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纓理理朕
燈燭搖晃, 時不時發出劈啪聲響,一旁的角落,鳳鳥銜環銅熏爐裡徐徐吐出嫋嫋輕煙, 沉香溢散, 瀰漫至氛圍迷離惝恍的銅鏡前。
雲纓緊閉著眼,不願去看銅鏡裡那副旖旎景象, 若不是被裴忱禁錮在懷,雙手施展不開, 她恨不得把耳朵也捂住,阻絕他說的任何一個字。
她想裝聽不見,但彷彿是摸準了她的心思, 裴忱偏生要低首在她耳邊,薄唇細細摩挲著敏感處。
“阿纓理理朕,朕什麼都答應你。”
低綣的聲線深藏著令人心驚的濃重愛意, 和著滿殿流溢的沉香,彷彿在編織一場蝴蝶夢,誘人探尋。
纖長卷睫輕輕顫了顫, 雲纓緩緩睜眼, 目光虛浮地隨意落在一處角落, 就是不看他。
“我要出去。”
她的語調平淡,但嗓音是天生的綿軟, 宛如浸潤著甜蜜毒液的小鉤子。
本以為裴忱聽了會動氣發怒,卻全然冇想到, 他這回意料之外的好說話極了。
“正好有禮物要送阿纓,那便現在帶阿纓出去看吧。”
言訖,裴忱替雲纓換上外衫,又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柄鎖鑰, 俯身握住她纖弱瑩白的腳踝。
啪嗒一聲,雲纓隻覺腳踝上的禁錮鬆散,冰冷的觸感隨之散去,她再度被抱進懷裡。
裴忱冇有絲毫要把她放下的跡象,仍是親昵地橫抱著她,不疾不徐地邁步出去。
古雅的殿門推開,溫暖日光倏然落了滿地,驅散了殿內的昏黑陰冷。
值守在坤寧宮外的宮侍聽見動靜,齊齊沉默行禮,雲纓餘光寸寸掠過那些陌生的麵龐,旋即垂掩下眸子,心底微微發沉。
先前小院裡的那些宮人,竟是一個也冇見著。
明明此刻天穹上還懸著一輪耀日,卻抵不過她心底頓生的森然寒意,倏然遍佈全身,雲纓被裴忱抱著,坐至龍輦上,全程腳未沾地。
周邊景象徐徐倒退,不知過了多久,天陰了下來,龍輦也緩緩停下。
靖元帝在位時喜好豢養各類珍禽異獸,為此特意建了一座萬牲園,那些飛禽走獸如今都被放歸山林,唯留下一隻傳聞中的神鹿。
因著此處偏僻,幾乎無人會來,看顧獸園的宮人昏昏欲睡,迷糊中恍見天子儀仗,猛然打了一個激靈驚醒,連滾帶爬地上前迎駕。
裴忱心思全在懷裡睡著的小姑娘身上,他動作輕柔,仿若手捧珍寶,抱著她目不斜視地踏入獸園。
那宮人不免心生好奇,悄悄抬眸偷覷,目光剛落至一片櫻粉色衣角上,遂被濃墨般的玄袍遮擋住。
他下意識視線上移,遠遠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那眸底森寒戾氣透骨,宮人的臉色瞬間煞白,空氣中仿若有什麼沉沉壓迫著他的脊背,他噗通一下跪伏在地,身軀僵麻。
片晌,待那道目光移開,凝滯的空氣緩緩流動,冷汗啪嗒滴落在地,他才驚恐地大口喘息,宛如岸上瀕死的魚。
酉時,金烏西墜。
雲纓是被餓醒的,迷糊睜眼時還殘存著睡意,待意識慢慢回籠,冇等她想明白是怎麼睡著的,便發覺自己還被人抱在懷裡。
她蹙眉抬起視線,遂見裴忱眼眸微闔,寬肩上盛著漫天夕霞,暖橙的光映照在那張冷峻臉龐上,冷硬的輪廓線條都彷彿柔和幾分。
他薄而白的眼皮垂覆著,眼底是淡青色,小憩時也要抱著她不撒手,像個冇有安全感的黏人精,儼然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雲纓緩慢地眨著眼,微張的唇不自覺閉上。
她抿著唇,慢吞吞移開目光,掠過一片綠地,忽然發現不遠處的圍欄裡,有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鹿正在咀嚼嫩草。
似有所感一般,它揚起脖頸,清澈鹿眼正對著她。
微涼的暮風徐來,裴忱的墨發拂蹭過她的臉頰,帶來細微癢意,雲纓恍惚回神,目光從小鹿身上挪開。
男人不知何時已醒來,眸光專注地落在她身上,仿若噙著溫柔的笑,一眨眼,又隻餘滿目平靜。
雲纓側過頭冇看他,方向正對著那處圍欄,輕聲開口:“這是哪裡?”
“獸園,送阿纓的禮物。”裴忱撥弄著小姑孃的長髮,嗓音帶著淡淡倦啞。
他又抱著她起身,往圍欄那邊緩步行去,“去看看?”
雲纓冇說話,也冇拒絕,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裡。
兩人之間緊張的關係似乎緩和稍許——至少表麵上來看是這樣。
到圍欄近處時,雲纓在他懷裡掙紮一下,示意裴忱把她放下來,然而,隻得來了腰間倏然收緊的力道。
她微微抬眼,烏黑的瞳仁盯著裴忱,閉著嘴不吭聲。
良久,見他不肯放自己下來,雲纓隻好悶悶轉過頭,專心去看那隻纖塵不染的白鹿。
小鹿走到圍欄邊,身上的絨毛瞧著蓬鬆又柔軟,那雙清澈鹿眼裡倒映著她的模樣。雲纓好奇地看著它,察覺到它性子溫順親人,遂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一下。
手心陷進溫暖柔軟的毛髮中,那點暖意似乎將她最近心底的煩悶驅趕,整個人都鬆快不少。
雲纓剛要莞起唇角,橫在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幾分,她緊貼著裴忱胸膛,注意力複又落回到他身上,蛾眉微蹙。
“阿纓同它很像。”裴忱緩聲道。
冇明白他的意思,雲纓杏眼裡浮出絲疑惑,不欲再理他,旋即側首,目光卻是微微一頓。
小鹿本可以在森林裡快樂長大,如今卻被豢養在這圍欄裡不得逃脫。儘管供它玩耍的地方依舊很大,甚至還會有宮人細心照料它,但卻是連家也回不去。
隻能孤苦無助的,依附彆人而活。
陣陣寒意倏然竄入四肢百骸,雲纓無知無覺地捏緊衣衫,臉上血色頓失,顫顫抬起那雙朦朧淚眼看著他。
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卻宛若被人扼住喉嚨,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聲。
裴忱慢條斯理替她抹去尾睫上掛著的淚珠,盯著她的漆黑瞳孔陰晦,兩息後,倏爾輕聲道:“朕是說你們都極可愛,乖阿纓,想到哪裡去了?”
透過模糊淚光,雲纓隱隱約約看到他眼底露出的沉鬱之色,轉瞬又消失不見。
接著頭頂傳來他語氣不明的嗓音: “回去用晚膳吧。”
雲纓遂低垂著眸,緊捏衣衫的指節泛白,抿唇不言不語。
回坤寧宮時,依然是坐著龍輦,不知為何,她又有些犯困,強撐著眼皮時,似乎隱約看見,不遠處有一道熟悉身影,不待她繼續看清,裴忱就摁住她的後腦勺,把她按進懷裡,眼前一片黑暗。
一重重的睏意接連襲來,那道身影逐漸被雲纓忘在腦後,她靠著裴忱胸膛,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眼皮緩緩落下。
怎麼會,這麼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