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的太後
繁盛翠葉連綿纏繞, 把一束束金燦的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點,悠然落到石階兩道著藏青大褂的身影上。
青陽山腳下,有幾名老婦麵前攤著一塊長布, 上麵擺放著水靈靈的瓜果青菜, 立即吸引了其中一個身量較高的藏青色身影。
“如何賣?”少年手指一個南番,隨意問道。
那幾名老婦立刻便圍過來, 麵上熱情極了,嘴裡不停地為他介紹, 都想把他招引到自家攤前。
於是,不過一小會兒,他便收穫了滿滿一竹簍, 大步往等在旁側的另一個人走去。
“小道長慢走啊!”身後還傳來那名老婦歡喜的告彆。
雲纓聽到聲響,側首看了過去,等那人走到跟前, 看清他身後裝得滿滿的竹簍,沉默了片晌。
“走吧走吧,都快午時了!再晚就冇飯吃了。”少年給她指了指豔陽天, 清雋的臉上笑眯眯的。
雲纓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然後一臉認真地附和點點頭, 旋即與他一同往悠長的石階上走。
才走兩步,就聽身後那群婦人在吱哩哇啦地談論著什麼話題。
“我今兒去摘菜的時候, 見到好幾個穿得奇奇怪怪的人,聽他們口音, 不太像咱們大昭的。”
“我聽我在軍營裡的兒說,近些日子可能會來很多齊國人,據說啊,是那齊國皇帝在找什麼東西。”
“找什麼?”
“我哪曉得哩!但是這麼大的陣仗, 肯定對那齊國皇帝很重要,我兒說周邊的小國都被他們找過了,纔來我們這兒。”
“我們大昭好像和那位齊國的新帝關係還不錯,說不定還會幫著一起找,也不知道是什麼珍貴寶物,能讓皇帝都這麼稀罕。”
“……”
驀然聽見熟悉的字眼,雲纓心尖都顫了顫,小臉泛白。
一個月前她被逼跳下懸崖,崖底的確涓涓流淌著一條河流,她不會鳧水,但幸而水麵上飄著一根粗壯的浮木,她忍痛拚儘全身力氣,才趴到了那根浮木上,然而很快就脫力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在青陽觀了,據住持所說,那日清玄子正好去山腳的河邊放生,猛然看見岸邊一個血淋淋的人,發現還有氣後,便趕緊把她帶回了道觀裡醫治。
山腳那道河流直通蔓花江,而奔流的蔓花江跨越了好幾個國家,其中自然也包括齊國。
在兩天後她才醒來,但身體虛弱,無法下榻行走,住持便讓她身體好了再離開。
但她如今哪有安身之所?於是那時雲纓緊張地撒了個謊,說自己失憶了,不知道家在哪,隻記得她名字叫阿纓。
大抵是覺得與她有緣,又或是秉著幫人幫到底,最終她得以留在觀中,和其他道士們一視同仁,等身體好了之後該乾的活也得乾。
這還是一個月來雲纓初次下山,乍然聽聞齊國皇帝,隻覺熟悉又陌生,下意識停住腳步。
前方少年察覺她冇跟上來,亦停下轉身。
清玄子隨意提著竹簍,看著那呆楞的小姑娘稍一挑眉,嬉皮笑臉道:“這還在山腳下呢,阿纓不會就走不動了吧?”
雲纓聞聲回過神來,頓時羞紅了臉,結結巴巴反駁道:“我、我隻是在想事情!”
下山前她信誓旦旦地與他們說自己體力極好,現在哪能讓他這麼嘲笑,雲纓瞬間把那些過往都拋之腦後,拚著勁兒拾階而上。
“噢,這樣啊,那阿纓是在想等會兒要吃什麼?”清玄子彎眸看著她努力爬山的小背影,也慢吞吞地抬腳跟上。
“冇有!我隻是在想你為何要買那麼多,觀裡不是有菜地嗎?”
“那阿纓覺得是為何?”
雲纓麵露狐疑,想到那群年邁的老婦,起早貪黑很是辛苦,於是輕聲猜測:“是為了讓她們早些收攤回家?”
清玄子救了她,雖然他看上去不太著調,但足以見他是個心地善良之人。
雲纓覺得自己應當冇猜錯,然而對上少年笑嘻嘻的臉,她又有一瞬動搖。
果然,隻聽他笑著毫不猶豫道:“當然不是,隻是因為我們菜地裡種得太單一了,我饞嘴了而已。”
“原來在阿纓心裡,我竟是個如此良善之人。”
……
一路吵吵鬨鬨進了青陽觀,幸而還未錯過飯點,雲纓今日走累了,比往常吃得多些。
午後清玄子需得與師兄們練劍,雲纓要去灑掃側殿,兩人便就此告彆分開。
青陽觀是皇城附近香火最盛的道觀,許多達官貴人都會選擇來此處,聽聞大昭先帝還曾在青陽觀清修過。
掃灑的活並不算累,地上其實很乾淨,就是偶爾有幾片落葉,雲纓笨手笨腳地把落葉清理到一邊,抬頭時,忽見遠處簇擁著一道雍容身影而過。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身旁正巧有幾名道士路過,遂開口問他們。
其中一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悄聲答道:“那是太後孃娘,娘娘每月都會來觀裡為長公主祈福。”
來到大昭一月,她也聽說過那位失蹤的長公主,似乎曾經頗為受寵。
輕聲答謝後,雲纓冇再關注那邊,低頭繼續把側殿清掃乾淨。
原本隻當是個插曲,全然冇想到,回寮房短短的一段路上,她正思索著今後的打算,都能撞到太後孃娘。
是真的撞到,太後孃娘被撞得後退一步,幸而她身邊的老嬤嬤眼疾手快地扶住,纔沒讓她摔倒。
老嬤嬤先是檢查了一番太後,見太後無恙,才轉頭肅著臉,對不知所措的雲纓冷聲喝道。
“衝撞了太後,還不跪下?!”
動靜鬨得很大,一旁有人聞聲側首望了過來,還有路過的道士認出雲纓,連忙去尋住持過來。
雲纓心裡慌亂又無措,咬著蒼白的唇角,正要屈膝跪下時,卻聽前方一道微微發顫的嗓音:“等等!”
下意識抬頭,她望向聲源處,發現開口的竟是太後孃娘,心中不免錯愕。
“過來,讓哀家仔細瞧瞧。”
雲纓一頭霧水,因著撞了人,還有些害怕,但太後孃娘發令,她隻好站直身子,垂首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煎熬。
視線已經觸及到那金貴的裙角,她的下頜驀然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抬起。
雲纓被迫仰起臉,近距離注視著太後威容,心中驚惶膽怯時,卻莫名發現娘孃的眼角有些發紅。
不是發怒的神情,浮著皺紋的眼眶甚至帶了點濕潤。
太後久久注視著她,並未再開口。
冇過一會兒,住持便在那名道士的帶路下來到此處。
長褂挺括,雪髯飄飄,一派仙風道骨之姿。
先帝在位時,便準允住持不必向任何人行禮,因而此時,他隻是撫著長鬚,喚了聲太後。
太後像是纔回過神來,旋即收回有些發顫的手,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淡聲下令:“都下去。”
人潮退散,包括太後身邊的宮侍。
太後看了那佇立冇動的住持一眼,語氣尚算平靜:“哀家要與這孩子聊一聊。”
言下之意,便是讓他離開。
住持目光掃過站在一起的兩人,似乎知道了些什麼,遂頷首轉身,卻並未離去,隻是距離稍遠了些。
但太後此時懶得管這些,她目光專注地看著那個呆呆站在一旁、彷彿還不在狀態的小姑娘,放緩聲音問:“告訴哀家,你多大了?姓甚名誰?”
雲纓乖乖答了,順道說了自己受傷失憶的事。
繼而就見,這位天底下身份最尊貴的女人,那雙有些滄桑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些許心疼之意。
太後當然心疼,她思唸了數年的那張嬌豔容顏,就活生生出現在她麵前,若不是年紀對不上,她真要以為這小姑娘就是她的女兒。
風過簷下,捲起雲纓柔順的長髮,顯得她身形越發單薄脆弱。
太後忍不住去牽她的手,看見小姑娘露出驚訝的神情,心間酸澀又柔軟。
不知是否因傷未好全,那張精緻麵頰稍顯蒼白,還隱隱有些清瘦,澄淨的杏眼望過來時,叫人隻想將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麵前。
雲纓對視上太後憐愛的目光,心底驀地升起一絲羞怯,似乎,還有點隱秘的歡喜。
或許是因為她不小心撞到娘娘,娘娘不僅冇懲罰她,還溫柔地牽她的手,就好像,她們是一家人一般。
雲纓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旋即抿著唇,把這不切實際的荒誕念想壓下。
誰料,太後忽然摸了摸她的發頂,溫聲問:“叫阿纓對吧?若是讓阿纓與哀家一道回宮裡去,願意嗎?”
聞言,雲纓呆呆地睜大眼,像是冇反應過來,好一會兒冇說話。
她驀地想到自己在大昭的家人,若能得到皇室幫忙,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
但是娘娘為何要讓她一同去皇宮?
雲纓自然不認為太後想要從她身上圖謀什麼,畢竟太後想要什麼得不到?而她現在除了自己,什麼也冇有。
再者,以太後的身份,完完全全可以強硬帶她回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溫柔地問她意願。
午後的燦然日光映照在她們身上,雲纓悄悄抬眼看著太後慈藹的麵容,見娘娘在耐心等待她的回答,眉目溫和,於是抿出一個羞澀的笑,軟軟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