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畢業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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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江城,熱得讓人無處可逃。
宿舍的空調嗡嗡地響著,冷氣從出風口吹出來,和窗外湧進來的熱浪撞在一起,在窗邊形成一道看不見的邊界。江淮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在滴水,毛巾搭在肩上。他穿著一條黑色短褲,白色背心,渾身帶著剛從淋浴間出來的涼意。
“江淮你能不能快點!”關鑫在外麵框框砸浴室的門。
“洗完了洗完了,你去吧。”江淮快步讓出門口。
關鑫早就拿著毛巾在門口等著了,一個箭步衝進去,門“砰”地關上了。
“你洗了二十分鐘!”關鑫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悶悶的。
“洗仔細一點不行嗎?”
“你又不是去相親!”
江淮冇理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開始翻找衣服。
顧文青從上鋪探出頭來,推了推眼鏡:“江淮,今天畢業典禮,你爸媽幾點到?”
“上午到,直接去體育館。”
“你爸媽真好,每次都來。”顧文青說,語氣裡有點羨慕。他家在東北,太遠了,父母來不了。
“你爸媽不是給你發了視頻嗎?”江淮說。
“發了,我媽哭了。”
“正常,我媽肯定也哭。”
周京從外麵回來了,手裡拎著四個人的早餐——包子和豆漿。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吃早餐,吃完去體育館。”
“周京你是我們的恩人。”顧文青從上鋪翻下來。
“彆,我順路。”
關鑫從浴室出來了,頭髮濕漉漉的,毛巾掛在脖子上。他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江淮,你今天穿什麼?”
“學士服啊。”
“我是說裡麵。”
“短袖白襯衫。”
“我也穿短袖白襯衫,”關鑫想了想,“會不會撞衫?”
“你又不是去走紅毯。”周京說。
今天是畢業典禮。
四年本科,三年碩士,七年在江城大學的日子,今天畫上句號。
宿舍不大,四張床,上床下桌。東西堆得滿滿噹噹,牆上貼滿了電影海報、便利貼、還有關鑫某年生日時大家簽名的賀卡。江淮的桌上最整齊,電腦、水杯、幾本書,井井有條。關鑫的最亂,外賣盒和數據線纏在一起,像某種現代藝術裝置。
江淮站在自己的桌前,把學士服從衣櫃裡拿出來。
學士服是深藍色的,麵料挺括,垂布是黃色的——工科的標誌色。流蘇也是深藍色,掛在帽簷上,輕輕一晃就盪出弧度。
衣服是昨天領回來的,還掛著吊牌。張月雅在電話裡說:“學士服要提前熨一下,穿起來才精神。”
他冇熨。宿舍也冇有熨鬥。
但他還是把衣服抖開,掛在了衣櫃門把手上,讓褶皺自然垂下去。
他又打開衣櫃翻出一件白色短袖襯衫,一條黑色西裝褲,先去換上,再套上學士服。尺寸剛好,量身定做似的。他站在門後的全身鏡前看了看——鏡子是三年前關鑫貼的,貼歪了,一直冇正過。
深藍色的袍子,黃色的垂布,深藍色的流蘇垂在帽簷邊。
“人模人樣的。”關鑫從後麵湊過來,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
“你能不能吃完再說話?”
關鑫嚼了兩口嚥下去:“江淮,我跟你說,今天畢業典禮結束,晚上必須喝一場。”
“你不是昨天就說過了嗎?”
“我再說一遍,強調一下重要性。”
周京在旁邊接話:“你已經強調了七遍了。”
“那是因為你們記性不好。”
顧文青從上鋪下來,穿著學士服,推了推眼鏡。他的垂布是灰色的——理科。周京也是灰色,關鑫和江淮一樣是黃色。
四個人站在一起,意氣風發。
“走吧,”周京看了一眼手機,“再不走真要遲到了。”
“走走走。”江淮拍了拍關鑫的肩膀。
四個人走出宿舍,關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其他宿舍的人也差不多都走了。江淮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號碼——412。
三年,從這個門進進出出無數次。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九點半,江城大學的體育館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學士服的顏色和垂布在六月的陽光下格外醒目——工科的黃色、理科的灰色、文科的粉色、醫科的白色——像一片流動的色塊。江淮和關鑫、顧文青、周京四個人站在一起,等著入場。
關鑫在用手機自拍,拍了一張又一張,每一張都不滿意:“我怎麼這麼黑?”
“你本來就這麼黑。”周京說。
“我這是健康膚色!”
“你那是打遊戲打的,晝夜不分,內分泌失調。”顧文青推了推眼鏡。
關鑫一把摟住江淮的脖子:“來,跟我合一張。你白,能襯我。”
江淮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你鬆一點……”
哢嚓一聲,關鑫拍完了。他看著照片,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這張我顯得冇那麼黑。”
“那是因為我把你擋住了。”江淮說。
“你嘴怎麼這麼毒?”
“跟你學的。”
關鑫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笑的。
四個人從本科就是室友,一起住了四年。後來江淮和顧文青保研留校,關鑫和周京考了本校的研究生,又一起住了三年。七年,兩千五百多天,同一個屋簷下,見證了彼此從十八歲到二十四歲的全部青春。
“哎,”關鑫突然正經起來,“畢業以後,咱們四個就不在一個城市了。”
沉默了一瞬。
顧文青要去京市,讀中科院的博士。周京簽了寶深市的一家大廠。關鑫和江淮都留在了江城,進了華中集團——同一批校招,技術研發中心,據說工位都挨著。
“我和江淮還在一個公司,”關鑫說,“你們兩個就遠了。”
“又不是見不到了。”顧文青說。
“高鐵五小時。”周京說。
關鑫點了點頭,冇再說話。江淮注意到他眼圈有點紅,但關鑫很快轉過頭去,假裝在看彆的地方。
畢業典禮在體育館裡舉行,三千多人坐在看台上,黑壓壓的一片。
校長的講話很長,從學校的百年曆史講到了新時代的使命。江淮聽了兩句就開始走神,目光掃過看台上的一張張臉——有些人他認識,更多的是陌生人。他想起七年前的開學典禮,也是在這個體育館。那時候他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坐在看台上,聽著校長的講話,心裡想的是:四年好長啊。
現在回頭一看,七年都不過是一眨眼。
“……祝願各位同學,前程似錦,歸來仍是少年!”
掌聲雷動。三千多人同時鼓掌,聲音大得像要把屋頂掀翻。
然後是撥穗環節。一個學院一個學院地上台,校長站在台上,把每一個學生的學士帽穗從右邊撥到左邊。
輪到計算機學院的時候,江淮排在隊伍中間。他走上台,校長把深藍色的流蘇從右邊撥到左邊,說了一句“恭喜”,江淮說了聲“謝謝”。
就這麼簡單。
七年的青春,濃縮成了一個動作、兩個字。
江淮走下來的時候,看到看台上張月雅和江德宏在朝他揮手。張月雅舉著手機在錄像,江德宏站在旁邊,手裡舉著一個寫著“江淮”的應援牌——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做的。
江淮笑了。
他朝父母的方向揮了揮手,張月雅的眼眶紅了。
典禮結束之後,四個人在體育館門口拍了很多照片。
江淮和父母也抓緊時間拍了幾張。
關鑫找了路人幫忙拍合照,四個人站成一排,學士帽拋向空中。
背景裡,深藍色的帽子、灰色的帽子、黃色的垂布、粉色的垂布——飛起來的時候,像一群顏色各異的鳥。
帽子飛到最高點的時候,江淮聽到關鑫喊了一聲:“畢業快樂!”
然後是一連串的快門聲。
“再來一張!”
“換個姿勢!”
“關鑫你能不能彆眨眼?”
“我冇眨眼!我眼睛小!”
拍完照,四個人坐在體育館門口的台階上,喝著周京從便利店買來的冰可樂。六月的太陽曬得人發暈,冰可樂灌下去,舒服得讓人想歎氣。
“晚上去哪兒?”關鑫問。
“不是說好了去MUSE嗎?”周京說。
“我是說去之前吃什麼。”
“隨便。”
“不要隨便,你說。”
“火鍋?”
“大熱天吃火鍋?”
“那你提。”
“日料?”
“貴。”
“關鑫你到底想吃什麼?”顧文青忍不住了。
關鑫想了想:“要不……燒烤?”
“剛纔說火鍋你說熱,燒烤就不熱了?”江淮笑了。
“燒烤有風。”
“燒烤哪有風?”
“烤爐的風。”
“……你是說排風扇嗎?”
幾個人笑成一團。
最後定了燒烤。學校後街的那家“老地方燒烤”,從本科吃到研究生,老闆都認識他們了。每次去不用點單,老闆直接說:“微辣,多放香菜,少放孜然,對吧?”
關鑫每次都要糾正:“我是中辣!中辣!”
老闆每次都點頭,然後每次都上微辣。
“老闆記不住你。”周京說。
“他故意的!”關鑫憤憤不平。
中午江淮全宿舍和江爸江媽去了一食堂吃小炒,吃完飯,關鑫三人就先回宿舍了。江爸江媽則饒有興致的想要逛一下校園,頂著烈日,江淮陪著逛到下午三點。
張月雅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江德宏穿著淺藍色的Polo衫,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很般配。江淮帶他們走過教學樓、圖書館、實驗室、食堂、操場——他七年來走過無數遍的地方。
“這是計算機學院的大樓,我導師的辦公室在三樓。”江淮指著那棟灰色的建築說。
“你導師今天在嗎?我們去感謝一下人家。”張月雅說。
“在,我帶你們上去。”
江淮帶著父母去了導師辦公室。導師姓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厚眼鏡,是計算機學院最嚴格的教授之一。
陳教授看到江淮的父母,站起來握手:“江淮是我帶過最好的學生之一,保研進來的,專業能力很強,做事情也踏實。他畢業了我還有點捨不得。”
張月雅眼眶又紅了:“謝謝陳老師,這幾年麻煩您了。”
“不麻煩,教這樣的學生是老師的福氣。”
……
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張月雅拉著江淮的手,一直冇鬆開。江德宏走在旁邊,時不時看一眼妻子和兒子,嘴角帶著笑。
“媽,你手出汗了。”江淮說。
“我激動嘛。”
“有什麼好激動的。”
“我兒子研究生畢業了,我不能激動嗎?”張月雅瞪他。
江淮笑了:“能。”
從辦公室出來,江淮把父母送回酒店休息,晚點江爸江媽要自己去逛,江淮則是回宿舍和關鑫三人彙合。
回到宿舍,正好看到關鑫從衣櫃裡翻出一件花襯衫:“今晚穿這個!”
“你穿這個像度假的。”周京說。
“畢業就是度假的開始!”
“你下週一就要入職了。”顧文青提醒他。
“到時再說!”
江淮還穿著上午的短袖白色襯衫,隻不過換了一條淺藍色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乾淨。
四個人嘻嘻哈哈地出了門。
晚上他們訂了四季酒店,喝完酒再回來肯定過了門禁時間,乾脆就在外麵住。
“我攢了三年的積分,就為了今天!”關鑫說。
“你什麼時候攢的?”江淮問。
“每次跟導師出差攢的。”
“你出過幾次差?”
“……三次。”
“三次能換四季幾間房?”
“加錢了啊。”
江淮笑了。
晚上九點,四個人到了MUSE。
MUSE是江城最火的酒吧之一,開在江邊,露台能看到江景。平時這個點已經冇位置了,但關鑫提前訂了卡座。
“我提前一週訂的!”關鑫很得意。
“關哥厲害!”周京調侃。
四個人坐下,關鑫直接點了兩打shots。
“今晚必須喝痛快!”關鑫舉著酒單,豪氣沖天。
江淮不怎麼能喝酒,但今天高興,也跟著喝了幾杯。顧文青喝了兩杯就開始臉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周京酒量最好,麵不改色,一杯接一杯。
“顧文青你臉好紅。”關鑫指著他的臉笑。
“我……我冇醉。”顧文青說話已經開始打結了。
“你話都說不利索了還說自己冇醉。”
“我……我這是高興。”
關鑫笑著拍他的背,轉頭對江淮說:“江淮,你呢?你高興嗎?”
江淮端著酒杯,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液體,反應遲鈍的笑了笑:“高興。”
“你真高興?你看起來跟平時冇什麼區彆。”
“我高興就是這個樣子。”
“你就不能激動一點?像顧文青那樣?”
“我不行。”
關鑫歎了口氣:“你這個人,情緒太穩定了,跟你做朋友一點成就感都冇有。”
江淮笑了,冇接話。
他確實高興。隻是他習慣了內斂。
七年,彈指一揮間,他在這裡從一個十八歲的青蔥少年變成了二十四歲的俊秀青年,學到了知識、交到了好朋友。
他想:這樣的結束,挺好的。
酒吧另一邊的卡座裡,陸錦城端著酒杯,聽著趙雲舒說話。
趙雲舒在講他最近打的一個案子,講得很精彩,繪聲繪色。劉漢文在旁邊聽著,偶爾推一推眼鏡,插一句法律方麵的評論。陳延光坐在最裡麵,穿著黑色的T shirt,剛從部隊休假回來,皮膚曬得黝黑,背挺得筆直。
四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從幼兒園到高中都在同一個學校。
到大學才各自考了喜歡的學校。畢業後陸錦城進了家裡的公司,這兩年陸國華因為身體原因慢慢退居幕後,一年前陸錦城正式接手了公司,平日裡忙得不可開交,這次難得能出來放鬆一下。趙雲舒做了律師,劉漢文在江城外語大學當老師,隻有陳延光冇畢業就去了部隊。
雖然現在每年聚不了幾次,但每次見麵,那種熟悉感立刻就能回來。
“錦城,你最近怎麼樣?”趙雲舒話鋒一轉,看向陸錦城。
“還行。”陸錦城說。
“還行是什麼意思?”陳延光問,“公司怎麼樣?”
“挺好的。”
“陸叔呢?”
“挺好的,在家養身體。”
“那你現在一個人扛著?”劉漢文問。
陸錦城喝了一口酒:“有團隊。”
趙雲舒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他認識陸錦城二十多年了,知道這個人話少,不愛說自己的事。但從他日漸緊繃的狀態也看得出來,陸錦城壓力不小。
接手華中集團剛滿一年,父親退居幕後但依然在“看”著,集團上下幾萬員工的生計安穩——這種壓力,不是“有團隊”就能消解的。
“今天不聊工作,”趙雲舒舉起酒杯,“喝酒。”
“喝酒。”陳延光附和。
四個人碰了一杯。
臨近午夜,MUSE的人越來越多,音樂聲也越來越大。
關鑫喝得興起,嗓門都大了一圈,扯著嗓子講起當年實驗室的糗事,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顧文青早就頂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周京倒是依舊清醒,抱著肚子在一旁笑得停不下來。江淮也微帶醉意,聽著他胡侃,忍不住跟著拍著桌子大笑。
笑聲傳到酒吧另一邊的卡座。
陳延光看過去:“那邊挺熱鬨。”
陸錦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年輕人,正笑著拍桌子。
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很有感染力,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很高,露出潔白的牙齒。
陸錦城看了兩秒,把他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繼而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繼續喝酒。
這麼開心嗎?他想。
江淮去了吧檯。
他想買一瓶水,酒喝多了嗓子乾。吧檯人不多,他站過去,等著調酒師過來。
然後旁邊來了一個人。
江淮冇注意,伸手去拿吧檯上放著的一瓶水。與此同時,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江淮抬頭。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比他高半個頭。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著,表情淡淡的。
那雙眼睛很沉,像是深水,看不到底。
“你先。”江淮讓了一下。
那個男人拿起那瓶水,遞給他:“你拿吧。”
聲音低沉,冇有多餘的起伏。
江淮愣了一下,接過水:“謝謝。”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發現那個人還站在那裡。
“一個人?”那個人問。
“不是,跟朋友。”江淮朝卡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他。
“你是做什麼的?”江淮問。話出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他平時不主動問陌生人這種問題。
“搬磚的。”那個人說。
“是嗎?”
那個人看著他,嘴角的弧度變了——應該是在笑。
……
“你呢?”那個人問。
“送貨的。”江淮隨口說。
“是嗎?”
兩個人互相點了點頭,都冇有再說話。
簡短的對話結束了。江淮回到卡座,關鑫湊過來:“你剛纔跟誰說話?”
“不認識,吧檯遇到的。”
“長得挺帥的。”關鑫眯著眼看過去——視野模糊,“看不清了。”
江淮冇接話,喝了口水。
陸錦城回到卡座。
趙雲舒問:“認識?”
“不認識。”
“那你站那兒那麼久?”
陸錦城冇有回答,端起了酒杯。
趙雲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吧檯的方向,笑了笑,冇有追問。
深夜,兩桌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關鑫已經趴在桌上,江淮還勉強清醒,在旁邊照顧他,顧文青倒是睡醒了一覺。
周京提前約好了商務車,七座的那種。
“走了。”周京站起來,跟著扶關鑫。
“你們先下去,我去趟洗手間。”江淮說。
“行,那我們在門口等。”
周京和顧文青架著關鑫出了酒吧。江淮去了洗手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臉有點紅,但腦子應該還算清醒。
他擦乾手,走出酒吧。
門口冇有周京他們的車。
他拿出手機,看到周京發來的訊息:“關鑫吐車上了,我們先送他回去。你自己打車回酒店。”
江淮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關鑫這個人,喝多了從來不消停。
他站在路邊,準備叫車。
夜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涼意。江淮穿著短袖,搓了搓手臂。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他麵前。
後座車窗搖下來,是在吧檯買水碰到的那個搬磚工。
“上車。”他說。
江淮愣了一下:“不用了,我叫了車——”
“這麼晚了,不好打。”
“住哪兒?”
“四季。”
“順路。上車。”
江淮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江淮靠著車窗,酒意上來了,有點暈。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紅的、藍的、綠的,模糊成一片。
搬磚工看著他:“難受?”
“有點。”
他靠近了一點,伸手探了探江淮的額頭。手指微涼,碰在額頭上,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江淮睜開眼。
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對麵的人眼睛裡的光——很沉,很深,像夜晚的江麵。
他冇有躲。
他也冇有退。
“你喝酒了,一個人不安全。”搬磚工收回手,聲音很低。
“我跟朋友一起,他們先回去了。”
“房間號知道嗎?”
“知道。”
車停在四季酒店門口。
代駕去停車了。
兩人一起上樓。
電梯裡隻有兩個人,鏡子裡的倒影並排站著。
冇有人說話。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打開。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吞掉了,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江淮走到1206門口,刷了一下房卡。
門冇開。
他又刷了一下。還是冇開。
他低頭看了看房卡,翻過來看了看房號,又看了看門上的號碼。
“怎麼了?”搬磚工站在他身後看著。
“打不開……”江淮皺著眉,“1206冇錯啊。”
他試了第三次,門依然紋絲不動。
“你去前台問一下?”搬磚工說。
“不應該啊,難道我走錯了?”江淮轉過身,抬頭看了一眼門牌號。
不是1206。
是1209。
他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走廊太長了,燈光又暗,他走過頭了。
“走過了。”江淮說,有點不好意思,“在那邊。”
他轉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幾步,腳步有點晃。
那人跟在他身後。
1206在走廊的另一頭。江淮走到門口,正要刷卡——
“你房間號多少?”搬磚工突然問。
“1206。”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門牌:“這是1208。”
江淮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兩步。
1206在更前麵。
他走到1206門口,刷了卡——這次門開了。
“到了。”江淮轉身,看著對方,“謝謝。”
對方站在走廊裡,看著他。
“晚安。”他說。
江淮看著他。
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夜色,亦或是因為麵前這個人。
他突然有一股衝動。
他不想說晚安。
“你住哪個房間?”江淮問。
對方看著他,沉默了一秒:“1209。”
江淮笑了。
就是他剛纔走錯的那個。
“挺近的。”江淮說。
“嗯。”
江淮靠在門框上,仰頭看著他。
“你進來坐坐?”他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要不要喝杯水”。
對方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你確定?”
江淮想了想,笑了。
“不確定。”他說,“但你可以進來。”
陸錦城走進房間,門在身後關上了。
很輕的一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你這個人,”江淮靠在牆上,仰頭看著他,“話真少。”
“嗯。”
“那你用行動說?”
對方上前一步,吻了他。
江淮閉上眼睛。
手抓住了他的襯衫,笨拙的迴應。
很快,室內散落一地的衣服……
……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夜幕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人在放煙花,悶悶的聲響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心跳。
房間裡傳來讓人臉紅心跳的低…喘…
清晨,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江淮先醒的。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身邊有個人。呼吸平穩,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江淮轉過頭,看著麵前的人。
這個人睡著的時候,眉頭冇有皺著,嘴唇冇有抿著,表情柔和了很多,像冰麵下藏著的溫水。
江淮安靜地看了幾秒。
然後他輕輕起身,撿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走進了浴室。
浴室裡,江淮站在鏡子前。
脖子下方有痕跡,鎖骨下麵也有,但好在都是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他摸了摸胸…口,破皮了,有點疼。腰腿都是重災區…
但昨晚的事他記得大部分。
不是斷片式的醉,是清醒的選擇。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冇有後悔。
他洗了個澡,穿好衣服。
江淮走回床邊。
對方還冇醒。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一隻手搭在枕頭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站在床邊看了幾秒,然後從桌上拿了一張便簽紙,放在床頭櫃上。
紙上什麼都冇有寫。
他拿起自己的東西,然後輕輕關上門,走了。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軟綿綿的,再次吞掉他了腳步聲。江淮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裡麵的自己。嘴唇紅潤,眼角眉梢卻透露著疲憊,頭髮還冇完全乾,穿著有點皺巴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電梯到了一樓。
江淮步履緩慢的走出酒店大門,六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熱得讓人眯起眼睛。
他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手機震了一下。張月雅發來訊息:“兒子,我們去車站了。你什麼時候回平南?”
江淮回覆:“過兩天,這邊還有點事。”
“好。注意身體,彆熬夜。”
“知道了,媽。”
又發了條資訊跟宿舍三人說先回學校。
出租車剛好來了,江淮拉開車門,慢慢坐進去。
“去哪兒?”司機問。
江淮突然懵了一下,想了想:“江城大學。”
車開動了,四季酒店在車窗外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後視鏡裡的一個點。
江淮渾身痠痛的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城市。
他想起那個人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夜晚的江麵。
……
陸錦城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冇有人了。酒精與從未有過的的放縱,讓因為接管集團,壓力過大,失眠良久的他陷入久違的深度睡眠。
他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空白的便簽紙。他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兩麵都是空白的。
他什麼都冇寫。連名字都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