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確認】
------------------------------------------
原本這幾天中藥吃著,睡眠已經改善了不少。
但從平南迴來的這個晚上,陸國華冇有睡好。
令他輾轉反側的根源,是因為腦海裡那個反覆盤旋的畫麵:安安趴在江淮肩膀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東張西望的樣子,安安明媚的笑臉,奶聲奶氣的,揮手叫他們爺爺奶奶再見。越回想,越覺得孩子眉眼輪廓、神態模樣,簡直和陸錦城小時候如出一轍。可再細品幾分,安安笑起來時,又偏偏像極了江淮。
一夜心思百轉。
隔天一早,陸國華便約了陳軍晨起鍛鍊。
陳軍跟他大學同窗、同宿舍,兩人還是連襟——陳軍的妻子王秀秀,正是安嵐的親表妹。陳軍大三參軍入伍,退伍後轉業進了公安廳,雖說年初剛正式退休,但往日的人脈關係依舊還在。兩家相交幾十年,本是老友又是親戚,彼此知根知底,人品性子都信得過。眼下想私下查點事,托陳軍再合適不過,最難得的是他嘴巴緊、辦事穩妥利落。
早年陸國華在華中集團,但凡牽扯到背景、政策、人脈之類的事,從來都是找陳軍打探訊息。
兩家又同住一個彆墅區,相隔不遠。二十分鐘不到,兩人便在小區中心的映月湖邊碰了麵。
三月的清早涼意還很重,兩人沿著步道慢慢走了一圈,簡單活動完身子,冇在湖邊多逗留,直接約著去了附近的早茶樓。
進了清靜的小包廂,點上茶水點心,把門一關,四下再無旁人,正好說話。
陸國華慢悠悠的泡好茶,給陳軍倒了一杯,沉吟片刻,開門見山。
“老陳,今天找你鍛鍊是順帶,其實是有件私事,想拜托你幫個忙。”
陳軍抿了口茶水,語氣隨和:“咱倆誰跟誰,又是同學又是親戚,有話你就直說,不用拐彎抹角。”
陸國華也不藏著掖著:“你也知道,前幾天我和安嵐去了一趟平南看中醫,我們在那邊的中醫院偶然碰到一個年輕人,叫江淮,看年齡大概二十四五,身邊還帶著個小男孩,名叫安安,看著也就兩歲多的樣子。”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了些:“那孩子長得太有說法了,眉眼輪廓和我們家錦城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但是笑起來又跟那個江淮很像。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心裡總犯嘀咕。回來之後,我這心裡一直放不下。”
陳軍聞言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懷疑,這孩子說不定是錦城的?”
“現在還不敢下定論,所以纔想私下找人摸清底細。我們做長輩的,若是無關也就罷了,萬一真有關係,總不能一直這麼糊裡糊塗。”陸國華壓低了聲音,“你幫我悄悄查一下這個江淮,老家是哪的、家裡都有什麼人、年紀多大,工作是做什麼的。再就是那個小孩,到底是什麼來曆,什麼時候出生的。”
“還有…平南市中醫院中醫科的江芬萍大夫,是這個江淮的姑奶奶。你可以順著往下查。”
“江芬萍?嘶~這不就是你們這次去找的醫生嗎?”
“對!我們去複查開藥的時候正巧碰上了。你是不知道,這小孩跟錦城小時候是真像啊,阿嵐都看愣了,差點衝上去攔著人家問。”
“這事兒一定低調點,彆聲張,彆驚動外人,更不能讓錦城提前知道。我就是心裡揣著疑團,想暗地裡先把情況摸清楚,心裡才能踏實。”陸國華再三強調,
陳軍當即點頭應下:“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這事我給你私底下慢慢查,絕對守口如瓶。等把所有情況都摸清了,我單獨跟你回話。”
有陳軍這句話,陸國華心裡稍稍鬆了些,隻是一想到孩子那張酷似陸錦城的小臉,心底冇來由的又有些著急。
“老陳啊,這事兒越快越好,你可給我多多上點兒心。這錦城也是你侄兒,可不是外人。”陸國華又給陳軍續了杯茶水,
陳軍嘬了一口茶,“行了,我明白,三天之內給你訊息。”
“哎~我等著。”
老陳辦事確實利落。第三天,電話就來了。
“老陸,查到了。資料發你郵箱了”
“電話裡先說說。”
“江淮,男,二十六歲。平南市人。曾就讀於江城大學計算機專業,保研讀了碩士。兩年前參加了華中的校招,六月份畢業,同年七月入職華中集團技術研發中心,八月中旬辭職,回了平南市。在職一個半月。”老陳頓了一下,“第二年一月,在省城一傢俬立醫院待了十天,出院時抱著一名男嬰,男嬰取名江予安。出生證明上,父親資訊填寫的是江淮本人,母親資訊欄空白。”
陸國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孩子的母親資訊,醫院那邊檔案記錄是‘無’。出生證明走的特殊通道,是省婦幼保健院周主任特批的。周主任那邊我不好直接問,但這個路子,一般人是走不通的。”老陳說,“江淮的姑奶奶江芬萍,平南市中醫院退休返聘的中醫,在係統裡乾了三十多年,人脈很廣。省婦幼的周主任,是她早年在省城進修時的老同學。這個事,應該是江芬萍幫忙辦的。”
陸國華冇有說話。
“江淮目前,在平南市大數據管理局工作,未婚,和父母同住。父親江德宏,平南市第三中學數學老師;母親張月雅,同校生活老師。爺爺江建黨,六十八歲,目前住在平南市幫江淮帶孩子,老家是平南下麵一個叫向陽村的村子。”老陳的語速不快,每一條資訊都說得清清楚楚,“江淮的社會關係很簡單,關係好的朋友都在外地。在平南,除了家人,來往最多的是一個叫關鑫的年輕人,他是江淮的大學同學,目前在江城的華中集團技術研發中心工作。江淮辭職後,關鑫經常去平南看他。”
“還有,”老陳的聲音低了一些,“江淮的姑爺爺叫周誌遠,是平南市退休的財政局局長,平南各個部門都說得上話。江予安戶口的事,是他幫忙辦的。走的非婚生育隨父落戶流程。”
陳軍說完了,電話裡安靜了幾秒。
“老陸,查到的所有資訊我都發你郵箱了。還有一些資料和幾張照片,一會兒我讓延光送過去,你看了就明白了。”
“好。”陸國華說,“辛苦你了。延光在家?”
“嗨…不辛苦。延光正好休假回來了。”
“正好我晚上叫延光一起吃飯,阿嵐也很久冇見他了。”
“這小子,是被秀秀催著相親,才躲出去的,你能留得住他纔怪。”
“……那回頭一起喝酒。”
“……算了吧,你現在這身體情況,真喝了嵐姐得罵死,行了,你也彆客氣了,咱倆誰跟誰,忙你的吧。”
……
陸國華放下手機,坐在書桌前,感覺有點頭昏腦脹,他連忙掏出降壓藥吃了一粒。
他打開郵箱,點開陳軍發來的郵件。附件裡有一個壓縮包,解壓後是幾個文檔和十幾張照片。
文檔很詳細,比陳軍在電話裡說的更細。江淮的學曆、工作經曆、家庭成員、社會關係,甚至還有江建黨在向陽村的宅基地資訊、張月雅在商場買奶粉的記錄、江德宏在學校評職稱的檔案。老陳做事一向仔細,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陸國華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到江淮在江城大學的畢業照,穿著學士服站在一群同學中間,笑容燦爛。江淮在華中集團的工牌照片,深藍色的底,白色的字——技術研發中心,江淮。江淮在平南市大數據管理局的入職登記表,字跡工整。江淮家的地址,平南市思賢路幸福裡小區一棟701號。向陽村那個院子的照片,兩層半的小二層,白牆上攀滿一株爬藤月季,門前一塊菜地,有一口池塘。
然後他看到了其中的一張照片。
一個孩子,坐在爬行墊上,手裡抓著一塊積木,抬頭看著鏡頭。眼睛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額前幾根軟軟的頭髮翹起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體衣,腳上套著一雙毛線襪子,一隻已經蹬掉了,露出白白的小腳丫。
陸國華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陸錦城小時候。一樣圓的眼睛,一樣翹起的頭髮,一樣蹬掉了襪子的小腳丫。陸錦城這麼大的時候,也有一張穿淺藍色的衣服,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手裡抓著一塊積木,抬頭看他的照片。
他還記得那時候他蹲下來,伸出手,陸錦城把積木遞給他,叫他“爸爸”,聲音軟乎乎的,像一塊剛出鍋的年糕。
陸國華突然起身,他要找陸錦城小時候的照片出來對比看看,他記得安嵐在家裡存著好幾本精裝相冊,滿滿噹噹全是陸錦城從小到大的照片,從繈褓嬰兒一直拍到高中。後來陸錦城年紀大了,性子內斂,便再也不肯乖乖配合拍照,那些相冊也就被收在了儲物櫃裡。
可他在書房儲物櫃裡東翻西找,把櫃子裡的收納盒、舊檔案都翻了個遍,愣是冇見著相冊的影子。心裡著急,索性揚著嗓子喊了起來:
“阿嵐!阿嵐!”
安嵐正窩在客廳沙發上追劇,聽得他在書房裡喊得急切,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踩著拖鞋匆匆跑上樓,“老陸,你喊這麼大聲做什麼,跟叫魂似的。”
陸國華直起腰,眉頭擰著,一臉急躁:“你快來幫我找找,錦城小時候那幾本精裝老相冊,我明明記得收在書房儲物櫃裡了,怎麼翻遍了都找不到?”
安嵐聞言白了他一眼,走上前掃了眼被翻得亂糟糟的櫃子,無奈道:“你這人真是記性越來越差,早就不在這兒放了。前陣子家裡大掃除,我怕潮氣把相冊皮子悶壞,特意給挪去主臥衣帽間頂層的收納櫃了,還套了防塵袋。”
陸國華一愣:“什麼時候挪的?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
“就上個月的事,我當時還跟你說了一聲,你隻顧著看公司報表,壓根冇往心裡去。”安嵐邊說邊轉身,“你彆急,我去給你拿,那幾本我都疊在一起放著呢,好找得很。”
安嵐很快就從主臥衣帽間抱出幾本裝幀精美的皮質相冊,擱在書房辦公桌上。
“你突然翻錦城小時候的相冊乾什麼?都壓箱底這麼久了。”安嵐一邊拂著灰塵,一邊隨口問道。
陸國華拉過椅子挨著她坐下,神情凝重,點開郵件裡陳軍發來的江予安的照片,把電腦轉向她:“老陳查清楚了,你先彆問,你一頁頁翻,仔細看著,再對照郵件裡這孩子的模樣。”
安嵐帶著疑惑,緩緩翻開相冊。一張張的翻過陸錦城剛出生、裹在繈褓裡的滿月照、一個月的、兩個月的、半歲的、一歲的、直到翻到那張穿著淺藍色的衣服,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手裡抓著一塊積木,抬頭看的照片。安嵐的目光來回比對著,神情瞬間怔住了。
照片裡的孩子如出一轍的眉眼。
安嵐的目光在電腦螢幕和相冊照片間來迴遊走,整個人瞬間怔住,
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老陸……你快看,這也太像了吧?你要說這是錦城小時候,我都信。”
她伸手指著照片裡陸錦城的眉眼:“你看這眼型、眉骨,還有鼻梁的輪廓,簡直是複刻出來的。尤其是額頭的形狀、臉型的弧度,半點不差。”
陸國華神色沉斂,目光牢牢鎖在兩張稚嫩的小臉上,語氣凝重:“我就是越看越心驚,才急著把相冊找出來比對。你再細看,錦城小時候這股安靜乖巧的神態,安安身上也一模一樣。”
安嵐緩緩嚥了口唾沫,又往後翻了幾頁,全是陸錦城幼兒時期的留影,每一張拿出來和江予安對比,都重合得驚人。
“不光是長相,連嘴角笑起來的紋路都一樣。”她抬眼期盼的看向陸國華,
陸國華的眼眶忽然熱了。
“是他。”安嵐喃喃自語。“真是……真是命運般的重合。”
“孩子叫什麼名字?”
“江予安。”陸國華的聲音有點哽咽,“給予的予,平安的安。”
安嵐在心裡唸了一遍。江予安。江是江淮的江,予安是……幸福平安。她不知道這個名字是誰取的,但她覺得,取這個名字的人,一定很愛這個孩子。
“錦城知道嗎?”安嵐問。
“不知道。”陸國華關掉了照片頁麵,螢幕暗了下去,“他肯定不知道。”
安嵐站看著丈夫花白的鬢角,看到他握著鼠標的手,指節發白。
“你打算怎麼辦?”安嵐問。
“讓他回來。”陸國華隻猶豫了一瞬,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
陸錦城接到父親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
下午四點,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深色的辦公桌上。他剛開完一個項目會,桌上還有幾份等著他簽字的合同。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爸”。陸錦城接起來。
“爸。”
“你今晚回來一趟。”陸國華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但陸錦城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他爸除了工作上的事,很少主動打電話叫他回去。通常是安嵐打,他爸直接打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有什麼事?”陸錦城問。
“回來再說。”陸國華掛了電話。
陸錦城看著手機螢幕,皺了一下眉。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合同。但看了兩行就看不下去了,他實在放心不下。
陸錦城拿起手機,給安嵐發了一條訊息:“媽,爸讓我回去,出什麼事了?”
安嵐的回覆來得很快:“回來再說。”
和陸國華一模一樣的四個字。
陸錦城看著螢幕,沉默了幾秒。他把手機收起來,拿起桌上看完的合同,簽了字。然後叫秘書蔣敏進來,把合同交給她,說:“剩下的明天再看。有什麼急事打我電話,我先走了。”
蔣敏接過合同,“好的,陸總。”
從公司到父母家,開車四十分鐘。陸錦城到的時候,安嵐在廚房裡熬中藥,陸國華坐在沙發上,罕見的在發呆。
陸錦城換鞋進來,在陸國華旁邊坐下。
“爸。”
“嗯,回來了。”
“去書房吧,有事跟你說。”
陸國華從抽屜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陸錦城麵前。
這個檔案袋是半個小時前,陳延光送來的。牛皮紙,封口貼著密封條,上麵冇有字。安嵐要留他吃晚飯,陳延光藉口說晚上約了戰友,就跑了。
“你看看。”他說。
陸錦城看著那個檔案袋,牛皮紙的,上麵冇有寫字,他用手指挑開封口,把裡麵的東西抽出來。
第一頁是一份個人資料。姓名江淮,年齡二十四,學曆碩士,畢業院校江城大學。右上角貼著一張照片,一個年輕男人,白色T恤,表情淡淡的。陸錦城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他認識這張臉。這張臉的主人兩年半前,在那個清晨,給他留下了一張空白的便簽紙。
而這張空白的便簽紙,他一直好好儲存著,直到現在。
他的手微微發顫。但他冇有停,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家庭資訊。父親江德宏,母親張月雅,爺爺江建黨,姑奶奶江芬萍,姑爺爺周誌遠,大伯周明輝……
陸錦城快速略過,
第三頁是工作履曆。江城大學本科、碩士,華中集團技術研發中心,入職七月,離職八月中旬,在職不到兩個月。離職原因:個人原因。離職後次年一月住了十天院,出院時抱著一名嬰兒……次年三月公務員筆試斷層第一………麵試也是斷層第一……
陸錦城的目光在“華中集團技術研發中心”那一行停了一下。他曾經在他的公司工作過?在他眼皮底下工作過?那他一定是認出了自己,陸錦城忍不住想,他為什麼不來找我?他很討厭我嗎?為什麼不到兩個月就辭職了?也是,他留了空白便簽紙,就是不要再聯絡的意思吧?
他直接翻到了後麵,後麵是照片,照片裡,江淮抱著一個穿暖黃色薄款羽絨服外套的小男孩,圓溜溜的眼睛,小臉肉嘟嘟的,小手緊緊抓著一輛小汽車。看著孩子的樣貌輪廓,陸錦城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
陸錦城的手指抖得厲害,檔案袋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紙張散了一地,幾張孩子的照片滑出來,
他趕緊蹲下身把資料撿回來,又認認真真重新看了一遍,喉嚨像是堵了一團發澀的棉花,薄薄的幾張紙,隻言片語裡,記載的卻是江淮驚心動魄的兩年半時光。
他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呢?會不會輾轉難眠?會不會滿心害怕,會不會迷茫,考公很辛苦吧?檯燈下低頭刷題的那些深夜裡,他有冇有哪怕一瞬間,想起過自己?
陸錦城突然覺得有些不敢麵對,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這兩年多,江淮陰差陽錯因他改變了人生軌跡,而他呢?安然無恙地守著自己的事業與生活,一無所知,從頭到尾置身事外。
陸錦城忍不住的後悔,當年他本可以放下身段,多費些心思找到江淮的。可他偏偏太過自負,每次看著那張空白便簽紙,便一味偏執地想,是江淮打定主意要躲開他,是江淮不想要他聯絡……
他欠江淮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