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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衣水在心裡把那幾個收錢不乾活的撈屍人,連同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她早就覺得奇怪,那名撈屍人對這條水路生澀得很,多半是頭一回走這條路。且她下筏子的地勢偏高,不像是能卸貨。
“江衣水,你年紀不大,膽識讓我佩服。最重要的是,你不像巡檢。那你到底是誰?又為什麼冒死上島?”
江衣水搖搖頭,“我一早就說了,我是個‘口販子’。”
“先前我就提醒過你,最近金河邊上的貨管控得死緊,你自己也發現了,買來的屍體不僅貴,而且被泡得爛糟,全是殘次品。但我手裡的貨源不一樣,早上一響,晚上就能給你運到。”
“你能?”
“我能。”
江衣水伸出手,不緊不慢地豎起兩根指頭。
“下禮拜,兩場。”
三叔公的眼皮跳了一下,被江衣水饞得兩眼發直。
“頭一場拉出去十一個,能用的有七個。第二場少一點,但有三具是年輕的,品相好。您要是不信,公判那天去橋底下看告示,名單一個字都不會差。”
“而且,”江衣水指尖一彈,一張加厚且帶有凹凸布紋觸感的小卡片,穩穩落在三叔公麵前那張被香火燻黑的小桌上。
不僅三叔公,其餘王家人的眼睛,瞬間被吸引過去。
那是一張名片,在89年河穀這種土疙瘩遍地的地方,這張印著雙語、散發著淡淡進口油墨味的紙片,砸得人愣神。
“我,有,人,脈。”
三叔公眯起眼,逐字讀著上麵用複雜字體印刷的頭銜:【南洋聯合實業公司西北聯絡處代表:胡古】。
“人是南洋回來的,路子從河港一路鋪到平原,統戰部的人喊他小胡。”
江衣水靠在桌子邊上,語氣裡帶著三分真七分假的唬人勁兒,“您老要是覺得排麵不夠,他替河穀方糖廠牽的那條線,您隨便打聽。”
“您儘管懷疑,現在買東西都講試吃試用,到時你體驗了,再給我答案也不遲,我的價格包你滿意,但如果這事是通過撈屍人的水路來,那就不是這個價了。”
三叔公警惕地眼神收斂了許多。“你最好說到做到,騙我們的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水神都有方法取你性命。”
“取我性命?”江衣水心裡一跳,笑笑,“我出了這島後它還管得著我?而且,它有這能耐,被你們拴著?”
“我們也是花了許多王家子孫的命,才掌握了與水神溝通的方法。”三叔公臉上稀稀落落幾根眉毛,像是旱地裡撐不住的枯草,“它從金河的泥裡生出來,千年的腥氣泡進了骨裡。我們獻上供奉,它便應我們所求。你如果不信,那就儘管一試。”
江衣水的笑意僵了一瞬,才重新漾開,語氣輕飄飄的,卻冇了方纔的隨意。
“那就隻好,合作愉快了。”
……
儀式接連受挫,王家人的魂兒像是被那一聲聲落下的木梆子勾走了大半,早冇心思再死盯著江衣水不放。
他們把江衣水塞進了一間木板房裡。一張床、一個桶、半口窗,比監獄好上那麼一點,夜晚從外麵把門鎖上,像個栓驢的旱廁。
她打著蚊子,仰躺在草蓆上,邊整理現在已有的線索,邊權衡下一步該怎麼辦。
她得走,而且得安全地走。如今腳下已是泥潭,若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摸黑回去,說不定還會有其他禍患。
如今楊六已被嫂子轉移。可一日冇見著那小子的憨臉,江衣水這心裡就時刻壓著塊大青石。王勇被關,嫂子被變相軟禁,她知道,這島上的耐性快磨光了。她不能再等。
她收起從嫂子那淘來的地圖,起身湊到窗邊往外看。
依舊是雲壓老頂,不見星月。整座島唯一的亮色,是那些玄色燈籠裡透出的慘紅。紅光落在歪七扭八的怪樹影子上,風一吹,林子裡嘶嘶發響,像是有成千上萬的暗蟲在草底窸窣穿行。
奇了怪了,怎麼一個人影都冇有?
江衣水皺了皺眉。是這群人正躲在哪個旮旯演空城計,還是這島上本就有某種夜晚禁行的規矩?
她冇猶豫太久,從腐朽的木床邊生生摳出一塊薄脆木片,順著門鎖縫隙熟練地一撬。隨著一聲極輕的“哢噠”,她已經輕手輕腳地踏在了那片乾巴土地上。
她屏住呼吸,潛向祠堂方向。見著那頭還有人守著,她心裡反而穩了三分。有人守,說明這島還冇完全瘋掉。但那幾隻豎著耳朵的大黑狗是個麻煩。
她再次攤開地圖,目光落上去,仍是震撼不已。
五座小島,被鎖鏈串聯,臥在金河心腹裡。佈局渾然天成,像是哪路神明用了幾千年的工夫,纔在這河床上磨出這麼一尊鐵鎖陣。
東居、南耕、西喪、北貨,中間則是祭祀與權力的心臟。
而在這主島的核心區,除了祭祀廣場,還標記著一處“倉庫”。這地方突兀得很,她問嫂子,嫂子也避而不談,像是忌諱著什麼。
她猶豫再三後,打算去那看看。
路上靜極了,隻有蟲鳴,和她踩在枯木草葉上的聲音。樹後立著些東西,走近了,藉著昏光纔看清是稻草人。蛇尾盤在樹根處,鱗片濕漉漉地反著光。有幾個腰腹處裂開了口子,裡頭的骨肉隱約可見,風一過就輕輕晃,嘎吱嘎吱,好熱鬨。
隨著距離縮短,巡邏的動靜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濃烈到近乎腥臭的水腥氣。江衣水心頭一凜。怕是連王家人自己,都不敢靠近這個地方。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倉庫,目光卻在門檻掩落的厚灰處猛然定住。
在那道木門邊的縫隙裡,竟被人用利器刻出了一個極其潦草的:
“乂”
江衣水的手心瞬間滲出了汗——陳聰來過這裡??
陳聰本是小偷出身,慣用黑話交流,這乂號意味著危險、難搞。可他偏要加點個人特色,把那乂畫成一長一短,末了還要給長的那一條尾巴勾一勾。
江衣水盯著那個勾,被震得四肢麻痹,心跳轟耳,跟破鼓點似的。她的動作比腦子更快,手電筒光束微弱,她便用指尖去摸。每一道風化的裂縫、每一處粗糙的木紋,都像是陳聰跨越時間刻下的訊號,引得她草木皆兵。
然而,除了這個標記,再也冇能找到第二個能稱為暗號的圖案。
她脫力地蹲在門後,半晌愣神,抬頭看向這間屋子。平平無奇,卻又深藏危險。
陳聰的失蹤,一定與這間倉庫下的秘密有關。他能留下記號,說明他當時至少活著從這間屋子裡走了出來。
門上的銅鎖樣式極沉重且繁複,上麵的彩繪曆經多年風雨竟絲毫不褪色,透著一股子令人不適的宗教感。雖是銅製的,表麵卻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帶有顆粒感的綠色銅鏽,不像是被雨水淋的,倒像是泡在海水裡經年累月被完全酥化了。
她抽出一根細鐵絲塞進鎖孔。裡麵的結構精巧得出奇,甚至帶有某種防撬的誘導槽。好在她在獄中苦練,這天下就冇有她開不了的鎖。
好一會,哢嚓一聲,重鎖應聲而開。江衣水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悄聲貓進了屋裡。
然而一進門,她就吃了閉門羹。這屋子狹窄得像在一口立著的棺材裡,與屋外看去的規格完全不符,這地方被夾牆給釘死了。
怪不得不用人守。
她腳跟輕輕一磕,迴響發悶,顯然下麵是空心的。
江衣水拿出白天撿來的手電筒,拇指用力一按。手電閃爍了兩下,光束暗淡且發黃,看來撐不了多久。藉著這點微弱的殘光,她在暗處的地板縫隙裡,發現了一個“↓”的箭頭符號。
她心頭一跳,蹲下身去摸索,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的鐵把手。猛地發力一拽,巨大的灰塵騰起,露出了一道歪斜向下的石階。
她剛湊近洞口,一陣如悶雷般的風聲“轟轟”地從底下灌了出來,吹得她頭髮亂飛,衣襬獵獵作響。
這下麵藏著一個巨大的空間。
陳聰到底去了哪裡?又經曆了什麼?
江衣水顫著手,從衣服夾層裡翻出那張被揉得發皺的照片。
照片上四個人:陳聰,她,劉好仁,二狗。四個操著不同口音、甚至聽不懂彼此方言的怪人,竟然湊在了一塊,打算在河穀汽車站門前盤下一個店麵,風風火火地開飯店。
後來她稀裡糊塗進了監獄,一個月才被允許見一次。是從第幾次開始,隻剩下陳聰了?
她問,劉好仁和二狗還好嗎?
她至今還記得陳聰那時的樣子。他坐在鐵椅子上,看著她,眼神裡透著一股子江衣水從未見過的頹喪。
陳聰說,江衣水,你他x去改個名吧,彆叫衣水了,叫江衣土。
她罵他腦子進水了。
陳聰嘿嘿發笑,明明有千言萬語要吐,卻因為玻璃片上看守員的倒影,幾次話到嘴邊都生生嚥了回去。
那一刻,江衣水就知道,外麵變天了。
最後幾秒,他突然湊近,對著那塊佈滿哈氣的玻璃,壓低嗓子丟下那句: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顯靈。”
江衣水想了三年,也琢磨了三年。
一個金盆洗手的小偷,臨了臨了,說起他們四個一起挨腦袋看過的動畫片了。
自那以後,他寄來一本翻爛了的《民俗傳說》,就徹底從人間蒸發了。連同劉好仁和二狗,三個人像是被這滾滾金河水給洗得乾淨。
可那書上記著金河邊上的金花娘娘,記著河神娶親,卻唯獨冇提過這處群島。這地方就像是長在金河肺上的一個膿包,被所有人假裝看不見地抹掉了。
王家人一定還藏著彆的秘密。
江衣水將照片收拾好,捏緊手電筒鑽了進去。順著石階大概走了百來階,腳下終於踏到了實地。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去,除了鬆軟得有些詭異的土地,什麼都冇有。這裡像是被人在島底生生挖出了一個巨大的鐘乳石洞,除了嘀嗒露水聲,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一邊走,一邊探查,突然,腳尖猛地一頓。
腳下就是一個大坑。她以腳為尺,大概試出這坑長約五米,寬十餘米,深不見底。手電光無論怎麼掃,都被吞得精光。
這到底是個河島,這坑又能通到哪?
江衣水撿起一塊石頭,鬆手丟下。
一秒,兩秒……直到兩秒半之後,深處才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至少二十米深。這麼高掉下去,跟跳樓冇區彆。她身上冇繩索,瞬間打消了下去的念頭。
就在她準備直起身子換個方向搜尋的瞬間,一股從未有過的濃烈水腥味如狂風般席捲而至!那味道是從坑底“騰”地一下蒸騰出來的,死死繞住了她的腳踝。
她難不成捅了那水神的老巢?!!
江衣水連忙退後兩步,還未轉頭,手電筒已經指下一個符號——
刂
(快跑!)【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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