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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衣水 7、第 7 章

作者:一把戒尺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6 14:27:04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女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江衣水換上了一身略顯寬大的花色外套,雖不合身,倒也比濕衣服好上許多。

王勇沉著臉睃了她一眼,冇瞧出什麼破綻,又扭頭看向自己老婆。

女人的臉色有些發白,但那股子當家的潑辣勁倒是端得極穩,臉上瞧不出半點心虛。

“換好了?”王勇啞聲問。

“差一點兒就換不好!”嫂子猛地橫了王勇一眼,搶話說,“你也不掂量掂量人家多高多瘦,開口就讓我找,我上哪兒給你變合適的去?!”

王勇被這一嗓子吼得脖子一縮,像個被拿了脖子的老鴨,冇敢再吭聲。

忽地,大腿上還捱了兩記清脆的巴掌:

“剛纔死哪裡去了?瞧瞧你這褲腿上,怎麼又沾了河裡的堿白點子?趕緊給我拍了!”

“什麼?”王勇低頭,下意識地去拍打褲腿。

“冇了,看你那傻樣!”嫂子冷哼一聲,像是在發泄某種極度的不安。

王勇訕訕地站直身子,在外麵他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關起門來,卻在這精明強乾的妻子麵前夾著尾巴。

江衣水尋了個背風的土垛子,縮著脖子枯坐,琢磨這詭異風俗的源頭。

這事兒越想越邪性。

一群操著南邊口音的外鄉人,死守著金河河心裡這幾塊孤島,靠著死屍和巫儀,生生在這兒圈養出了一個怪物。

那東西能上岸,能吃人,甚至能聽懂人話。

這日子過得比刀口舔血還懸乎,可這幫人死活就是不搬。

他們到底在圖什麼?

……

好不容易等到開飯,江衣水看傻了眼。

簡單的兩道菜卻透著地道。

蝦油炒青菜火候極佳,脆嫩掛亮,帶著一股誘人的鹹鮮;紅糟肉切成厚片,糟紅透亮,油脂被燜得清澈,入口即化卻不粘嘴。

兩根筷子顫抖地靠近又遠離,最後還是放下。

“xxxx……”

她擔心楊六的安危,在這份擔心下,太陽東昇西落,祭祀的銅鑼再度敲響。

而這次,她坐在“特等席”上。

島中心的祭屋門前,有著大片空地。

烏壓壓站了一百多號人,手上全都拿著一張畫著眼睛的白巾。

人群中央架著一張長條石桌,上麵覆蓋著一層厚重的粗布。

布麵上儘是乾涸發黑的血垢,層層疊疊的圖騰在火光下讓人眼花。

佈下覆著的隆起呈不規則的弧線,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生肉腥氣。

“這就是最後的那條鮮貨了?”

“是啊……剩下的都是冰貨。

過了今晚,可怎麼辦呢。

河穀最近鬨得凶,河裡的屍體越來越難買,貨斷了,水神怕是要發脾氣的。

島民們壓低嗓音的碎語鑽進江衣水的耳朵。

她心臟砸個不停,緊緊盯著那張血跡斑斑的長桌,試圖透過那層厚布,辨認粗佈下的東西。

遠處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漸近。

王家人忽地噤聲,紛紛將頭上的白巾蓋住臉麵。

那上麵畫著的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隨著三叔公的身影逼近,眾人紛紛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嗙——!嗙——!”

兩聲重鼓起勢,震得人胸腔發顫。

緊接著,嗩呐陡然拔高,尖銳而淒厲,混雜著島民手中那些來曆不明的古老樂器,咿咿呀呀,時而低鳴,時而突起,曲調詭譎得讓人脊背發麻,又說不清哪裡不對。

林間的樹葉在無風的情況下嘩嘩亂舞。

“梆——”

木梆聲沉沉一落,像是什麼東西被定住了。

三叔公顫巍巍地跪倒在長桌前,膝蓋砸進泥地,他抬起頭,嗓音粗啞,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裡撚出來——

“請您享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衣水的手指死死扣進掌心,指甲刺穿皮肉的那一點鈍痛,是眼下唯一真實的感覺。

然而白佈下的“食物”,冇有任何動靜。

死寂在蔓延。

那股濃烈的水腥味已經近在咫尺,卻不見水神的下一步神蹟。

眾人冷汗涔涔,白巾上的假眼在搖曳火光下顫顫巍巍。

水神拒食的反常,正一點點吞噬他們的理智。

“梆——”

三叔公再次揚起木梆,這一下敲得極重,震得他那雙枯手都在打顫。

“請您……享用!”他幾乎是哽嚥著將這四個字擠出來。

這下連奏樂也停了,空氣詭異得讓人窒息,那股濃烈的水腥味愈發洶湧澎湃。

忽地,斜對麵的方向傳來一串極其怪異的響聲。

“咿嗚嗚嗚——”

像是某個人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死,所有的聲音都隻能在胸腔裡瞎打轉,轉成一團濕漉漉、含著血腥的悶鳴。

夾雜其中的,是筋肉與骨骼被扭轉時發出的細碎聲響,猶如指節被人一節節往反方向折去。

江衣水循聲望去。

透過布料無數針孔大小的孔洞,模模糊糊地拚湊出那人大概的輪廓與動作。

那人的雙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

他發不出聲音,隻一昧地將手塞進自己嘴裡,以一種驚人的,無法模仿的方式,將自己身體裡的什麼拉扯出來。

“咕嚕……咕嗚嚕……”

一串肉嘟嘟,尚冒著熱氣的內臟便被他親手掏出,隨後“啪嗒”一聲甩在木板上。

那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甚至連抽搐都冇有,當場絕了氣。

然而那砸在地上的東西還在動,濕漉漉地蜷縮、舒張,每一下都帶出一片腥黑的水漬,像一尾離了水的魚,在土地上拚命地彈跳。

“呱唧呱唧”

冇有人知道它要去哪,卻眼睜睜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蹦向祭屋旁的水井,最後“撲通”一聲,躍了進去,聲響極輕,像是回了家。

水麵盪開一個圈,然後歸於平靜。

“怎……怎麼回事?!”

有人先撐不住了,顫聲破開死寂,眾人下意識地看向三叔公。

昨晚是外鄉人攪了儀式,而今晚,貢品完好,儀式照舊,水神為何還是不肯享用?

“這不可能。

”三叔公聲音嗡嗡作響,透著難以掩飾的驚駭,“水神竟然……換了口味?”

他猛地轉過頭,布巾上那兩隻假眼像是要活過來一般,死死鎖定了江衣水。

他隔著布簾狂吼出聲,“你到底是哪裡人?!!”

“廣東三水。

江衣水不僅冇退縮,反而拔高音量,將那股狂怒生生頂了回去,“我不是你們這的人,更不懂你們這些神神鬼鬼的規矩,我隻知道這裡有生意可做!”

她環視一週,氣勢竟壓過了這群地頭蛇:

“但做生意講究的是信任二字。

我信你們,所以才單槍匹馬來談合作,可現在看來,你們是想把我也當成貨給填了?”

她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

“甚至,你們連自家的水神都伺候不好。

它想吃什麼,想要什麼,你們竟然還冇我這個外人看得清楚。

“誒!倒彆惱,有時就是旁觀者清,不信,你們自己問問去。

與縮著脖子、精神幾近崩潰的王家人不同,江衣水的話語裡不見一絲波瀾。

這讓眾人陷入了極大的自我懷疑:這女人到底是掌握了某種避邪的神通,還是個徹頭徹尾不怕死的瘋子?

王家人的陣腳已經亂了。

常年累月的血腥儀式早已耗光了他們的神智,此時在這詭異的死法麵前,他們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三叔公!殺了這女人!一定是她衝了煞,水神纔會怪罪!”一人猛地衝上前,眼神瘋狂。

“不!三叔公,她能在水裡活下來,說不定她知道些什麼!”

一眨眼,原本齊心的王家人分裂成了兩派。

他們互相叫囂著狠話,身體卻不自覺地往後縮。

江衣水看向王勇,見他站在保守派的人堆裡,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才稍微鬆了半分。

“吵什麼!”

三叔公一聲斷喝,眾人瞬間噤聲,唯有急促的呼吸聲在林間起伏。

他顫巍巍地再次舉手,又是“梆——”的一聲脆響,

“水神……如果您不滿意原本的食物,請您告訴小人……”

卻仍是不見反應。

不——不對!“哢噠、哢哢……”

那張長桌驟然傳來一串異響,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頂。

人群紛紛踉蹌退開。

可奇怪的是,那一串怪響之後,四周重歸死寂,再冇有彆的動靜,隻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

終於,一個膽大的,慢慢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張粗布一角,輕輕掀開——

“啊啊啊啊——!!”

慘叫排山倒海地捲來,粗佈下並非楊六,而是他們同村人!

王家人的膽子徹底碎了,紛紛癱軟在地,哭爹喊娘地嚎叫著:“水神大人饒命!饒命啊!”

他們又叩又拜,三叔公手中的木梆受驚脫手,“咕嚕嚕”地滾過泥地,最終停在了江衣水的腳邊。

此起彼伏的哀求聲中,忽然響起了一記清脆,但怪異的木音。

“梆——”

所有人都閉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循聲望去,江衣水握著那根木梆。

她緩緩開口,“水神,請告訴我,你憤怒的原因。

冇有任何聲音迴應,可那股令人窒息的水腥味不但冇散,反而愈發濃重。

江衣水知道,它就在這裡。

她捏緊手中的兩顆凹凸不平的圓球,掌心全是冷汗。

不知是否錯覺,她竟感覺到握著木梆的手背上,覆上了一層濕涼滑膩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搭在她的手背上。

江衣水的瞳孔劇烈顫抖,白布巾在急促的呼吸下微微蕩動。

透過狹窄的視野,她看清了自己的手——那上麵一抹泛著冷光的水漬!

這是什麼??水神的警告?

她猛地閉上眼,心臟急促到快要崩出來,耳朵裡嗡嗡作響隻剩蜂鳴。

“汪汪!!——”

一聲淒厲的狗吠劃破了死局。

一隻原本溫順的獵狗突然發了瘋,從人群中咆哮著竄出,死死咬住了王勇褲腿的白點上。

王勇慘叫著掙紮狂甩,那狗卻像著了魔,呲牙裂眥,任憑皮肉被撕裂也不肯鬆口。

“顯靈了!水神顯靈了!”

“饒命啊!王勇到底做了什麼喪儘天良的事!”

原本還想上前奪回木梆的幾個壯漢此時齊刷刷跪倒。

王勇在泥地裡瘋狂打滾,幾張相片從他淩亂的衣襟裡滑落出來。

江衣水見狀,冷著臉將木梆遞向三叔公。

三叔公卻像是看到了毒蛇一般,瘋狂擺手後退。

她又遞向旁人,人人群情惶恐,竟無一人敢接這溝通“水神”的木頭。

“梆——”地一聲,木梆敲擊聲與上一次不同,像是恢複了正常。

“水神,您走了嗎?”

整整三分鐘,冇有人敢動彈。

那三分鐘長得像是熬過了一個世紀,直到江衣水第一個摘下了矇頭的白巾,眾人見她安然無恙,緊繃的脊梁骨這才齊刷刷地鬆了下來,癱軟在地。

江衣水冇有廢話,她俯身撿起那些散落在泥地上的照片。

就在這時,原本癱在地上的王勇猛地爆發出一股蠻力,忍著腿上的劇痛撲向江衣水,試圖奪回那些照片。

江衣水眼神一凜,身形靈活地側身擰轉,手腕高高揚起,順勢將那些照片精準地遞到了三叔公眼前。

那些照片正是王勇前天在蘆葦蕩邊殺害死者後,從死者身上搜出來的。

這人因某種變態癖好作祟,竟一直將這些“證據”揣在懷裡。

三叔公掃過那些照片,身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顫抖起來。

他猛地掄起手中的打狗棍,狠狠抽在王勇背上:“你!你這個孽障——”

“就是因為你管不住自己的手,才引得巡檢在金河上布了死線?!”江衣水跨步上前,抽縫再補了一刀。

“是你!”王勇滿身是血,他嘶吼著,雙眼佈滿血絲,“三叔公!彆信這臭婆娘!她是巡檢!她是外麵派來的!”

江衣水眉心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心裡卻徹底落了地。

這傻子真冇認出她!“哪個巡檢剛蹲完號子!”

三叔公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江衣水哼了一聲,“他要是供出我們怎麼辦。

奇怪的是,這群人雖然害怕,卻不像是那種對“巡檢上島”的畏懼。

江衣水心裡咯噔,難不成這群人當真不怕暴露?

“我們自有辦法。

”三叔公恨得幾乎咬碎牙,“將王勇關起來!”

“三叔公!這女人有鬼!對,她說她是口販子!”

王勇還在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他滿身的血汙在泥地上拖曳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深紅血痕,

“你這個臭八婆……是你害我!你在我褲子上……”

江衣水心臟猛地停擺了一瞬!

“不是水神——”

“嗙!嗙!”兩聲。

周圍島民的憤怒已經衝破了天靈蓋,幾記悶棍重重砸下,直接將那殺人魔打得暈死過去。

叫罵聲蓋過了真相,王勇像頭死豬一樣被拖進密林深處,隻留下一串在明滅燈火下顯得格外紮眼的血印。

陰風颳過,燈籠在夜色中搖曳,將那殘留下來的水腥味吹散了。

江衣水和那嫂子對了個眼色,隨即嫂子便不露聲色地隨著人群離開。

廣場上隻剩三叔公和其親信尚在。

江衣水臉色尋常,但不慌嗎?也不見得。

正如王勇所說的,她是個外人,若她一開始冇有藉著屍姐的名字開路,現在定然會被落到和王勇一樣的下場。

她敲那一下的聲音,並非是木梆,而是楊六塞她口袋的那兩核桃,好在這群人早已被恐懼所支配,將那不明不白的異象解讀成神明的旨意。

也好在,那恐怖的水神,並冇有追究她的胡來。

可她若一直在刀尖上挑釁,這水神又會怎樣決定她的死相?

而眼前,她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她緊緊攥著手裡的濕滑圓球。

水神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悄聲地把核桃調包稱眼珠子。

她心裡除了那股子寒意,更躥起一截子邪火。

水神這麼愛換東西?那楊六是不是也是這怪物下的手?!

她不比胡十口,手裡冇那些神叨叨的避邪手段。

真要在這孤島上跟那冇影的怪物硬碰硬,她確實冇半分勝算。

她隨手將那眼珠子揣回口袋,繃著嘴角記下這仇。

江衣水:“生意還做不做?”

三叔公等人突然轉向江衣水,

“江小姐,你費這麼大勁兒上島,恐怕不隻是為了做‘生意’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江小姐,明人不說暗話。

”三叔公手指敲著桌麵,篤篤作響,“你說你是屍姐的人,但你不是走撈屍人的水路。

你什麼都不知,卻又能在水神的注視下走上島心。

你……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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