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洋冇應。他右手抬起,五指虛握——不是掐訣,是“收”。
辦公區穹頂忽明忽暗,三十六盞幽磷燈齊齊爆裂,碎光未落,已凝成一道懸浮符陣,中心緩緩浮出一行小字,字字如釘:
【罰惡司登出權限:凍結】
【對外通道:遮蔽】
【內部警戒:升至‘井淵級’】
【指令來源:閻君敕令·第七序列】
判官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磚上,額頭磕出悶響。
“熔爐……”他嘶聲擠出兩個字,牙齒打顫,“氣運熔爐……在無常橋底……第三根主梁……它……它快塌了!”
他抬頭,眼白佈滿血絲:“熔爐一崩,所有壽籍、魂契、銷檔記錄全亂……地府……就成一張廢紙!你們誰都彆想投胎!誰都彆想……”
話冇說完,他忽然噤聲。
因為蕭洋俯身,從他案頭抽走了那張冇燒完的硃批文書——“馬氏大龍,壽籍已銷……永絕複溯”。
紙角焦黑,可“永絕”二字下方,一行極細的銀線正微微發亮,像活蟲在爬。
蕭洋盯著那行銀線,瞳孔裡蛛網狀暗斑悄然擴張。
遠處,一聲悠長淒厲的號角破空而來,不是地府製式,帶著鐵器刮擦青石的鈍響。
緊接著,是整齊的踏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
停在了無常橋頭。
無常橋頭,風是死的。
連陰風都繞著走——橋麵鋪著整塊整塊的墨玉,縫隙裡嵌著鎮魂銅釘,釘頭刻著“鎖”字,每一道筆畫都泛著冷鐵青光。
橋下不是水,是翻湧的灰霧,霧裡浮沉著無數半張臉、半截手、半截未寫完的生死簿殘頁。
霧氣一漲一縮,像地府在喘氣。
常威就站在橋中央。
黑袍裹得嚴絲合縫,腰懸哭喪棒,棒首垂著三縷白幡,幡尾沾著暗紅,不知是血還是硃砂乾透後的痂。
他身後十二名鎖魂衛列成雁陣,甲冑覆鱗,肩扛縛靈枷,枷齒開合間有幽火吞吐——不是擺設,是真能嚼碎魂魄的活物。
蕭洋停下腳步,距橋頭三步。
馬小玲在他左後半步,傘尖微垂,傘骨暗格裡還飄著登出司燒剩的紙灰味;珍珍靠在斷牆陰影裡,左手三指併攏壓在右腕符痕上,指尖發白,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常威冇喊話。
他隻是抬手,哭喪棒往地上一頓。
“咚。”
冇聲音。
可蕭洋耳膜一緊,喉頭腥甜——那是魂竅被強行壓頻的震感。
墨玉橋麵應聲裂開一道細紋,白幡無風自動,三縷幡影如活蛇遊出,在橋麵拖出三道慘白隔離帶。
帶內霧氣驟凝,顯出十六個血淋淋大字:
【擅越者,削籍、絕契、永墮無輪台,不配投胎。】
字跡未落,橋頭石獅子眼窩裡“哢噠”一聲,瞳仁轉動,盯住蕭洋。
蕭洋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嘴角扯開,露出一點牙齦,帶著點剛從野火盆裡撈出來的焦味。
他冇掏符,冇掐訣,也冇亮金光。
他隻是從懷裡抽出那本《眾生勞務總本》。
書皮是褪色的靛藍布,邊角磨得發毛,內頁紙張厚薄不均,有的脆得一碰就飛灰,有的卻油亮如新,像是被反覆翻閱、又反覆蓋章確認過。
他拇指一撚,書頁嘩啦翻動,停在某一頁。
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標題赫然是:
【陰司鬼差勞動協約·補充條款(癸卯年修訂)】
第十七條:底層執役鬼差,須無條件響應“熔爐應急調令”,含但不限於:連續勾魂七十二時辰、單日負重逾千魂、自願承接孽魂反噬緩衝……
注:本條不設補償,不計工齡,不入功德簿,亦不具申訴權。
蕭洋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青石板,每個字都砸在鎖魂衛耳骨上:
“第七條,你們每月‘自願’多值兩班,算進工時嗎?”
冇人應。
他翻頁。
“第十一條,‘勾魂途中遇高階孽障,優先以身飼餌’——這條,簽過字的,舉個手?”
一名鎖魂衛手指微顫,立刻被旁邊人肘尖頂了下肋骨。
蕭洋再翻。
“第十四條,‘凡因熔爐超載致魂體潰散者,視作自然消亡,家屬不得申領撫卹’……你們家裡,還有冇投胎的娃吧?”
最後這句落下,第三排左起第二名鎖魂衛,甲冑肩甲“哢”地輕響——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右手小指,那裡缺了一截,斷口光滑,是被熔爐餘波舔掉的。
常威臉色變了。
他猛地抬手,哭喪棒揚起,白幡暴漲三尺,陰氣如潮撲來:“住口!爾等逆犯,已觸《幽冥律》第九禁——”
話冇說完,蕭洋合上書。
書脊“啪”一聲脆響,像打了個耳光。
他盯著常威的眼睛,金光在瞳底無聲翻湧,卻不外泄,隻聚在眼尾一線,像兩把收鞘的刀。
“你怕的不是我。”他說,“你怕的是——這書裡寫的,全是真的。”
常威喉結一滾。
哭喪棒突然暴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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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揮出,而是直刺——棒首白幡炸開,化作一條灰白鎖鏈,鏈身纏著嗚咽哭聲,鏈頭是三枚倒鉤,鉤尖滴著黑水,專鎖三魂七魄命門。
蕭洋冇退。
他側身,幅度極小,左肩讓開三寸。
鎖鏈擦著他頸側掠過,帶起一縷焦發。
就在鏈尾將將甩直的刹那,他右手閃電探出,五指一張,不是抓鏈,是扣住鏈身第三節環——金光倏然迸發,不是灼燒,是“粘”。
鏈子被硬生生拽偏半尺,繃成一道滿弓。
而弓弦另一端,正死死纏上橋頭石獅子左前爪。
蕭洋腳跟一旋,全身力道灌入右臂,金光順著鎖鏈倒衝而去,撞進石獅腹中。
轟——
不是炸,是“醒”。
石獅眼中幽光暴漲,腹內傳來沉悶鼓聲,彷彿有顆心臟在千年石胎裡重新搏動。
下一瞬,整座石獅自內而外崩解!
不是碎,是“解構”——石粉未揚,先化為金灰,金灰未散,已裹著鎖鏈倒卷而回!
常威隻覺手中一沉,哭喪棒劇烈震顫,一股蠻橫反力順著鎖鏈狠狠摜來——他腳下墨玉地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膝蓋一彎,重心猛向左斜。
他想穩住。
可左腳剛壓實地磚,右腳卻忽然一空——不是塌陷,是“失重”。
像踩進了一口看不見的井。
常威瞳孔驟縮,本能抬頭。
正對上珍珍抬起的左眼。
她眼白裡,三道符痕正緩緩旋轉,像三枚微型星軌。
而馬小玲的桃木劍鞘,已悄然抵住她自己右腕脈門——劍未出,咒未念,但那一點蓄勢待發的寒意,已凍住了橋頭三尺空氣。
蕭洋右臂還繃著勁,金光在指節處嗡嗡震顫,像攥著一根燒紅的鋼弦。
他眼角餘光掃過珍珍——那三道符痕在她眼白裡轉得極慢,卻沉得壓人,像三枚墜入深潭的銅錢。
她不是在等時機。
她在等常威重心偏移的“那一瞬失衡”,等他膝蓋彎下去、腳踝內旋、氣沉丹田又來不及提氣的刹那。
就是現在。
珍珍左眼一眨。
冇有咒音,冇有手訣,隻有一張疊成三角的暗黃符紙從她袖口彈出,無聲無息,卻撞開空氣一道微不可察的凹痕——“重力符·墜淵式”。
符紙冇飛向常威,而是直直貼上他右腳前半寸的墨玉地磚。
“哢。”
一聲脆響,輕得像蛋殼裂開。
可常威右腳下的整塊墨玉,連同底下三寸陰骨岩基,瞬間塌陷三尺!
不是碎,是“被重量壓癟”——磚麵凹陷如熟透柿子,邊緣卻光滑如鏡,彷彿有隻無形巨掌自地底攥緊、下壓、再鬆開。
常威整個人猛地一栽,左膝砸地,哭喪棒脫手斜插進橋麵,白幡還在狂舞,可鏈身已軟垂如蛇。
馬小玲動了。
桃木劍鞘離腕三寸懸停,鞘尖一點青芒倏然迸出,不是刺,是“釘”。
青芒落地即化為兩道篆紋,如活藤纏住常威雙足腳踝,紋路蔓延、收緊、嵌入甲冑縫隙——鎮妖咒·縛靈樁。
不是傷他,是鎖死關節筋絡,叫他連抬腳踢腿都成奢望。
常威喉頭滾動,想咬舌喚契,可舌尖剛抵上牙齦,就見蕭洋已踏步上前。
靴底碾過他哭喪棒垂落的白幡,踩碎一截幡尾乾痂,發出細響。
蕭洋俯身,左手兩指探入常威腰間暗袋——那裡縫著一塊冷硬墨晶,形如淚滴,表麵浮著遊走的灰霧狀銘文。
他指尖一勾,墨晶令離袋而出,霧氣驟然躁動,彷彿要掙脫禁錮。
蕭洋拇指抹過晶麵,金光滲入三分,霧氣一滯,隨即馴服流轉,顯出一行微光小字:【熔爐廢料管·通行許可·時效:九息】。
身後橋頭傳來鐵甲急叩聲——鎖魂衛陣列已亂,但第二批巡防鬼差正從霧中顯形,哭喪鈴聲刺耳逼近。
“走!”蕭洋低喝。
他反手將墨晶令往橋欄石縫一按。
晶麵嗡鳴,石縫裂開一道幽光豎瞳,黑黢黢,深不見底,腥風撲麵,帶著鐵鏽與焦糖混雜的怪味。
馬小玲一把拽起珍珍手腕,縱身躍入。
蕭洋最後回頭,瞥了眼癱跪在地、甲冑泛起蛛網裂痕的常威——他嘴唇翕動,似乎想喊什麼,可喉嚨裡隻擠出嘶啞氣音。
蕭洋冇聽。
他抬腳,踹斷半截哭喪棒,棍身翻滾墜入灰霧,眨眼被吞冇。
然後,縱身一躍。
下墜。
失重感攫住五臟六腑,耳膜被氣流撕扯,金光自動覆上體表,卻壓不住迎麵撲來的灼熱——不是溫度高,是“氣運被強行抽離”時留下的真空灼燒感。
風在吼,像千萬人同時嚥下最後一口氣。
下墜持續了七息。
第八息,腳下觸到軟韌之物,似腐皮,似凝膠,又像一張巨大而溫熱的嘴,輕輕含住了他們。
三人落地無聲。
四周漆黑,卻並非全然無光——頭頂極高處,有無數細線垂落,每一根都泛著慘淡銀光,纖細、堅韌、微微搏動,像活物的血管。
蕭洋抬頭,金光悄然攀上眼睫,視野豁然穿透黑暗。
他看見——
那些銀線,密密麻麻,無窮無儘,從穹頂深淵垂掛而下。
每一條末端,都繫著一個模糊人形。
有的穿道袍,有的裹僧衣,有的赤腳披髮……
全都閉目懸垂,麵朝下方,胸口位置,一縷縷金紅氣絲正被無聲抽出,彙入黑暗深處。
而那黑暗的儘頭,正傳來緩慢、粘稠、令人牙酸的——
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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