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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宋明 第41章 言秋

作者:杜杜杜小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4

第41章 言秋第六日的傍晚,一匹快馬從東南方向馳入東京城,馬蹄踏碎了黃昏的寧靜。

信使徑直衝向皇宮,遞上了一封來自應天府的回信。

信是康王親筆。措辭恭敬,禮數周全,表示願意遵從朝廷的安排,第一批錢糧已經從應天府啟運,預計不日抵達東京。

趙諶看完信,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欣喜,隻是點了點頭,將信遞給了一旁的呂好問。呂好問接過信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輕聲道:“張愨果然沒有食言。”

趙諶道:“物資到了之後,呂相公親自督辦入庫。清點完畢之後,按照之前擬好的清單,優先配給軍隊。”

呂好問拱手道:“臣遵命。”

三日後,天剛矇矇亮第一批物資便抵達東京城。

押運的隊伍浩浩蕩蕩,上百輛牛車排成一條長龍,從城門一直延伸到街巷深處。車上滿載著糧袋、布匹和木箱,車轍在黃土路上壓出深深的溝痕。負責押運的是一名年輕的軍官,約莫二十五六歲,身量中等,麵容稜角分明,一雙眼睛格外有神。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鎧甲,腰間掛著一把樸刀,騎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麵,目光沉穩,舉止幹練。

隊伍在城門口停下,那名年輕軍官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公文,遞給了守門的軍校。軍校查驗無誤之後,放行入城。隊伍緩緩穿過街道,往府庫的方向駛去。

這名年輕軍官,便是嶽飛。

宗澤早已得到了訊息,提前在府庫門口等著。他看到嶽飛從馬背上跳下來,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嶽飛見到宗澤,連忙拱手行禮:“末將嶽飛,參見宗帥。”

宗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道:“一路上辛苦了。”

嶽飛道:“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宗澤沒有急著跟他談正事,而是先讓人安排嶽飛帶來的押運士卒們去休息、吃飯,然後才把嶽飛拉到一邊,將東京城的情況和朝廷的打算,簡明扼要地跟他說了一遍。

嶽飛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

宗澤看著他,道:“鵬舉,老夫問你一句話——你是想留在東京,還是想回應天府?”

嶽飛幾乎沒有猶豫,抱拳道:“末將願留東京,抗金殺敵,萬死不辭!”

宗澤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那你就留下來。應天府那邊,老夫會去信說明。”

嶽飛就這樣留了下來。他被編入宿衛司,暫任銀鞍軍副統製,但由於統製正職空缺,實際上便是由他全權負責銀鞍騎的組建和訓練。

趙諶並未親自接見嶽飛,甚至連一道口諭都沒有傳。隻是在宗澤送來的名單上,看到了“嶽飛”兩個字時,他握著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在那兩個字旁邊,輕輕地畫了一個圈。

他沒有再多做什麼。

嶽飛這個名字,在他心中有著千斤之重。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在的嶽飛,還不是後世那個令金人聞風喪膽的嶽武穆。他今年才二十有餘,雖然勇猛,雖然有過戰功,但還沒有獨立統領過大軍的經驗,也沒有形成自己成熟的指揮風格。他需要歷練,需要成長,需要在實戰中一步步打磨自己。

趙諶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平台。至於他能在這個平台上走多遠,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而且,除此之外還有一層顧慮——嶽飛畢竟是從康王那邊截下來的人。如果自己表現得太過重視,剛一見麵就又是封賞又是褒獎,傳出去反而容易引人懷疑。一個從康王帳下跑過來的偏裨將,憑什麼一到東京就得到太子如此青睞?這裡麵會不會有什麼貓膩?

所以,不見,反而是最好的安排。讓他先在軍中待著,慢慢熟悉環境,慢慢樹立威信。等到他真正展現出自己的能力之後,再順理成章地提拔重用。這樣既不會引人注目,也不會讓嶽飛成為眾矢之的。

趙諶放下筆,合上那份名單。

今個兒太陽格外好。

順著延福宮的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細長光影。

趙諶看完了幾份公文,擱下筆,伸了個懶腰,忽然記起——自從將太後接回宮之後,他這些日子忙於整軍、籌糧、接見臣工,竟沒有正經去慈德宮請過幾次安。

他起身換了件衣裳,吩咐玉金去備了些點心,便往慈德宮走去。

太後正在廊下曬太陽。坐在一張竹椅上,膝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撚著一串佛珠,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睛,見是太子來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笑意,很是歡喜。

“太子來了。”太後坐直了身子,招手讓他過去。

趙諶在太後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問候了幾句飲食起居,又說了說近日城中的情況。太後聽著,不時點頭,也不多問,隻是臨了叮囑了一句:“忙歸忙,也要顧惜身子。你年紀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別熬壞了。”

趙諶一一應下,陪太後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見她有些乏了,才起身告辭。

出了慈德宮,趙諶沒有直接回延福宮,而是站在廊下仰頭看了看天。初夏的天空澄澈如洗,幾縷薄雲悠閑飄在天際,陽光溫煦而不灼人,風裡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格外清爽。他忽然不想回那座書案前坐著了。

劉勇卒跟在身後,見他似乎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便問道:“殿下想去哪兒?”

“去請宗帥,就說我在南薰門外等他。再讓人備幾匹馬,帶上玉金和玉早。”

劉勇卒愣了一下,但見太子殿下興緻不錯,便沒有多問,轉身快步去了。

不多時,趙諶便帶著劉勇卒、玉金、玉早,騎馬出了南薰門。

他們在城門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見宗澤策馬趕來,身後還跟著一人——是陳淬。

宗澤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抱拳道:“殿下恕罪,老臣來得遲了。正好陳將軍在營中議事,老臣便一併帶來了。”

趙諶擺了擺手:“不妨事,人多熱鬧。走吧。”

一行人沿著官道緩緩向北。東京城外比趙諶初來時已經好了許多——官道上有零星的行人,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驢車的農戶,甚至還能看到幾家搭著棚子的茶攤,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幾分生氣。趙諶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

但越往外走,景象便漸漸荒涼了起來。路邊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著,野草長得半人高,偶爾能看到幾塊被拾掇過的地,也隻是零零星星的,不成規模。有些田埂已經坍塌了,水渠乾涸,裂縫縱橫交錯。

陳淬策馬跟在趙諶身側,見他目光落在那些荒地上,便開口解釋道:“殿下,這些地大多是無主之地。金人兩次南下,沿途百姓或死或逃,許多人家整村整村地沒了。剩下的人也不敢安心耕種——怕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到頭來金人又打過來,全白忙活了。”

趙諶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亦未曾露出傷感或憤慨的神色,隻是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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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東京城還沒有餘力去管這些荒地。能保住城中那幾十萬人不餓死,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他轉過頭,看向宗澤,道:“宗帥,身體可還吃得消?不如再往北瞧瞧如何?”

宗澤聞言,花白的眉毛一揚,朗聲道:“殿下有興緻,老臣豈敢掃興?莫說再往北,便是再往北一百裡,老臣也陪得!”

趙諶笑了笑,一夾馬腹,加快了速度。一行人便沿著官道一路向北賓士起來。

馬蹄踏黃土,揚起長長煙塵。

夏日的風迎麵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趙諶策馬跑在最前頭,劉勇卒緊隨其後,宗澤和陳淬並轡而行,玉金和玉早跟在後麵,再往後是數十名隨行的親兵。一行人跑得興起,竟一口氣奔出了二十餘裡。

途中,恰巧遇到了一支正在野外訓練的騎兵。趙諶遠遠便認出了那麵旗幟——雲驤。領軍之人正是解元。解元見太子殿下和宗帥聯袂而來,連忙勒住戰馬,翻身行禮。趙諶擺了擺手,讓他不必多禮,又問他訓練進展如何。解元簡要彙報了幾句,趙諶點了點頭,道:“正好,一起往北走走。”

解元聞言,便招呼了幾名親兵跟上,加入了隊伍。

一行人繼續向北。越往北走,人煙便越發稀少。道路兩旁的田野已經完全荒廢了,野草瘋長,幾乎淹沒了田埂。偶爾路過一兩座村莊,也都是斷壁殘垣,不見人跡。

趙諶沒有減速,一路策馬向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個為何要跑這麼遠,隻是覺得胸腔裡有一股氣,需要在這片廣闊的天地間釋放出來。

一直跑到日頭偏西,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條河。

河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金光,流速平緩,水麵卻清澈得令人意外。

在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這樣一條清澈的河,簡直像是一個不真實的夢。

河麵不算窄,大約足有**丈,兩岸長著茂密蘆葦,沙沙作響。

趙諶勒住馬,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策馬緩緩走上坡頂。

其餘眾人也跟了上來,在他身後一字排開。

趙諶騎在馬上,望著眼前之景。

夕陽正懸在西邊的天際線上,將整條河染成一片流動金色。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此河可有名?”

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顯然不知。

隻有一旁的解元開口道:“回殿下,末將倒是聽說過這條河。這水雖然清澈,卻是黃河的支流。黃河水濁,它的支流卻有這般清澈,倒也稀奇。”

趙諶點了點頭。

這時,玉金忽然輕聲開口道:“海納百川,又豈會容不下一條清如許?”

她這話說得輕巧,但在場的人都是心思通透之輩,自然聽得出她話中的言外之意。

黃河雖濁,卻能容納清澈的支流,那大宋雖遭此大難,又豈會容不下一點希望和生機?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唯有宗澤無動於衷。

他騎在馬上,望著河對岸那片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土地,目光悠遠深沉,興許是在看什麼,又大約是什麼都未曾看。

趙諶注意到了宗帥的沉默,輕聲問道:“宗帥所思為何?”

宗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擡起手,指了指河對岸很遠的方向,輕聲道:“殿下,那邊——就是金人佔據的地界了。”

“老臣在想,不知到了秋裡,眼下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趙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然後朗聲道:

“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髮多。”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趙諶的聲音在空曠的河岸上傳出很遠,被晚風吹散,又聚攏。

幾名識字的隨行人員聽得神采奕奕,口中低聲重複最後那句“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臉上滿是陶醉之色。

唯有玉早,望著宗澤的背影,瞧出了複雜的心緒。

裡頭有憧憬,也有一絲隱隱的哀傷。

世人大多如此,對於美好的事物,愈有美好的期待,就愈發害怕失去。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向太子殿下問道:“殿下,您的詞自然是頂好的。隻是……眼下並非太平年景,若被那些有心人聽了去,怕不是私下裡又要嚼舌根了。”

趙諶聞言,沒有生氣,反而爽朗一笑。他轉過頭,瞧著玉早,又看了看在場的眾人,緩緩道:“諸位可知,詩詞一途的最高之境,並非牡丹啼血——”

他頓了頓,輕聲道:“而是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玉金心有靈犀附和了一句:“為國為民,亦是如此。”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片刻之後,宗澤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一個滿船清夢壓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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