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宋延平回望宋延吉,他神情平和道:“五弟,我已不是少年人了。”
“四哥,三十而立,你還沒有到不惑之年。”
宋延吉急急道:“四哥,你就甘心做小官,過眼前這種平淡的日子?”
宋延平看著宋延吉,他正好處在三十而立的年紀,他生得與父親宋固有五分相像,隻是他身上少了那份久居廟堂的淩厲和高深。
宋延平嘴角浮起一絲淡笑,道:“五弟,為兄今年三十有五了。
父子皆在要津,我沒有那份野心,也沒有那般好的手段,我就享受眼前平實的日子。
五弟,我不想外放,我沒有父兄的精幹本事,我就想做一個安分守己的閑官。”
宋延平最後一句話,放輕了聲音,卻字字清晰。
宋延吉聽後愣怔了半會,宋延平卻已經抬腳往前走了。
宋固的書房裏,宋延恆起身給父親杯中又續了茶水。
宋固道:“你們兄弟裏麵,吉兒心底還儲存幾分少年銳氣。
隻是他不懂‘踏實’二字,才重逾千鈞。
仕途?何為仕途?
是官階品級的一路攀升,還是經手事務樁樁落實?
這些年,我在朝堂上起起伏伏,時不時被禦史彈劾……。”
宋延恆看著案桌的茶盞,茶香裊裊,他聆聽著父親的教誨,他也珍惜這個機會。
“我當年在工部抄了四年文書,核了四年的帳目……。”
宋固起身踱步到窗邊,他伸出一隻手,道:“同科進士裡如今在朝堂人數不足一隻手。
當年的天之驕子們也散落各處,有的從知府任上退了下來,有的回到原籍當了教書先生,有的則是歸隱山林……。”
宋延恆深有同感的點頭,宋固回頭看著他,眼裏閃過一抹慈愛神情。
“這世間的路有千萬條,有人適合站在風口浪尖搏擊,有人適合在深水靜流中潛行。
我是盼著兒孫都有一番作為,但是老五的性格,不適合外放出去。
他要去了地方,不是被人架空,就是被人利用。
昭兒那樣沉穩的人,上次都被人差點暗算了。
老四才華不遜於人,隻是為人處事太過溫和了一些。
他有我們在,他便是那不善權謀的人。
……。”
夜色深了,大房主院宋大夫人看著大步走進來的宋延恆,遲疑片刻笑著說:“大爺,您回來了。”
宋延恆點頭,看了一眼房間裏候著婆子,皺眉頭說:“上茶。”
婆子出去後,宋延恆對宋大夫人說:“你房間裏不能用一兩個機靈的婢女?”
宋大夫人很是輕淡道:“機靈的丫頭放在房間裏幾年,又要給她們安排嫁人的事情。
我現在用的婆子,就是我當年近身的婢女,如今她們在我麵前依舊忠心耿耿。”
婆子給宋延恆上了茶,宋大夫人對她道:“退下吧。”
婆子立時倒退出了房,宋延恆看著宋大夫人低聲說:“我今天聽父親說了一些舊年舊事。”
“大爺,父親怎會有空與你說往事?”
宋延恆嘆息道:“老五有心外放,偏偏江南那邊補不到空缺。
我和父親提了提,父親的意思,老五要放在身邊,才能看顧他的周全。”
宋大夫人詫異的抬了抬眉頭,但是她還是沒有出聲說話。
宋延恆頓了頓,感嘆道:“父親因此和我說了許多年前的舊事,說他當年……。”
“當年你家到我家提親,我父親與我提了提你父親年青時候的一些事情。
他說父親行事嚴謹,隻要父親經手的事情,從來不會虛報,而且一樁樁一件件都經得住有心人的查驗。”
當年宋大夫人的母親是不滿意女兒這門親事的,隻是因為她父親的堅決態度,她母親最後妥協了。
宋延恆眼裏有光,湊近宋大夫人笑著道:“夫人,當年嶽父大人是如何評價我的?”
秋風吹得窗欞輕響,燭火光影搖曳,將他們夫妻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兩人恍若還是年少夫妻那般的親近。
宋大夫人眼裏閃過一抹笑意:“玉樹臨風,翩翩少年人。”
宋延恆聽後摸了摸了自個的臉,道:“如今嶽父大人見我總是神情嚴肅,原來是我年紀大了的原故。”
當年宋延恆和宋大夫人楚瑤商議婚事的時候,宋固正與政敵相爭,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楚父首肯女兒的婚事,就是相信宋固這個人為人行事,楚父也相中了宋延恆的品性。
他認為宋延恆處在這樣的情況下,行事不驕不躁,在衙門裏當差,儘力做好每一樁事情。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戌時三刻。
宋延恆的眼神落在桌上一個紫檀木盒上麵,宋大夫人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
她笑著說:“宮裏送來茱萸錦囊。”
她伸手開啟了盒子,木盒中的茱萸錦囊果然與尋常茱萸囊不同。
個個針腳細密,紋樣精緻,有的綉著福壽雙全,有的綉著鬆鶴延年,用五色絲線捆紮,盒裏還墊著一層桂花。
“宮中之物,果然不一般。”
宋延恆讚歎道:“夫人,父親母親和弟弟們各處可有?”
宋大夫人點頭說:“都有,母親平等地對待各房。”
宋延恆笑著道:“夫人做事,我是放心的。”
宋大夫人隻是笑了笑,他們夫妻多年,在這些事情上麵還是有默契的。
“夫人,重陽節登高,我聽四弟的意思,是不會帶十六齣府去登高。
到時還是在他們院子裏,給十六搭一個登高台。”
宋大夫人笑著點頭說:“是啊,四弟妹也說了。
大爺,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十六?”
宋延恆認真的想了想,搖頭道:“我有些日子沒有見到十六了,上一次見她,我覺得她比從前要機靈活潑許多。”
宋大夫人笑著說:“過幾日重陽節,你可以仔細的看一看十六。
如今她的身體好了,話不多,但是她笑起來很是好看。”
“如此甚好。
夫人,九月九,好日子,十。
你再送一些重陽糕給四房,讓十六多多吃糕。”
宋大夫人笑了:“大爺,我可不敢給十六多多吃糕,她一個小姑娘,可不需要什麼步步高昇。”
宋延恆笑著瞅了宋大夫人一眼,道:“十六在家學讀書,她能步步高昇,我們當長輩的瞧著也是樂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