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前夜)朕如此喜愛……
翌日, 雲纓迷迷糊糊睜眼醒來,蜷在溫暖被窩裡不願動,幾乎又快睡著時, 驀地想起昨夜裴忱還未離開, 她似乎就撐不住先睡著了。睏倦的腦袋一瞬清醒過來。
連忙微掀起錦被,把自個兒仔細檢查了一番, 冇見異樣後,懸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但仍有一股淡淡的憂慮緊攥住心臟。
明日便是祭天大典了……
雲纓輕鎖著眉心披衣出門,心不在焉地用完早膳,搖擺不定的想法漸漸傾向於陸言之。
為避免裴忱起疑, 她冇辦法再與陸言之見麵商議,便隻能按他先前說的,明日想法子留在宮裡邊。
午後, 裴忱照例把她抱在懷裡,把玩著她的小手低聲與她說話,雖一句也冇得到迴應, 他仍是麵色不改, 聲音亦是溫柔, 與她說著皇後需要注重的禮儀事項。
末了,還把前麵說的話全否決了, “但阿纓什麼也不必遵守,隻用好好待在朕身邊。”
雲纓看不見也不知道, 身後那雙緊緊凝視著她的漆眸裡,噙著近乎瘋魔的繾綣情意,仿若編織了一張細密的大網,欲要把她永遠囚在他的視線之內, 直至他死。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裴忱便得離開去往禦書房議事,雲纓抿唇看著他邁過門檻,那道修長身形驀地側回身,天穹鋪灑下的日光照耀著每寸空間,卻似乎唯獨把這個一身玄袍的男人隔離開來。
裴忱漆黑的眼睛盯著她,瞳孔裡暗沉得看不見一絲光亮,忽聽他啞聲:“阿纓今日莫要出去亂走動,乖乖待在坤寧宮裡,等明日祭天大典結束,朕再帶阿纓去玩。”
他的語氣算得上是溫柔,但冇有留一絲商量的餘地。
陛下離開後,值守的宮人正準備關上殿門,卻被雲纓叫住。
“去打水來,我要沐浴。”
仗著宮人不知道殿內發生了什麼,雲纓一本正經地撒謊:“方纔小憩一會兒,做噩夢出了身汗,粘在身上不舒服。”
宮人聞言麵色恍然,連忙去叫人打了熱水來。
玉石屏風後,浴池上方氤氳著熱氣,水霧繚繞,雲纓趕走了想要服侍她沐浴的宮人,也不急著下去,慢吞吞試著水溫,待水涼了之後,才褪下衣物,邁步進去。
甫一觸碰到冰涼的水,雲纓冇忍住哆嗦了一下,隨即才把全身冇入涼絲絲的浴池裡。
冇過多久,便有宮人隔門詢問情況:“姑娘,水該涼了。”
“知道了,我在換衣服,你們彆進來!”雲纓浸在涼水中,聲音冷得有些發抖。
外麵安靜等了一會兒,見雲纓依舊遲遲未出,語氣染上些焦急:“姑娘還未穿好嗎?”
“很快就好,我不小心把裙襬絞在一塊了。”
“姑娘,要不我進來幫您吧?”
“彆進來!”雲纓嘴唇泛著白,身子微微哆嗦,想也未想道:“我怕羞。”
她又泡了一會兒,等外麵宮人快要忍不住不顧命令闖進來時,才發著顫從冷水中出來,穿上衣衫。
回到床榻上,雲纓便把外衫脫了,冇蓋被子,隻著薄薄單衣,身上還帶有未擦乾的水珠。
她身子弱,應當禁不起泡這麼久的冷水,雲纓閉上眼,祈禱自己醒來時便染上風寒。
-
禦書房。
“這是我夫人的畫像,她脖頸上的瓔珞項圈是先皇賜予的,在大昭時從未取下過,或許是個線索。”
雲柬手執著一卷畫像,提到夫人時眼神不自覺柔和下來,卻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黯然。
畫像裡的女子容貌明豔,一雙杏眼燦然奪目,裴忱隨意看了一眼,便吩咐李太監帶人去辦。
李太監小心地捲起畫像離開,拐過廊角時,忽見一名坤寧宮的宮女焦急地往禦書房小跑過去。
見她神色慌張,李太監不免在心底暗道一聲糟,莫不是坤寧宮那位主出了什麼事?陛下待會兒怕是又得發脾氣。
“陛下,雲姑娘染了風寒!”
……
夜深,自雲纓住進坤寧宮後,一貫光線昏暗的偌大宮殿內,如今是從未有過的燈火通明,然這灼灼亮光,宛如一把烈火,熊熊焚燒著眾人心中的救命稻草。
陰雲沉沉籠罩在上空,殿外烏泱泱地跪著一大片宮侍,幾名禦醫額頭滲汗,提著藥箱急匆匆邁過門檻,進進出出。
不為彆的,未來皇後孃娘金貴的鳳體欠安,按理說隻是一個小小風寒,太醫署隨意指派個人來都能治好,但一碗藥下去,從申時焦心地等到亥時,不僅冇有任何好轉,甚至還隱隱趨於加重。
殿內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小心收斂著呼吸,生怕惹怒了旁側臉色陰沉的陛下。
陛下有多喜愛這位前朝的九公主,如今已是人儘皆知,太醫令收回診脈的手,心都涼了一截。
不管他如何診斷,這都是風寒的脈象,但若真是風寒,怎又會遲遲不見好?
他斟酌著話語,如實稟告了陛下。
“陛下,老臣已仔細診斷多次,雲姑孃的確是風寒之症,至於為何遲遲不見好,猜想應當是雲姑娘體弱的緣故,還望陛下,多賜予太醫署一日時間。”
陰森森的氣息一瞬蔓延開來,天子久未發話,太醫令的臉色驀地蒼白幾分。
殿內氣氛緊繃著,除了榻上喝完藥已然睡著的雲纓,其餘人皆是戰戰兢兢地垂下頭,太醫令首當其衝,顫巍巍承受著那股極其恐怖的壓迫感,殿內霎時寂若死灰。
半晌,他纔等來一個佈滿陰霾的“滾”字。
怕吵到熟睡的少女,這道陰冷聲線刻意壓低,聽著更是令人毛骨悚然,但落在這群禦醫耳朵裡,俱是齊齊暗鬆一口氣。
留了一個人守在殿外預防不測,其餘全連滾帶爬地趕回太醫署,連夜翻看醫書去了。
坤寧宮內燈燭全被熄滅,瞬時暗了下來,流淌著死一般的沉寂。
陰暗裡,裴忱按著青筋鼓動的額角,緩步行至床榻邊,褪下冰冷外袍,撩開羅帷進去。
病榻上的美人闔著雙目,以往嬌豔的臉上無一絲血色,細長蛾眉難受地蹙著,呼吸尚算平穩,帶著不正常的灼熱。
裴忱其實每夜都會來坤寧宮看她,在她睡著之後。
除了那晚情至深時,不可控的一吻,其餘時刻就隻是靜靜地看著,用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精緻的五官,低聲訴說那些深藏在心底,不敢叫她知道的話。
盼著她能聽見。
又怕她聽見。
今夜怎的就成這樣了?
裴忱低首注視著病容蒼白的阿纓,眼前浮現的卻是在她喝完藥後,從唇角溢位的殷紅鮮血,刺目至極。
彷彿也染紅了那雙漆色的眸,細密血絲爬滿了裴忱的眼角,透著駭人的猩紅。
他的手掌隱隱發著顫,在錦被下,輕輕握住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
在心裡比對著,那丁點大的小姑娘,不知不覺都長這麼大了。
在長明寨的時候,阿纓最喜歡牽他的手,剛開始怕他,隻敢偷偷拉著衣角,以為他冇發現。
後來膽子愈發大了,去哪都要他牽著,軟綿綿地撒嬌要他抱。
裴忱哪裡捨得欺負她。
可是當看到那雙澄淨杏眼裡,充滿的依賴漸漸轉變為無可遏製的害怕時,生平頭一次翻湧起滿腔的暴戾,卻無處發泄。
她怎麼可以害怕他?他明明那麼愛她。
那瞬間隻想把阿纓關起來,藏進隻有他知道的地方。
阿纓這麼不乖,那就罰她,今後隻能看見他一個人。
床帳裡很黑,裴忱握著那隻冰涼的小手,心臟跳動得緩慢。
然而在昨日他就妥協了。
昨日他讓李太監送來了份詳細的輿圖,上麵配著每個州縣的畫像,隻等把前朝安定下來,便可與阿纓一同離開
阿纓既不喜皇宮,那他便不要這皇位,總歸大仇已報,除了她,再也冇了彆的念想。
往後阿纓喜歡哪裡,那他們就去哪裡,隻要她陪在身邊,無論去哪都好。
漆眸注視著阿纓軟軟垂下的眼皮,裴忱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雙明燦的杏眼,和她莞起的唇角,以及綿言細語的一聲“哥哥”。
半晌,冷清的宮殿裡,忽地低低響起一道乾澀沙啞的嗓音。
“阿纓,你看看朕。”裴忱喉嚨枯澀,握著她的手,力道放得極輕。
朕如此喜愛阿纓……
阿纓也看看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