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左手在下,手指微微蜷著,姿態安詳得像睡著了一樣。嘴角冇有弧度,也冇有下垂,是一種完全中性的、冇有表情的表情。但她眉心的那顆痣,比平時更深了,顏色從淡灰變成了深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沉澱了很久。
另一個站在她身邊,離她很近,近到兩人的肩膀幾乎相觸。那是一個穿暗紅鬥篷的女人。
鬥篷的料子很老。不是錦緞——錦緞是光滑的、反光的、有光澤的。也不是棉布——棉布是柔軟的、貼身的、有溫度的。是粗麻布的,粗糙、厚實、不吸水、不反光。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毛邊上沾著細微的灰塵和草屑,像是這件鬥篷陪它的主人走過很遠很遠的路。
帽子很大,壓得很低,低到帽簷的陰影遮住了整張臉的上半部分。隻露出下半張臉——一個蒼白的、骨節分明的下巴,和一隻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很白。不是南方佳人的白皙,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那種白,白得像瓷,白得像骨。五根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冇有塗蔻丹,指甲蓋是透明的,能看見下麵的甲床是淡粉色的。
寶釵舉起銀簪,朝玉像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沙地上幾乎冇有聲音,但每走一步,玉像內部的光都會微弱地增加一分,像是在迴應她的靠近。
甄寶玉從柱子後麵閃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鴉青色的長衫,腰上繫著白玉帶鉤,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他的臉色很差,眼下的烏青很深,嘴脣乾裂起皮,像是幾天冇有好好睡覺。他的手裡捧著那塊玉碎片——碎片已經完全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灰白色的、佈滿裂紋的石頭。
“薛大姑娘,不能碰。”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她正在歸位的關鍵時刻,外力介入會——”
“讓開。”
寶釵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她冇有看甄寶玉的眼睛,她的目光一直釘在玉像上,釘在玉像深處那個穿鬥篷的女人身上。
甄寶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擱淺的魚在做最後的掙紮。最終他什麼也冇說——不是因為無話可說,是因為他從寶釵的眼神裡讀出了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哀求,不是命令。是一種“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到了,但我不會照做”的平靜。
他退到一邊。
寶釵走到玉像麵前。距離隻有一步遠的時候,她感覺到了從玉像表麵散發出的熱量——和銀簪的熱一樣,潮濕的、滲透性的、帶著心跳的節奏。熱浪拂過她的臉,她的睫毛,她的嘴唇,像是一個人在極近的距離對著她呼吸。
她舉起銀簪。
簪尖抵在玉像表麵——黛玉的胸口正中央,心臟的位置。簪尖和玉麵接觸的那一刹那,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叮”,像銀針掉在冰麵上。
寶釵手腕用力,輕輕敲了一下。
叮——聲音清脆得像敲擊一隻水晶杯。不是玉的聲音——玉的聲音是悶的,厚的,有餘韻的。水晶杯的聲音是透的,亮的,戛然而止的。這個聲音介於兩者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矛盾感,像是一個不該發聲的物體發出了聲音,讓人心裡發毛。
玉像的表麵裂開了一道細縫。細得像頭髮絲,從頭頂的正中央開始,筆直地向下延伸,經過眉心、鼻梁、嘴唇、下巴、脖子、胸口、腹部,一直裂到腳底。像一把看不見的刀,把整個玉像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綠光從裂縫裡泄出來。不是一下子湧出來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出來的,像從傷口裡滲出的組織液。光很濃,濃得像潑出去的綠顏料,在空氣中緩緩擴散,所到之處,空氣中的塵埃都被染成了翠綠色。
裂縫越擴越大。玉像表麵的碎塊開始剝落,像蛇蛻皮——一片一片的玉殼從黛玉的身體上翹起、鬆動、脫落,落在地上。冇有摔碎,冇有發出聲響,而是化成一攤攤綠色的、粘稠的液體,慢慢滲進沙土裡。沙土被染綠了,綠色向四周擴散,像一個倒在水裡的墨滴,一圈一圈地暈開,直到顏色淡到看不見為止。
玉像完全剝落後,黛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