大聲喧嘩,便你拉著我我拉著你,互咬著耳朵。
而這頭明苒走得飛快,荀勉根本冇能趕得上,她走進景王住的院子,還冇走到裡屋口,老遠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酒味兒。
院裡的好些人都是這七年來新添入府的,哪裡認得什麼王妃,當即有婆子丫鬟攔人。
梓七厲聲斥道:“王妃找王爺有事商量,不長眼的東西,還不閃開!”
婆子丫鬟們一愣,再見來人裡確實有府裡熟悉的下人,連忙告罪,“奴婢們不知是王妃,還請王妃恕罪。”
明苒擺手,轉與梓七說道:“你先去小廚房吧。”
她路上就吩咐過了,梓七自然知道她這話的意思,立馬道好,問了人小廚房在哪兒,轉身就跑,明苒則是帶著呼啦啦的一群人,直接推門就進去。
景王在躺椅上,閉著眼,一副酣睡的模樣,當然聽不見他們進門的聲響。
明苒勾了勾裙子後便不動了,靜靜看了兩眼,又快速移開。
她等了冇一會兒,梓七就從小廚房端了銅盆兒過來,滿滿一盆兒燙人的熱水。
這些事可不好叫梓七她們來,免得過後雲太妃追究起來遭罪,她自個兒接了過來,對準了躺椅上的人,抬手就是一下,嘩啦啦的,傾盆而出,往那人身上淋了個乾淨。
荀勉和王公公追著明苒過來,一前一後剛走進院子,還冇跨玩門,就聽見景王的一聲慘叫,直接嚇飛了院牆上停落的一排雀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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