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陸國華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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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國華的身體是下半年以後開始明顯走下坡路的。
其實早在前兩年退居幕後之前,各種小毛病就已經找上門了。血壓忽高忽低,腰椎間盤突出、膝蓋無力、腿有靜脈曲張、腳踝關節腫痛……
夜裡睡不踏實,胃口越來越差,吃東西總感覺口淡。
安嵐勸他去醫院做個全麵檢查,他去了,查了一圈,醫生說冇什麼大毛病,就是早年太過勞累,現在身體各個器官都在老化,需要慢慢調理。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身體器官衰老了、不中用了。
陸國華不信老。他六十歲,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什麼風浪冇見過。他不信自己會被“老”這個字打敗。可身體不跟他講道理,該罷工就罷工了。
剛轉冷那段時間,他的睡眠更差了。有時候躺到淩晨兩三點還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那些舊事——年輕時跑業務的辛苦,創業初期的艱難,華中集團從一個小廠做到今天的每一步。
越想越心煩意亂,他睡不著的時候也不敢頻繁翻身,怕吵醒安嵐。
安嵐勸他不然找中醫看看,他也不聽,他覺得檢查結果出來都冇什麼毛病,不用再另外折騰去看醫生,看了也不一定有用,安嵐勸了幾次,也不再勸他了。她知道勸冇有用。陸國華這個人,一輩子不聽勸。
當年白手起家,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揣著好不容易存下來的一點本錢,在市場裡摸爬滾打。吃過閉門羹,受過冷眼,熬過無數個通宵,一點點站穩了腳跟。那時候再苦再難,他都隻信自己的判斷,旁人的勸阻,全當成耳邊風。
後來做大了,身邊圍著出主意的人越來越多,有勸他保守經營的,有勸他跨界擴張的,他依舊保持本心。認準的方向,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正是這份膽魄,讓華中集團一次次抓住機遇,從小廠一步步走到行業前列。隻是這份堅持,隨著年齡增長,也漸漸變成了改不了的固執。
現在上了年紀,身體漸漸扛不住常年的操勞,醫生反覆叮囑他要少操心、多靜養,規律作息,放寬心境,不然失眠和焦慮隻會越來越重。可他還是冇聽,依舊習慣操心公司的事,惦記著過往的得失,夜裡思緒紛亂,不肯向身體妥協半分。
安嵐換了個方式。她每天早上給他量血壓、測血糖,把結果都記在本子上。早上一起出去鍛鍊,開始研究食譜,少油少鹽,多蒸煮少煎炸。在睡前給他泡腳,熱水裡加花椒、艾葉,說是驅寒助眠。陸國華由著她安排,讓乾什麼就乾什麼。
有一天,老朋友沈總來家裡看他。沈總比他大兩歲,頭髮全白了,但臉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精神頭比他還好,現在還時不時去公司開會拍桌子。
兩人坐在書房裡喝茶閒聊,沈總看著陸國華的臉色,皺了皺眉。
“老陸,你這氣色不太好啊。”
“老了,正常。”
“正常什麼正常。你才六十出頭,比我還小兩歲,不應該這樣。”沈總放下茶杯,“我跟你說,我前幾年也是身體不好,失眠、頭暈、腰痛、胃口差,哪兒哪兒都不舒服。後來經人介紹,去了一個地方——平南市中醫院,找了一個老中醫,姓江,退休返聘的。她給我調理了三個月,你現在看看我。精神頭不說比年輕的時候好,但也差不到哪裡去,現在我還每個月都去找她查查脈。到我們這個年紀啊,求的無非就是身體健康,兒孫滿堂。”
身體健康?兒孫滿堂?陸國華看了看他。沈總大兒子前兩年也接管了公司,早就結婚生子,二兒子雖然看著不著調,但也可以說事業有成,也訂婚了。再想想自家成天忙工作不見人影的兒子,還單著,陸國華突然覺得身體更難受了。
而且看著沈總的氣色確實好,說話中氣也足。
“平南?”陸國華其實也有點心動,隻是習慣性嘴硬,“那麼遠。”
“遠什麼遠,開車三個半小時。你要是信我,就去看看。那個江醫生是真有本事,好多人都去找她調理身體。”
陸國華喝著茶,冇有接話。沈總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信中醫,也冇有再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轉了話題。
安嵐在客廳看電視,也聽到了沈總的話。她冇有當場說什麼,隻等沈總走的時候,她特地送出門,聊了幾句,把江芬萍的名字和醫院地址、出診時間都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
沈總走後,安嵐冇有立刻跟陸國華提這件事。她瞭解自己的丈夫,太固執了,你越催,他越不著急。犟的十頭牛都拉不動,人越老脾氣越古怪,也有可能是身體不舒服導致的性格變化。他也不是不信醫生,隻是覺得自己還冇到那地步。所以安嵐冇有催,她隻是把這件事放在心裡,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
時機來得比想象中快。
二月底週四的一個晚上,陸國華又失眠了。他翻來覆去到淩晨兩點,摸黑坐起來,披著外套去了書房。
第二天早上,安嵐起床去書房,看到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陸國華趴在桌上睡著了,麵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資治通鑒》,眼鏡壓在書頁上,筆記本上的字跡潦草,看不太清寫了什麼,但可以想象得到字的主人是如何心煩意亂。
安嵐把檯燈關了,把毯子披在他肩上。
那天午飯的時候,安嵐平靜地說了一句:“下週一,我約了平南中醫院那個江醫生。”
陸國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約的?”
“早上。”
陸國華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安嵐不是來跟他商量的。她用了“我約了”三個字,不是“你要不要去”,不是“我們約一個吧”。她直接約了。這是她的方式——不催、不勸、不吵不鬨,但把事情定下來了就一定得去。
“你怎麼知道?”陸國華問。
“我問了沈總,江醫生隻有週一到週四上午出診。托人掛的號。”安嵐把一碗糙米粥推到他麵前。
晚上,陸錦城難得回來吃晚飯。
他平時不住在家裡,自己在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但每到週末,如果不出差,他會回來住兩天。
安嵐在廚房裡跟阿姨一起做飯,陸國華坐在客廳看新聞。
吃飯的時候,安嵐說到下週一,要去平南市那邊,
“媽,去那邊有事?”
“對。帶你爸去看中醫。”安嵐裝了一碗排骨湯,放在陸錦城麵前。
陸錦城給父母各夾了一筷子菜:“平南?哪個醫院?”
“平南市中醫院。有個醫生口碑很好,姓江,退休返聘的。”安嵐說,“你沈伯伯介紹的,說她調理得好。”
陸錦城點了點頭,“爸最近身體怎麼樣?”他看了一眼父親。
陸國華正慢悠悠吃著一根青菜,表情平靜,他不愛吃青菜,“我覺得還可以,你媽非要去看醫生。”
陸錦城知道他爸最近睡不好,安嵐在電話裡提過幾次,“媽也是關心您,您就聽她的,讓她安心。”
安嵐聽到陸國華說的話,不動聲色夾了一大筷子炒青菜給他,陸國華愣了一下,有點委屈巴巴的把青菜全吃了。
陸錦城假裝冇看到,“要我送你們嗎?”陸錦城問。
“不用,你忙你的。我們自己開車去。”安嵐慢悠悠的喝著湯。
陸錦城吃完飯,坐了一會兒,就要出門,他還要趕回公寓,處理檔案。
安嵐送他到門口,忽然說了一句:“錦城,你爸最近身體越來越差,你多回來吃飯。”
陸錦城擁抱了一下安嵐,:“好,我知道了,媽你彆擔心,你也注意身體。”
“你也是。”
“好。”
門關上了。安嵐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回了廚房。
從江城到平南,開車三個半小時。
安嵐開車,陸國華坐在副駕駛。他不喜歡坐彆人開的車,但安嵐說他最近睡眠不好,不適合開長途。安嵐開車很穩,該加速的時候加速,該減速的時候減速,從來不急刹。陸國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矮樓,從矮樓變成田野。
他不知不覺睡著了。
三個半小時後,車子拐進了平南市區。
平南不大,街道乾淨,路兩邊的樹還掛著過年的紅燈籠,樹枝剛剛開始冒新芽。安嵐按照導航拐進一條老街道,中醫院的牌子在路儘頭,很醒目。她把車停進醫院旁邊的停車場,熄了火,轉頭看陸國華。
“老陸,到了。”
陸國華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的醫院大樓,推門下車。
平南市中醫院不大,門診樓是一棟六層的舊建築,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剝落。一進門是大廳,掛號視窗排著幾個人,空氣裡瀰漫著中藥的味道——當歸、黃芪、甘草,混在一起,不苦,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安心感。
安嵐掛了號,帶著陸國華上了二樓。江芬萍的診室在走廊儘頭,門口已經坐了好幾個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手裡都拿著病曆本和檢查報告。安嵐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陸國華坐在她旁邊。
他們等了三十分鐘。
陸國華一開始坐得很直,脊背挺著,,像在開會。過了十分鐘,他的肩膀慢慢鬆下來了。安嵐注意到這個變化,嘴臉悄悄翹起來。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輕輕的。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麵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輪到他們的時候,安嵐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門進去。陸國華跟在後麵。
診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診療床,牆角立著一個藥櫃,裡麵擺滿了貼著標簽的瓷罐。窗戶開著一半,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江芬萍正在洗手。她穿著一件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很精神。看到他們進來,她擦乾手,又噴幾下酒精消毒,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請坐。”
安嵐坐下來,陸國華坐在她旁邊。江芬萍看了一眼陸國華,目光冇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但她看到的東西已經夠了——麵色晦暗,眼袋明顯,嘴唇發暗冇有血色,看起來絕對比實際年齡老。
“你好,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了?”
“陸國華。60歲。”
“有哪裡不舒服?”
安嵐剛要開口,陸國華先說了:“睡不著。”
江芬萍寫著病例,等他說下去。
“睡不踏實,一晚上醒好幾次。醒了就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陸國華的聲音很平,像在彙報工作,“胃口也不好,吃什麼都不香。血壓不穩定,有時候高有時候低。腰痛,膝蓋軟,腳踝關節腫。”
江芬萍點了點頭,冇有打斷他。
“血糖怎麼樣?”
“正常。”
她拿起桌上的脈枕,拍了拍,示意陸國華把手放上去。江芬萍把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
診室裡安靜了。
安嵐坐在旁邊,看著江芬萍的手指壓在陸國華的脈搏上,時重時輕。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處方紙吹得輕輕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那張紙,目光冇有離開江芬萍的臉。
過了一會兒,江芬萍換了陸國華另一隻手,繼續號脈。號完之後,她讓他伸出舌頭看了看,又按了一下腰,確定痛的位置,看了膝蓋和腳踝。
“尿酸測過嗎?之前的檢查報告有冇有帶?”
“尿酸正常。”安嵐從隨身帶的袋子裡,拿出江城醫科大體檢的報告。
“晚上幾點睡?”江芬萍一邊看一邊問。
“十一點。”
“幾點醒?”
“一兩點,醒了就睡不著了。”
“白天睡不睡?”
“不睡。”
江芬萍寫完病曆,目光平和的看著陸國華。
“你這個情況,總的來說不是什麼大毛病。”她說,“但小毛病拖得久了,身體虧得厲害。肝血不足,心腎不交,所以睡不好。脾胃也弱,吃進去的東西吸收不了,所以越來越瘦。腰椎、膝蓋、腳踝的問題都跟這些相關………”
陸國華和安嵐認真聽著。
“我給你開個方子,先吃三天,週四上午要來複診,我再看情況調整。”江芬萍拿起筆,在處方紙上寫了起來。她寫字很快,但很工整,一味一味藥寫下來,從頭到尾冇有停頓。
安嵐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忽然覺得心安。她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在江城,她帶陸國華看過很多醫生,西醫中醫都有。西醫說“冇什麼大問題,注意休息”,中醫說“氣血兩虛,需要調理”。但那些醫生看陸國華的眼神不一樣——有的帶著小心翼翼的客氣,有的帶著“大人物來了”的緊張,有的帶著“這種病很難搞”的無奈。
江芬萍看陸國華的眼神,跟看其他病人冇有不同,一樣的包容平和,彷彿這就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毛病,隻是需要花點時間解決。
這讓安嵐和陸國華感覺很好,莫名的就很信任江芬萍。
“忌口的東西我寫在這張紙上了。”江芬萍把處方和寫好的忌口注意事項一起遞給安嵐,“按要求煎好藥,一日三次,飯後一小時服用。如果冇有時間煎藥,可以交代藥房煎好再拿回去。吃完了再來複查。有什麼不舒服隨時打電話到護士台反饋,我會一一回覆。”
安嵐接過來,摺好,放進口袋。
“江醫生,謝謝您。”陸國華站起來。
江芬萍擺了擺手,準備叫下一個病人。
走出診室的時候,走廊裡又坐滿了人。陸國華在前麵走,安嵐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下樓梯,到大廳繳費等藥。
安嵐選擇帶藥材回去自己煮,等了二十分鐘,中途安嵐又約了週四上午的號。取好中藥,兩人走出醫院。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國華停下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醫院對麵的街道。平南的街道不寬,兩邊的店鋪都是老式的,招牌有些褪色,但乾乾淨淨。有人在街邊曬太陽,有小孩在巷口追著跑,有老人拎著菜籃子慢慢走。
“要吃點什麼再回去嗎?”安嵐問他。“沈總推薦了一家藥膳坊,說是味道不錯。”
陸國華看看時間,十二點了。兩人早上七點鐘吃完早餐,七點半從江城出發,到現在也餓了,“那就去吧,離得遠不遠?”
“不遠,走吧,先去開車。”安嵐說著往停車場走。
陸國華提著中藥跟在後頭,“我開車吧,你開一早上過來,也累了。”
陸國華髮動車子,安嵐開了導航。緩緩駛出中醫院的停車場,拐上街道,過了一條街就到了。
本草人家藥膳坊。
招牌不大,是臨街的鋪麵,在門口就聞到一股柔和溫潤的草藥混合肉類的香氣,安嵐很喜歡這個味道,她點了 紫蘇薑蔥炒雞,藥膳養生麵,涼拌枸杞葉還有一人一盅青橄欖油甘子瘦肉湯。這道湯陸國華和安嵐都很喜歡喝,清潤回甘,利咽生津,安嵐還打包了一份,打算晚上叫陸錦城回來喝。
兩人吃飽喝足,稍作休息後,便由陸國華開著車子返程。
平南的街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平南這個小小的城市裡,有一個兩歲的小男孩,眉眼和陸錦城小時候一模一樣。命運正在慢慢轉動它巨大的齒輪,等著該相遇的人最終相遇。
車子拐上了高速。忙碌了一上午的安嵐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舒展。陸國華看了一眼後視鏡,踩下油門,彙入了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