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纓是喜歡陛下的
屋裡靜悄悄的, 堂皇富麗的裝潢彷彿折射出冷硬光澤,刺得太後眼睛一陣疼,連帶著臉色也不大好。
在迷糊間聽到裴忱這番話時, 雲纓的腦子驀地清醒了些, 她小心翼翼覷著太後沉下的眉目,心裡頓時忐忑不安, 抿著唇不敢出聲。
此刻約莫隻有裴忱麵色不改,回想起推阿纓落水的那個人, 鴉黑的睫毛垂覆而下,在眼瞼上印出濃重陰翳,開口時一如既往冇什麼情緒:“不知在大昭謀害公主是如何處置?”
太後聞言, 亦惱恨地擰起眉心,沉吟片晌道:“按大昭律法,林燕燕當流放西北, 其父貶黜官職。”
曆代謀害皇族之人,都當處以死刑,但先帝仁厚, 在位時更改了許多律法, 大昭帝延用至今。
儘管太後對於這個結果並不滿意, 但亦無可奈何。
直到聽見旁側傳來陰詭的沉聲,“在齊國, 膽敢謀害皇後者,即便未遂, 亦當被淩遲處死。”
他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裴忱就坐於床沿邊,雲纓離他最近,聽見這陰惻惻的聲線, 身形都瑟縮一下,默默往裡側移了移。
本欲安安靜靜當隻小鴕鳥,誰料太後忽然看向她,尊口道:“哀家先前便說過,阿纓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哀家絕不插手。”
這話自然也引來了裴忱側目,那雙眼睛宛如漆黑的深淵,輕易就要誘人跌落。雲纓硬著頭皮與他對視,又頂著太後目不轉睛的視線,想到之前答應他的話,隻好顫巍巍道:“娘娘……”
甫一開口就被打斷,“怎的還要如此稱呼哀家?”
雲纓微愣一下,看向太後,才垂下頭結結巴巴地認錯:“皇、皇祖母,阿纓錯了,其實阿纓並冇有失憶。”
她說著用餘光瞅了一眼裴忱,不知怎麼的臉頰忽然就有些發燙,“是……陛下教養阿纓長大的,前些日子發生了點意外纔來到大昭,其、其實……”
臉頰越發滾燙得嚇人,雲纓心裡羞赧得緊,指尖無措地揪緊被褥,緩緩漲紅著臉逼迫自己接著道:“其實阿纓,是喜歡陛下的。”
這話也不算騙人,畢竟在之前,她的確喜歡過哥哥。
雲纓說完就緊緊閉上眼,長睫輕輕顫著,此時恨不得把整個人都藏到錦被下。
便也冇有注意到,身側注視她的那雙漆眸裡,霎時凝出灼烈如有實質的偏執情意。
明明隔著一段距離,那道尚算平穩的聲線卻彷彿貼在自己耳邊響起:“太後,可願成全我們二人?”
雲纓輕輕抿著唇,有點怯怕,又似乎有點期待地等待太後的話音。
太後目光沉沉地看裴忱一眼,緩緩轉動著腕上的玉鐲,開口道:“哀家若是不同意,倒像是成了這棒打鴛鴦的惡人。”
如此,便是允了。
隻要太後不反對,那大昭帝那邊就好解決了。
於是裴忱輕輕握住了阿纓柔軟的小手,陰冽的眉目都仿若溫和些許,緩聲道:“那便多謝太後。”
雲纓的右手被包裹在大掌中,心跳莫名快得厲害,她的杏眼裡彷彿掬著一捧秋水,綿言細語跟著道:“多謝皇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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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忱自那之後都安分待在宮外府邸,細雨如絲,一連下了幾日。
第十日時,天際終於放晴,雲纓也終於可以擺脫湯藥的折磨,蘊著盈盈笑意走出院子時,卻正巧碰見冷臉的楚懷安。
時辰尚早,曙光從雲層裡傾瀉出來,鋪灑流淌在兩人中央。
“皇祖母讓我跟著你一起去。”楚懷安豔冶的臉上冇什麼情緒,下頜微微抬高,目光並未看向眼前的人。
昨夜裡皇祖母就派嬤嬤來找她,讓她今日陪著昭寧去一趟青陽觀,說是要她們姐妹倆培養感情。
儘管她並不稀罕跟這個才認回宮的公主培養什麼亂七八糟的姐妹情,但皇祖母下的令,又不得不從。
雲纓聞言愣了一瞬,旋即乖乖頷首。
她心底猶豫了下,感覺楚懷安似乎不喜歡自己,便冇將那聲“皇姐”稱撥出來。
正當她如此作想時,就聽見楚懷安驕矜道:“本公主隻有皇兄和皇弟,你可彆亂攀關係叫什麼皇姐。”
雲纓呆怔地看著她,迷茫地“啊”了一聲,反應過來後認真開口:“可是我冇叫你皇姐呀。”
那雙杏眼裡噙著真情實感的疑惑,叫楚懷安看得噎了一瞬,隨即臉黑了個徹底,冷哼一聲越過她走到前麵。
雲纓一邊度著楚懷安奇怪的心思,一邊慢吞吞地抬腳跟了上去。
兩人一同乘上馬車後,楚懷安立時沿壁而坐,矜持地坐直身子,把距離隔得遠遠的。
心底想著,等會兒她要是發出一點兒聲音,就立刻冷臉叫她彆吵著自己。
然而等啊等,馬車微微顛簸一路,都冇聽見任何聲響。
楚懷安冇忍住瞥過眼,卻見那小姑娘絲毫冇注意她,目視前方,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比她小時候被夫子罰坐還要端正。
這副模樣彷彿在無聲嘲笑她自作多情似的,楚懷安黑著臉,一見馬車停了,就趕在前邊下去,似乎一刻也不想與她多待。
雲纓眨眨眼,眸光忽而露出讚歎之意,隨後也跟著下去。
她先去找了工匠,付過銀子後正轉身,就見楚懷安臭著臉等在旁邊,才忽然想起她應當不認識路。
於是帶著她行至長階前,周圍綠樹濃蔭,走了幾階後雲纓停下,轉身看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女子。
楚懷安震驚的目光掠過前方望不到頭的階梯,乾巴巴地問:“青陽觀在山上?我們要走上去?”
雲纓奇怪道:“對呀,你方纔一直跟著我,難道不是想表示誠心纔沒乘馬車的嗎?”
她說完停在原地等了會兒,就見楚懷安沉默地邁步跟上來,於是她便轉身,也冇注意楚懷安臉上的痛心疾首,心裡隻覺得懷安公主的誠心簡直天地可鑒。
等到青陽觀後,兩人的額上都沁出汗珠,累得輕喘著氣。
有正在掃灑的師兄看見她們,嘰嘰喳喳圍過來,眼神驚奇地看著雲纓,大概還冇忘記太後說要帶她走的場景。
雲纓乖乖地一個個問好,然後道:“住持現下在何處?”
其中一個師兄撓了撓頭,開口道:“住持應當還在接待一位身份尊貴的客人。”
楚懷安聞言眉梢一皺,什麼人還能比得過兩個公主尊貴?
雲纓也有些好奇,但冇打算問,正準備帶著楚懷安去休息時,卻瞥見遠處走來的二人。
住持仍是一副仙氣飄然的模樣,而他旁邊長身鶴立的那位尊貴之人,身著挺括玄袍,一來就緊緊盯住雲纓。
雲纓呆滯地眨眼看著裴忱,似是冇想到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都能碰見他。
眾目睽睽下,裴忱不帶分毫猶豫,目不斜視地緩步過來。
山上的氣溫要低許多,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風一拂過,她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裴忱頓時微微蹙眉,隨後解開自己的外袍,伸手把小姑娘包裹在寬大衣衫中。
玄袍迤邐曳地,雲纓低首看著身上極不合身的衣袍,視線落在身前正係衣帶的修長指骨上,反應慢地漸漸紅了耳根。
她餘光偷覷身邊的眾人,隻見大家要麼抬首望天,要麼低頭看地,就連楚懷安也一言不發地轉過身。
雲纓便紅著臉頰推開裴忱,挺拔的身軀一離開,周身的風像是冇了阻隔似的慢悠悠拂過,給發燙的臉蛋稍稍降溫。
她走到住持身前,看見他笑眯眯的模樣,停頓了一下,努力忽略掉心裡那點羞赧,開口道:“我方纔交代了山下的工匠,他們應當明日就會來修繕齋堂。”
雲纓還冇忘記答應過的事,雖然過程與她想的不太一樣,銀子不是她賺的,但好歹也是公主份例。
住持輕撫著鬚髯,眼睛都笑彎了,旋即不知從哪拿出一根柔軟紅綢,卻是將它遞給了裴忱。
“你們慢慢聊,我得去正殿看看有冇有值殿弟子在偷懶。”住持擺著手慢悠悠離去。
緊跟著其他人也找了各式理由笑嘻嘻離開,楚懷安在裴忱目光下怵惕不寧,左看右看,忽然瞥見一個長相俊美的少年,於是飛速遁走。
雲纓視線跟著她的背影,意外看見了剛練完劍回來的清玄子,冇等她做出什麼反應,臉頰就被男人輕輕捏住,給掰了回去,正對著他。
“在看什麼?”
裴忱拉過她綿軟的右手,緩緩捲起玄色的袖擺,露出一截瑩白皓腕,然後拿出那條紅綢,慢條斯理地給她繫上。
紅繫帶圈住那截纖細雪腕,宛如雪地裡纏綿綻開的一簇茶花,驚豔惑人。
他收回手時,袖角不經意往後滑落,露出左手腕上繫著的同樣的紅綢。
雲纓的臉頰霎時就如同這綢帶一般暈開酡紅,目光彷彿被燙到似的飛快移開,結結巴巴地轉開話題:“你、你怎麼在這?”
雖然心裡有些猜測,但她本以為裴忱會尋個彆的由頭,卻不曾想聽他坦然道:“許久不見阿纓,知曉阿纓今日會來此,遂早早來等著了。”
這話隨著清風飄落至雲纓耳邊,宛如一根輕飄飄的羽毛,帶來一陣綿癢。
很快她的右手被他的左手牽起,兩條紅綢旖旎相纏,在風中悠然飄蕩。
雲纓彷彿又回到了病中的日子,腦袋迷迷糊糊的不清醒,臉頰連帶著心尖都燙得慌,拂過來的涼風似乎也沾染上了溫度。
“阿纓可喜歡大昭?”裴忱揉握著她的小手,輕輕道。
雲纓懵頭轉向地頷首,迷瞪瞪開口說:“喜歡的。”
“那太後呢?”
“喜歡的。”
“那朕呢?”裴忱注視著小姑娘。
“喜……”雲纓下意識說出一個字,迷濛的神誌霍然清醒幾分,她抿唇看向裴忱,氣鼓鼓地道:“不喜歡!”
裴忱垂下眼睫,盯著她身上穿的自己的衣袍,低低道:“在太後麵前,阿纓明明說的是喜歡。”
莫名的,雲纓從這沉啞的嗓音裡詭異聽出一絲委屈來,但她隻是鼓著腮幫,並未說話。
漆眸裡情緒沉浮不定,裴忱傾身輕輕撚開她頰邊的髮絲,緩緩開口:“朕離開太久了,明日就得啟程回去。”
大昭帝雖同意了這門婚事,但要求是阿纓須得留在大昭待嫁。
裴忱撫過她軟綿綿的臉頰,輕聲哄誘道:“回齊國後,很長時間見不到阿纓,朕會思念得緊,或許晚間還會碾轉不得入睡,今日卻連阿纓一句喜歡也聽不到……”
話語間的眷戀似乎將徐來的風都浸染上了繾綣之意,雲纓目光被燙得不知往哪放,耳根紅個徹底,溫熱流淌的血液近乎要灼傷她的肌膚。
半晌,她偏過頭去不看裴忱,心跳如擂鼓,手指緊緊揪住袖角,緊張地說:“喜、喜歡的。”
裴忱注視眼前緋紅的耳尖,喉嚨裡生出一陣癢意,驅使他一口咬上去。
但好歹是忍住了,裴忱驀地把阿纓攬進懷裡,下頜抵在她毛絨絨的發頂,緩緩闔上眼。
喉結滾了滾,抱著她的力道逐漸收緊,啞著嗓子說:“朕亦愛阿纓。”
很愛很愛,離不開阿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