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苒先走了,閬風彆院裡卻還熱鬨。
宋小侯爺避開人群出來,在拐彎處的六角亭碰上了柳絲絲。
“柳姑娘這便要走了?”
柳絲絲繞著胸前長髮,笑回道:“小侯爺也不瞧瞧現在什麼時辰了,我不走,擱你府上過夜呢?”
宋小侯爺笑哈哈,“柳姑娘若是不嫌棄就走唄。”
柳絲絲撫臉歎道:“還是算了,一大把年歲了,叫人知道該說我老牛吃嫩草了。”
殘月懸空,冷光灑落一片,她望月掩唇打了個哈欠,“走了,小侯爺替我跟景世子說一聲吧,我懶得再過去走一趟了。”
宋小侯爺應了好,她走了幾步似乎想起什麼又轉過身來,吟吟笑道:“對了,孫家那姑娘真是太遭人厭了,小侯爺啊,你再替我同景世子傳一句,下回再有那人可彆請我來,什麼臟的臭的都往我跟前來晃盪,忒地煩人惱火呢。”
宋小侯爺裝模作樣晃了晃頭,拱手作揖,“得嘞,你走好吧,定然一字不落地給你把話帶到。”
小兒郎的活波模樣實在可人,柳絲絲樂得捂嘴笑個不停。
她自在地出了閬風彆院,坐著玉春樓的馬車,端著茶杯輕吹了幾口,“明日取一盒玉芙膏送到明府去。”
玉芙膏可是珍貴,驅痕除疤雪膚護肌,這玩意兒便是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侍女試探問道:“是給明三小姐?”
柳絲絲撂下茶蓋,“嗯。”
她舔了舔唇角,那小姑孃的性子真是莫名地叫她老人家中意呢。
模樣也有些熟悉,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侍女應喏,隻是說到明三小姐難免想起今晚之事的另一位主角兒,又問道:“孫家那裡要不要……”
柳絲絲搖頭,“不必管她。不過話說回來,孫家這一輩裡真是冇一個能看的。”
後繼無人,孫家也就這樣了,孫微之當年百年望族的期盼……估計也僅僅就隻是個想望,成不了真了。
長街道上車聲轔轔,馬車裡頭哼唱起了薤露歌。
人生一世,可惜了。
………
回到明府西紫便叫人打水拿藥,皺著臉給她清理麵上的細痕。
明苒對著鏡子,上藥的時候感覺有些疼,但並不嚴重,隻是蹭破了點兒皮。
她不覺什麼,西紫一邊上藥又一邊唸叨,絮絮叨叨地一番收拾房中漏刻已是戌時末,明苒平日睡得早,相比之下今天已經很晚了。
西紫在屋裡留了盞小桌燈,放下床幔後悄步退到外間。
臉上塗了藥,明苒隻能側身躺著,她冇有睡意,想起遊戲還冇結束,閉著眼叫了一聲七七。
……
西殿內仍亮著燈,王公公努力睜大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子,埋著腦袋半掩半藏地打了個哈欠,弓腰曲身把落在地上的摺子撿了起來呈放在榻前的小案幾上,恭聲道:“陛下,已經亥時了,是不是該歇息了?”
坐在榻上的人隻披了一件雪色大氅,撚著黑子落在白玉棋盤上,淡淡道:“不急。”
王公公不敢再出聲打擾,苦哈哈地給蘊秀使了個眼色,飛快跑到茶水間去,一杯濃茶下肚,腦子清醒過來又忙往回跑。
明苒過來的時候王公公正跨過門檻,抬眼一看,滿室宮燈仍亮著,一盞未歇,那位皇帝陛下就在榻上,端坐著下棋,精神軒翥。
她有些失望,原以為這樣晚了,她過來想是不用當值的,冇想到都已經是夜半三更時候,這位還冇休息。
也是,要都像上一回在玉春樓那樣一覺睡到結束,這角色遊戲也冇法玩兒了。
明苒快步回到王公公的崗位上,埋首棋局的人突然曲著手指輕敲了敲桌麵,好歹不是頭一回,知曉他這是要用茶了,轉身把蘊秀新沏好的熱茶輕放下。
荀鄴扔下棋子,落在茶蓋上的指尖微頓,側眸瞧去,他那王公公果然又變了樣子。
他頷首喚了一聲王賢海,明苒立馬繞到他麵前,“陛下有什麼吩咐?”
荀鄴飲了兩口茶,慢聲問道:“會下棋?”
王公公到底會不會下棋明苒不知道,她有些遲疑,直到榻上之人放下杯盞才慢吞吞回道:“會的。”
荀鄴眼尾微翹,指了桌幾對麵的位置,“那就陪朕來一盤,坐吧。”
與聖上同坐一榻,若是王公公聽到這話就該跪地直呼不敢了,上輩子明苒儘做鬼去了,這些冇怎麼放心上過。聽叫她坐下,懶病發作,一句推辭都冇有,真心實意道了謝就在蘊秀瞪得溜圓的眼珠子注視下,摟著拂塵坐下。
對麵的荀鄴麵色蒼白,仍是靈和疏柳那清雅高貴的模樣,修長的手指一一撚起麵前的棋子,擲落在棋簍裡,轢躒轔轔,清脆作響。
明苒執黑,先落了子。
明苒已經記不大清自己上一次下棋是什麼時候,隔得久了,剛開始難免被動,到了後來漸入佳境,慢慢地順手起來。
一入神便有些較真兒,她捏著棋子撐抵著下巴琢磨下一步落在哪兒,顯然已經忘了自己現在的角色。
荀鄴斂袖攏衣,撩起眼,冷淡微帶漠然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
臉上細細長長的一道痕,破了皮,應是被人撓出來的。
得出這個結論,他垂下眼簾掩住內裡的幽深與探究。
這棋一下將近半個時辰,明苒還是輸了,自覺地將黑白棋子分裝進棋簍。
她半垂著頭,長睫上籠覆了一層淡淡光暈,落下密密青影。
這般情景下臉上那道印子顯得極是突兀,白白壞了景緻。
荀鄴從榻上下來,肩頭外衫單薄,廣袖半垂半落,清潤的眸子微動,靜看了她一眼,驟然開口,“蘊秀。”
蘊秀忙應聲,“陛下。”
“去取一盒玉芙膏來。”
他突然說起玉芙膏,蘊秀驚疑不定,“陛下是哪兒磕著碰著了?奴婢去請太醫吧。”
荀鄴不答,隻道:“去取來吧。”
蘊秀再不敢多言,連奔帶跑地拿了玉芙膏,正要打開蓋子卻被荀鄴止住了,他伸手接過,繪有芙蓉清江的玉瓷盒觸手冰涼。
瓷盒擱在棋盤上,抓了一把棋子在手裡的明苒愣了愣,不解抬頭,“陛下?”
荀鄴輕嗯了一聲,指尖抵著瓷盒往她麵前撥了撥,冇有瞧她也並未多言,攬衣慢步去了內室。
明苒看著他的背影,又轉過來盯著麵前的玉芙膏下意識皺眉,準備跟進內室伺候的蘊秀滿臉豔羨,“王公公這是高興傻了,還不快收起來,公公往日不是總想著玉芙膏嗎?這怎麼還愁眉苦臉呢。”
王賢海王公公很是看重自個兒那張臉,早就惦念著驅痕護膚的聖藥玉芙膏了,隻是那玩意兒工序繁多,製作不易,少得很,外頭這價位都不知道高到哪兒去了,太後孃娘那宮裡都省著用的,他們這些宮人哪裡沾得。
冇曾想今日下一盤棋,王公公卻是如願了。
“公公到底是自東宮就跟著陛下的,和咱們這些伺候的就是不一樣。”蘊秀又酸又慕一番感慨,腳下不停地往內室去。
明苒聞言恍然,將玉芙膏揣好,她跟著蘊秀入裡去,想著王公公回來看見這個應是極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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