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奶茶潑出去之後,我在許清禾那兒的好感度,估計直接跌穿了地心。
之後好一陣子——具體多久我冇算,反正感覺挺長的——我在學校裡碰見她的頻率,高得有點邪門。
每次都是猝不及防,每次她都給我一張冷臉。
第一次是在圖書館。
我去找一本講數據結構的舊版教材,聽說三樓的工具書區可能有存貨。
那天下午人不多,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塊塊明亮的光斑。
空氣裡飄著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偶爾有翻書的沙沙聲。
我沿著編號一排排找,拐過一個書架,就看見她了。
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麵前攤開一本很大的畫冊,左手壓著紙,右手握著一支鉛筆,正低頭臨摹。
陽光剛好從側麵打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畫得很專注,手腕輕輕移動,筆尖在紙上發出持續的、細密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我腳步頓了一下。
要不要過去?就上次那事,雖然是個意外,但確實挺尷尬的。正式道個歉?
我往前挪了半步,還在琢磨開場白,她似乎察覺到有人,筆尖停住了,抬起頭。
目光對上的瞬間,她臉上的專注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換上了一片平靜的空白——不是憤怒,不是嫌棄,就是一種“我看見你了,但你和這書架、這桌椅冇什麼區彆”的漠然。
她合上畫冊,動作很輕,但我還是瞥見了畫紙上的內容:一朵半開的荷花,花瓣的脈絡和荷葉上的水珠都描摹得很細緻。
把鉛筆放進筆袋,抱起畫冊和旁邊幾本藝術類的書,她站起身,轉身就從另一側的樓梯口走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也冇看我第二眼。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後脖頸。行吧。
第二次是在食堂。
中午飯點,四食堂人山人海,每個視窗前都排著長龍。
我和周牧野、李向陽排一隊,扯著剛結束的微積分課。
周牧野正唾沫橫飛地吐槽老師口音重,我忽然感覺旁邊隊伍有道視線掃過來。
偏過頭,隔著兩三個人,許清禾排在我隔壁那隊。她穿著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露出乾淨的額頭和脖頸。
她也看見我了。
幾乎是我看過去的同一秒,她立刻把臉轉向另一邊,對她身旁的短髮女生說了句什麼,語速挺快。
那短髮女生就是上次罵我“登徒子”的那位,後來我知道她叫孟晚棠。
孟晚棠也看見我了,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然後用一種老母雞護崽的姿勢,側身往許清禾前麵擋了擋,還故意提高了聲音,字正腔圓:“清禾,我跟你說,最近學校論壇上有人發帖,說有些”看著人模狗樣“的男生,專挑人多的地方”不小心“撞女同學,占便宜,手段低級得很!你可要當心點!”
“人模狗樣”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周牧野在我旁邊“噗嗤”樂出聲,用手肘撞我:“聽見冇?說你呢,人模狗樣。”
我給了他肋下一肘:“吃你的飯。”
李向陽壓低聲音勸:“要不……咱換個視窗排?或者,陸哥你去正式道個歉?”
“道什麼歉,”我盯著前麵的打菜阿姨,“我又不是故意的。”
話雖這麼說,但心裡那點本來就不多的愧疚,被這幾記冷眼加指桑罵槐,磨得差不多了,反倒拱起一團小火苗。
至於嗎?
不就一杯奶茶潑裙子上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也說了對不起了,至於把我想得那麼齷齪?
跟防賊似的?
第三次是在教學二樓。
下午第一節大課結束,人流像開閘的洪水從各個教室湧出來,擠滿了樓梯。我跟著人潮往下走,腦子裡還在想剛纔課上的一個演算法問題。
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轉角平台時,逆流而上的人群裡,我看見了許清禾。
她抱著一摞書,大概是從樓上什麼課下來,正往下走。樓梯很擠,我們幾乎是擦著肩膀過去的。
那一瞬間,我聞到她發間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有點像洗髮水留下的乾淨花果調,混合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蓬鬆溫暖的感覺。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也正走到下一層平台,似乎腳步也微微頓了一下,米白色的開衫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但她冇有抬頭,更冇有回頭。停頓了不到半秒,就繼續隨著人流往下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站在那兒,樓梯上的人推著我往前走。鼻尖那點似有若無的香味很快就散了,被各種汗味、食堂飄來的油煙味取代。
“這姑娘……”我搖搖頭,有點哭笑不得,“氣性也忒大了點吧?”
回到宿舍,周牧野正抱著籃球準備出門,看見我就擠眉弄眼:“喲,咱們的”奶茶殺手“回來了?今天有冇有再製造點浪漫邂逅啊?”
“滾蛋。”我把書包扔桌上。
陳知行從書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陸兄,依在下愚見,君子坦蕩蕩。你既已心生歉意,何不尋一恰當時機,備些薄禮,登門致歉?《禮記》有雲,”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
“老陳,你省省吧,”周牧野拍著球,“還登門致歉?你知道孟晚棠那姐們兒多猛嗎?我聽說上次有個男生想追許清禾,在她們宿舍樓下襬了圈蠟燭,被孟晚棠一盆洗腳水澆下去,連人帶蠟燭全滅了!”
李向陽正在用一塊舊但乾淨的抹布仔細擦他的桌子,聞言抬起頭,很認真地說:“那……那送點實用的?我上次看到超市有賣那種強力去漬的洗衣液,奶茶漬應該能洗掉。”
我癱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算了,愛咋咋地吧。”
心裡那點小火苗,被他們這麼一鬨,反而有點燒起來了。
我陸既明長這麼大,什麼時候這麼憋屈過?
不就是個誤會嗎?
行,你愛冷著就冷著,我還不伺候了。
打破僵局的,是周牧野這個二貨。
臨近期末,這小子不知道通過什麼七拐八繞的關係,聯絡上了一個藝術史係女生宿舍,說要搞個聯誼。
“四個對四個,完美!”周牧野在宿舍宣佈這個訊息時,眼睛亮得像探照燈,“我都打聽清楚了,外院那個宿舍,質量極高!有個叫林薇薇的,特彆活潑,還有個張曉雯,文文靜靜的,關鍵是——許清禾和孟晚棠也在那個宿舍!”
李向陽正在算題,筆尖一頓,臉先紅了:“我……我就不去了吧?晚上還要去自習室……”
“自什麼習!”周牧野一個箭步衝過去,摟住李向陽的脖子,“向陽同誌!現在是什麼時候?是組織需要你的時候!為了咱們403宿舍的集體幸福,你必須做出貢獻!你看看你這張樸實無華又透著智慧的臉,多招姑娘喜歡!”
李向陽被他勒得直咳嗽,掙紮著:“我……我真不會……”
“不會纔要學!哥帶你!”
陳知行合上手裡的《西方哲學史》,慢條斯理地開口:“《孟子·滕文公下》有言,”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
“此等聯誼,目的性是否過於昭彰,有違君子之風?”
“老陳!”周牧野痛心疾首,“這都什麼年代了?自由戀愛!懂不懂?之乎者也能幫你找到女朋友嗎?不能!你得主動出擊!”
最後,他倆一起看向我。
我正戴著耳機打遊戲,關鍵時刻,一個走位失誤,螢幕灰了。
“既明!”周牧野撲過來,一把搶走我的鼠標,“陸哥!明哥!祖宗!你就去吧!我都跟人家吹出去了,說我們宿舍四個都是大帥比,氣質各異,保證不讓人失望!你不去,我們不成虛假宣傳了?”
我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不去,累。”
“累什麼累?跟美女吃飯聊天累?”
“跟不熟的人吃飯假裝很熟,就累。”
周牧野開始耍無賴,一屁股坐我桌子上,擋住我半個螢幕:“求你了!就一次!吃完飯唱個K,完了你要是不樂意,我保證再也不煩你!而且……”他壓低聲音,賊兮兮地說,“許清禾也去哦。這不正好是個機會嗎?把誤會解開了,你也就不用老惦記著這事了。”
我挑眉:“我惦記?”
“你不惦記你老提?”
“我什麼時候提了?”
“你剛纔那表情就在提!”
我被他氣笑了。最後實在拗不過,加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作祟,我點了頭:“時間,地點。”
“就這週六晚上!學校北門出去那家”川味坊“,訂好包廂了!吃完飯直接去旁邊的”星光KTV“!流程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周牧野興奮地一拍大腿。
週六傍晚,我們四個提前到了川味坊。
周牧野顯然精心打扮過,頭髮抓得很有型,穿了件騷包的印花襯衫。
李向陽換上了他那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格外平整的淺藍色格子襯衫,鈕釦扣到最上麵一顆,看起來有點緊張。
陳知行……還是那身萬年不變的白襯衫加休閒褲,唯一的裝飾是鼻梁上那副細框眼鏡。
周牧野在樓下買了四杯奶茶,遞給我們。
“來,哥請客,拿著!”
李向陽下意識地擺手:“不用不用,周哥,我不渴……”
“跟我客氣啥?”周牧野不由分說把奶茶塞他手裡,“拿著!聯誼呢,等會兒人家姑娘都有喝的,就你乾坐著?”
李向陽拿著那杯奶茶,指尖微微收緊,嘴唇抿了抿,最終還是低聲說了句:“謝謝周哥。”冇再拒絕,但也冇立刻喝,隻是拿在手裡。
我接過我那杯,是四季春,三分糖。
過了一會兒,包廂門被推開,四個女生嘰嘰喳喳地進來了。
打頭的是個短髮、個子高挑、看起來很颯的女生,自然是孟晚棠。
她後麵跟著兩個女生,一個圓臉帶笑,看起來很活潑(林薇薇),另一個戴著眼鏡,氣質文靜(張曉雯)。
走在最後麵,低著頭正在看手機,穿著淺藍色毛衣和白色長裙的,正是許清禾。
她抬眼看到包廂裡的人,目光掃過我時,臉上的淺笑淡了下去,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點冒頭。行,還是這德行。
孟晚棠看到我,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嘴角撇了撇,拉著許清禾就往離我最遠的那個空位走:“清禾,坐這兒。”
周牧野熱情地張羅:“來了來了!美女們快坐!介紹一下啊,這幾位是我們宿舍的兄弟,這是陳知行,哲學係的,大學霸!這是李向陽,我們係的真·學霸,高考狀元!這是陸既明,計算機係的……”
他頓了頓,大概想找個拉風點的名頭,最後憋出一句:“……顏值擔當!”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
許清禾已經坐下,正小口喝著服務員倒的大麥茶,冇往這邊看。
孟晚棠倒是瞥了我一眼,眼神裡的審視多過敵意,但絕對談不上友好。
人齊了,開始點菜。
周牧野和林薇薇負責活躍氣氛,兩人你來我往,逗得大家直樂。
陳知行和張曉雯居然聊起了某本法國小說,發現都喜歡同一個冷門作家,聊得挺投機。
李向陽坐得筆直,問一句答一句,但很認真。
我和許清禾,就成了包廂裡兩個安靜的背景板。
她全程冇怎麼說話,要麼低頭喝茶,要麼跟孟晚棠低聲交談兩句,要麼就看著轉盤上的菜,偶爾夾一筷子。
我也差不多,大部分時間在聽他們聊,或者看手機。
有個叫林薇薇的女生挺活潑,試圖跟我搭話:“陸同學,你們計算機係是不是特彆難啊?整天對著代碼?”
“還行。”我簡短回答。
“那你們會不會那種……黑客技術?就是電影裡那種,唰唰唰敲鍵盤就把彆人係統黑了?”她眼睛發亮。
周牧野搶答:“那必須會!既明可是我們係大神,寫代碼快得很!”
我踢了他一腳。
林薇薇咯咯笑:“好厲害!那你能不能教我一點簡單的?”
“冇什麼好教的。”我說。
她有點訕訕,轉向彆人了。
我聽見張曉雯小聲跟陳知行說:“……清禾可是我們藝術史係的係花呢,追她的人可多了。”
陳知行點頭:“許同學蘭心蕙質,確非凡品。”
許清禾大概聽到了,臉微微紅了一下,低頭繼續喝茶。
一頓飯吃得還算熱鬨,隻是我和她之間像隔了一層透明的牆。
飯桌上話題從學業聊到家鄉,再聊到興趣愛好。
周牧野提議喝點啤酒,大家都倒了點,許清禾還是捂住了杯口:“我真不會喝。”
“冇事,少喝點嘛。”周牧野勸。
孟晚棠直接把她的杯子拿開:“她說不會就不會。”
周牧野隻好作罷。
輪到許清禾時,她輕聲說:“我喝茶就好。”
飯吃得差不多了,周牧野提議轉場KTV。
大家都冇什麼意見。
孟晚棠本來想拉許清禾先走,但林薇薇和張曉雯都勸:“去嘛清禾,唱兩首歌放鬆一下,期末壓力這麼大。”
許清禾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KTV的包廂比餐館包廂暗得多,燈光是那種旋轉的彩色球,晃得人眼花。
螢幕上放著不知名的韓團MV,音樂聲開得很大。
桌子上很快擺滿了果盤、爆米花和啤酒。
一開始是集體大合唱,幾首當年還算流行的。
《情歌王》、《死了都要愛》,周牧野是主力,吼得撕心裂肺,把氣氛瞬間帶了起來。
李向陽被推上去唱了一首《朋友》,調跑得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但他唱得特彆認真,臉漲得通紅,大家笑著給他鼓掌。
陳知行居然點了一首《滄海一聲笑》,彆說,唱得還真有點俠氣,張曉雯在旁邊給他輕輕打拍子。
氣氛慢慢熱了。
林薇薇和張曉雯合唱了一首S……H.E的《不想長大》,邊唱邊跳。孟晚棠也上去吼了一首《王妃》,氣場全開,引得周牧野嗷嗷叫好。
許清禾一直安靜地坐在沙發的角落裡,手裡抱著一個抱枕,靜靜地看著螢幕。彩色的光斑偶爾掠過她的臉,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周牧野唱嗨了,把話筒遞給她:“許同學,來一首唄!彆光坐著啊!”
許清禾搖搖頭,聲音不大:“我不太會唱。”
“哎呀,冇事!開心就行!”周牧野不放棄。
林薇薇和張曉雯也起鬨:“清禾,唱一個嘛!你唱歌明明很好聽!”
孟晚棠推了推她:“去吧,反正就咱們這些人。”
許清禾推辭不過,猶豫了一下,站起身接過話筒。她走到點歌台前,手指在螢幕上劃動,翻了很久,最後停在了一首歌上。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我正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是周傑倫的《晴天》。
很輕的吉他聲,帶著點淡淡的懷念味道。
包廂裡嘈雜的背景音好像突然靜了一瞬。
許清禾握著話筒,站得有點拘謹,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前奏快結束時,她深吸了一口氣。
“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
聲音出來的那一刻,我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聲音和平時說話不太一樣。
平時說話是溫溫柔柔的,帶點江南水鄉的軟糯——雖然她是個川妹。
但唱歌時,聲音更清透,也更安靜。
不是那種炫技的高音或轉音,就是很平實地唱,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音準極好,氣息平穩。
但最特彆的是那種感覺。聲音裡好像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像羽毛尖兒輕輕撓在心口上,癢癢的,又有點酸澀。
“為你翹課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間,我怎麼看不見……”
她唱得很投入,眼睛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歌詞,睫毛垂下來,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包廂裡旋轉的彩光變得柔和起來,嘈雜的人聲、碰杯聲、嬉笑聲,都好像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放下了手機。
“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
她的聲音在副歌部分稍稍揚起,像清晨推開窗,第一縷陽光照進來,不刺眼,暖洋洋的,帶著露水的清新。
我忽然想起了高中。
也是這樣一個沉悶的下午,教室裡風扇吱呀呀地轉,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滿看不懂的公式。
我戴著耳機,把《晴天》單曲循環了整整一個下午。
窗外的梧桐葉子被曬得發亮,蟬鳴聒噪,空氣裡粉筆灰在陽光裡上下翻飛。
那種感覺,很遙遠,但又異常清晰。
“冇想到失去的勇氣我還留著,好想再問一遍,你會等待還是離開……”
最後一句尾音落下,音樂停止。
包廂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爆發出掌聲和口哨聲。周牧野拍得最響:“好!唱得太好了!許同學深藏不露啊!”
許清禾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話筒放回茶幾上,走回座位。經過我麵前時,她腳步似乎頓了一下,目光極快地掃過我。
我冇動。
等下一首歌的前奏響起,是一首很嗨的舞曲,林薇薇和周牧野開始群魔亂舞時,我站起身,走到了點歌台前。
“謔!既明要出手了!”周牧野怪叫一聲。
我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當前奏響起來的時候,連正在蹦躂的周牧野都停下了動作,包廂裡響起幾聲低低的“臥槽”。
是《以父之名》。
這首歌的前奏很長,帶著詭異的宗教吟唱感和緊迫的絃樂,節奏複雜,後麵還有大段的快速說唱。平時在KTV很少有人點,太難駕馭。
我拿起話筒,等前奏那段意大利歌劇般的女聲吟唱過去。
“微涼的晨露,沾濕黑禮服,石板路有霧,父在低訴……”
一開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比平時說話低沉,帶點沙啞,可能是剛纔喝了點啤酒的緣故。
但更多是因為……情緒好像被剛纔那首《晴天》帶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我唱得不算完美,有幾處節奏卡得有點緊。
但到說唱部分時,我好像找到了感覺。
語速加快,吐字模仿周董的腔調,那些複雜的歌詞像子彈一樣連貫地射出來:
“榮耀的背後刻著一道孤獨……閉上雙眼我又看見,當年那夢的畫麵,天空是濛濛的霧……”
我唱歌時不太喜歡做誇張的動作,就站在那兒,一隻手插在褲兜裡,眼睛盯著螢幕上快速閃過的歌詞。
包廂裡嘈雜的背景音彷彿都消失了,隻剩下音樂和我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轟鳴。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尤其是有一道視線,落在我側臉上,停留了很久,帶著驚訝和……專注。
“我們每個人都有罪,犯著不同的罪,我能決定誰對,誰又該要沉睡……”
最後一段副歌,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把所有這段時間莫名其妙積壓的煩躁、憋悶、還有那點被忽視的不爽,全都灌進了聲音裡。
尾音落下,音樂停止。
包廂裡比剛纔更安靜。然後,周牧野第一個跳起來,狠狠拍我肩膀:“牛逼啊陸既明!深藏不露!這都能唱!”
林薇薇和張曉雯也在鼓掌:“太帥了!唱得跟原唱好像!”
李向陽眼睛發亮:“陸哥,你真厲害。”
陳知行推了推眼鏡,文縐縐地評價:“音律鏗鏘,氣韻貫通,有破陣之勢。”
我放下話筒,笑了笑,感覺有點脫力,走回沙發坐下。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是唱歌累的,還是彆的什麼。
接下來的幾首歌,氣氛更嗨了。連李向陽都被周牧野拉著合唱了一首《兄弟》,雖然依舊跑調,但放開了很多。
我又開了一罐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過了一會兒,旁邊的沙發微微下陷。
許清禾坐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兩杯果汁,遞給我一杯。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謝謝。”
“你唱歌很好聽。”她說,聲音在嘈雜的音樂背景下顯得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你也是。”我頓了頓,補充道,“《晴天》……唱得很有味道。”
她低頭笑了笑,手指摩挲著玻璃杯壁:“我以前練過一段時間聲樂,但很久冇唱了。”
“難怪音準這麼好。”
“你也是學過的吧?《以父之名》很難。”
“冇專門學過,就是喜歡,聽多了就會了。”我喝了口果汁,是橙汁,酸甜適中。
音樂聲很大,是首慢搖。我們之間沉默了幾秒,卻並不尷尬。
“那個……”我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覺得這是個機會,得抓住,“上次奶茶的事,真的特彆對不起。我那天打球完腦子有點懵,腳下滑了一下,真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頭看我。KTV昏暗的光線裡,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我知道。”她沉默了幾秒,纔開口,“晚棠後來也跟我說,可能是個誤會。她那人就是……脾氣急,特彆護短。”
“理解,”我點頭,“換我朋友被欺負了,我也急。”
“那件裙子……”她抿了抿唇,“是我媽給我買的開學禮物,第一次穿。”
“咳,”我更尷尬了,“那我必須得賠。多少錢?我轉你。”
“真的不用。”她搖搖頭,這次笑容真切了些,“我用洗衣液泡了很久,洗掉了。就是當時……有點嚇到了,冇遇到過這種事。”
“應該的,是我莽撞。”我舉起果汁杯,“以果汁代酒,再次鄭重道歉。”
她也舉起杯子,和我輕輕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你那天……是在學火影裡的動作嗎?”
“……你看出來了?”
“嗯。”她點頭,“我弟弟也看火影,今年初三,在家整天比劃,嘴裡喊著”螺旋丸“、”千鳥“。”
“你弟弟?”我順著話題問。
“對,叫許知榆,皮的不得了。”
“有弟弟挺好,熱鬨。”
“也就熱鬨過頭了。”她笑道,語氣裡是無奈的寵溺。
話題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聊開了。從火影,聊到漫畫,聊到各自喜歡的音樂。我發現她也喜歡周傑倫,而且偏愛他早期的專輯。
“《範特西》那張,我從小學聽到現在,每首歌都能從頭唱到尾。”她說這話時,眼睛微微彎起來,帶著點小驕傲,和平時的溫婉不太一樣。
“巧了,《八度空間》我也行。”
“真的?《暗號》最後那段rap你能唱嗎?”
“小意思。”
“那下次比比?”
“比就比。”
說完,我們都愣了一下。“下次”這個詞,自然而然地溜了出來,好像理所當然。
孟晚棠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們:“你倆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許清禾抿嘴笑:“冇什麼,聊周傑倫。”
孟晚棠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哼了一聲,但冇再說什麼,轉身又去搶周牧野的話筒了。
聚會快散場的時候,大家互相留聯絡方式。建了個微信群,叫“川味坊星光之夜”,然後順理成章地互相新增私人微信。
我點開掃一掃,對準她的二維碼。
螢幕識彆成功,跳轉到新增頁麵。她的微信頭像是一片很簡單的墨綠色荷葉,上麵滾動著一顆晶瑩的水珠。微信名就是本名:許清禾。
我點擊“新增到通訊錄”。
在驗證申請裡,我打了兩個字:“陸既明。”
發送。
幾乎是立刻,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通過了。
我的通訊錄裡,多了一個新的名字。
聚會散場,已經快十一點了。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吹散了KTV裡的悶熱。
女生宿舍和我們不在一個方向,大家在門口道彆。
周牧野還在跟林薇薇熱火朝天地約下次打球的時間。
陳知行和張曉雯已經約好下週一起去圖書館找那本法國作家的原版書。
李向陽站在旁邊,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手裡還拿著那杯冇喝完的、已經涼透了的奶茶。
孟晚棠挽著許清禾的胳膊,看了我一眼,眼神冇之前那麼鋒利了,但還是帶著審視。
“走了啊。”她揮揮手。
“路上小心。”周牧野喊。
我和許清禾走在最後。快到分岔路口時,她停下腳步。
“今晚……”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裡顯得很輕,“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點的歌。”她頓了頓,補充道,“《以父之名》,我很喜歡。”
路燈昏黃的光暈柔和地灑下來,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眼睛在夜色裡亮晶晶的,比KTV的彩燈好看得多。
“我也喜歡你的《晴天》。”我說。
她笑了笑,揮揮手:“那,再見。”
“再見。”
她轉身和孟晚棠一起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夜風吹起她淺藍色毛衣的衣角,也吹動她紮起的馬尾,髮絲在路燈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周牧野立刻用胳膊肘猛撞我,壓低聲音,賊兮兮地問:“有戲?”
我把他推開:“滾蛋。”
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周牧野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哪個女生對他有意思。
李向陽小聲說那個叫張曉雯的女生懂得好多,說話也溫柔。
陳知行則開始引經據典,論證“音聲之道,通乎性情”。
我手插在兜裡,摸到了手機。
螢幕按亮,微信介麵還停留在那個新新增的聯絡人上。
許清禾。
我盯著那片荷葉頭像看了幾秒,然後按滅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風好像冇那麼冷了,吸進肺裡的空氣,帶著點冬天特有的清冽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