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山鷹的糊塗助長了趙遠的演戲的氣焰,他笑得更加和善無辜,兩隻眼睛彎成月牙,臉像一盤冷菜,每一條褶子都是精心擺盤的。
“礦道水淹,大家都想著逃命。
她、她竟藏在礦道裡,見我落單,趁我不注意,砸破我腦袋,搶了我身上的錢財,又把我捆在這裡。
巡查,你可要救救我!”他嗚嗚說著,不小心扯到痛處,又呼痛幾聲。
“你的意思是說這人為錢抓了你?”萬山鷹皺眉,看了一眼江衣水,江衣水也不反駁,像是在擔憂著什麼。
“我知道了,我會查清楚,給你個交代的。
”萬山鷹從懷裡掏出個小冊子,飛快地記了幾行,撕下一頁立案申請遞過去,“不過立案得有本人簽字。
在這兒,把名字簽了。
”
趙遠瞄了一眼萬山鷹那張奶氣未乾的臉,眼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嘲弄。
他接過紙筆,甚至冇怎麼猶豫,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
萬山鷹接過後,點點頭。
隨後不知從哪掏出個證物袋,動作利索地將那張紙封了進去。
趙遠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半分。
萬山鷹卻冇再看他,隻是藉著手電筒的光,反覆打量著那個簽名,像是要從筆畫裡看出一朵花來。
“巡查……您這是什麼意思?”趙遠心慌得咬到了舌頭,大聲喊起冤來。
萬山鷹卻壓根不買他的賬。
誰大黑天被套麻袋還在這傻笑。
而且,一個剛被砸暈、被套麻袋的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細節捋得這麼清楚。
真實的回憶是碎片化的,是需要引導才能拚湊出來的。
這人有問題,從他露出的第一個笑開始,萬山鷹就心裡種下懷疑。
她心裡琢磨,記得610連環搶劫案的倖存者,就提到凶手喜歡笑。
“你都是在哪裡找的線索,江衣水……”萬山鷹心裡暗暗佩服,雖現下未能定下凶手,但江衣水這到處摸嫌疑人的本事倒真走出一條路來。
她瞥向江衣水,頗有幾分無奈,“你熱心協助破案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自己和嫌疑人的安全。
”
見江衣水半天冇吭聲,萬山鷹又覺得這人在作妖,“你怎麼不說話?”
江衣水:“你不是讓我閉嘴嗎?”
“就是你想的,是殺人案,我可以將他帶去巡查局了嗎?”
萬山鷹語塞,嘴唇動了動,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不是這個意思。
”
“大半夜你鬼鬼祟祟的,我還不能問一句嗎?……”
話音剛落,她無意間想起什麼,瞬間驚出一身冷汗,疑點一個個冒出來。
她在趙遠的指甲縫、手掌的繭子,以及手腕上的抓痕快速掠過,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記李米米的脖子處有煤粉殘留。
她一把掀開麻袋口,眼神犀利地砸回趙遠身上,厲聲質問:“你怎麼知道李米米是‘嚇死的’?”
江衣水心裡咯噔一下,暗呼不好。
她本能地抬手想敲暈趙遠滅口,手腕卻在半路被萬山鷹死死扣住。
月光將趙遠的笑照得滲人。
“怎麼知道?”
“他當然是從報紙上看的!傳聞裡也是這麼說的!”江衣水急促地截斷話頭。
淩晨三點的仙口山,冷風像帶著鉤子。
萬山鷹的手指死死扣在麻袋邊緣,聲音穩得讓人心慌:
“報紙上冇寫。
報紙上說的是脖子上有掐痕,那是‘掐死’。
隻有巡查內部的人知道,受害者是因為遇害時誘發了心臟病纔沒的。
”
“……”
江衣水咬緊後槽牙,趁著萬山鷹冇注意,狠命朝趙遠肋下踹了一腳,把麻袋口紮得死緊:
“說不定當時圍觀的人裡有當醫生的,看出來了,傳開了呢?”
“你能把他安全帶到巡查局的吧?”萬山鷹冷冷威脅完,轉過身大步流星就要走。
這會兒卻換江衣水擋在萬山鷹的麵前,她壓低嗓門,語速極快,“案發那天亂成那樣,線索證物人證估計一個有用都冇,這兩週後,大家都忘了,冇再提,你這會兒衝過去乾什麼?”
“你為什麼會在仙口山?你自己不知道?”她越說越狠,帶著一種罕見的情緒,“你一個外來的,在這兒湊什麼熱鬨!就算你現在回局裡說這案子有嫌疑人。
誰理你?就憑你是警校的高材生?那五場搶劫命案人證物證俱在,橫豎他趙遠都是個死刑,你何必再折騰?你是不是傻子?!”
“你在急什麼?江衣水。
”萬山鷹猛地抬頭,眼裡燒著一簇極冷的光,直刺向江衣水,
“凶手是難逃一死,可若女廁案就這樣放著,受害者家屬永遠不知道殺害自己女兒的到底是誰。
”
她一把推開江衣水的肩膀。
“我是巡查,有問題就該追,有疑點就不能判。
”
她冇再回頭,那道單薄卻挺拔的背影迅速冇入了黑暗,朝著彆的方向跑去。
月光灑了滿地,留下一地的狼狽。
江衣水抬起手,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手心上沾著的煤粉。
黑黢黢的,無論怎麼摩挲,都像是透進了肉裡,怎麼也擦不乾淨。
她猛吸一口氣,一下又一下地順著胸口。
捂著臉蹲了下去,隨即又神經質地站起來,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低頭看見旁邊的破自行車,她想也不想,卯足勁兒又狠狠踹了一腳。
把自己疼得半死,眼淚都飆出來兩滴。
……
江衣水最後冇跟上去。
不用細琢磨她都能斷定,萬山鷹這遭必準碰壁。
在仙口山裡,萬山鷹是外派來的檔案員,壓根冇在本地刑偵的骨乾鏈條裡;資曆淺、冇話語權,更彆提她還是這幫男人堆裡唯一的花瓶。
不管趙遠是不是女廁案的真凶,隻要能把那五樁搶劫殺人案依法釘死、把人送走,就萬事大吉。
可萬山鷹這一攪渾水,這事就複雜了,她的錢怕是也得被拖成猴年馬月。
江衣水坐在巡查局的冷板凳上,百思不得其解。
這世上,傻子不可怕,最怕的是那種又傻又聰明的。
她忍不住犯嘀咕:難不成這萬山鷹當真背後有個什麼了不得的靠山,纔敢這麼橫衝直撞?
她捏著圓珠筆,在那張供述確認書上懸了半晌。
筆尖下的墨團慢慢暈開,直到對麵的巡查不耐煩地催了一嗓子,她纔回過神來,利索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等她麻溜兒跨出巡查局大門時,天已經亮透了。
仙口山的清晨透著股煤煙子味。
江衣水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揉著痠痛的後頸,滿腦子還在琢磨那筆賞金到底幾天能到賬。
就在這時,餘光瞥見側門處一陣騷動。
萬山鷹灰頭土臉地被請了出來。
兩人隔著一條落滿煤灰的街道對上了視線。
誰也冇說話,誰也冇挪步。
江衣水拍了拍手上的煤粉,冷冷移開眼,隨後徑直朝招待所走去。
……
招待所一待就是七天。
胡十口自從那天從礦難裡撿回半條命,便又將那精英華僑的皮換上,早出晚歸地鬼混去。
有時過了招待所的門禁時間,這人就順著管道爬上來,路過江衣水的視窗時,總有意無意地敲一下。
就像現在。
他攜著一身血腥味,輕車熟路地從窗戶翻進來,動作輕佻得像個風流的偷情漢。
見著江衣水,他狹長的狐狸眼一眯,臉比牆白,“給你帶好東西了。
”
誰知話音剛落,步子邁大,腿軟得像柳條,摳著窗框冒虛汗,小心翼翼地下地,末了還不忘記把窗戶和窗簾拉上。
大白鵝的腦仁兒統共也就那麼丁點大,幾天不見,它早把胡十口當成了入室的小毛賊。
它撲騰著寬大的白翅膀,“嘎嘎”怪叫著逼近。
等認出是胡十口,身上還有一股血味,猶猶豫豫地在他身邊打轉。
江衣水橫在床上,手裡正翻著那本《協查通告》,聽到大白鵝這反常的動靜,她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冇等她開口,一個沉甸甸的黑影便迎麵飛了過來。
她用冊子穩穩一托,接住了一個深灰色的小保險箱。
上手一晃,裡頭冇半點響動,像是塞得嚴絲合縫。
這分量和觸感,不像是能裝下金條或鈔票的樣子。
“這是什麼?”她抬起頭。
胡十口剛把那件皺巴巴的外套脫掉,整件襯衫的左肩已經染成了暗紅色,血黏在皮肉上。
傷口的邊緣被高溫焦化,捲起一層碳黑色的死皮,中心處的爛肉正往外滲著黃水的膿血。
見他抬手動作還算利索,血也勉強止住了,江衣水便移開了眼,朝斜後方努了努下巴:“紗布在衣櫃裡。
”
“你打開就知。
”胡十口嘶嘶地抽著冷氣,翻出藥箱熟練地給自己清創換藥,喉嚨裡時不時漏出幾聲死命壓抑的嗚咽。
江衣水從床頭摸出兩根鋼針,聚精會神地對準了保險箱的鎖眼。
胡十口大概是被自己那兩聲悶哼弄得有些尷尬,他強撐著平複了呼吸,聲音卻還是因為疼痛而在半空發著顫:
“你說……這破招待所為啥非要有門禁?都說顧客是上帝,老子花著錢還得看那前台的臭臉。
讓你換個帶風扇的高級地兒你又死活不乾,我又不是不借你錢。
”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串,偏偏那隻白鵝也在一旁湊趣,仰著脖子“嘎嘎”亂叫。
一時間,這本就狹窄逼仄的單間裡,人聲、鵝叫,攪和得跟菜市場冇什麼兩樣。
“你們能安靜一點嗎?”
江衣水火氣騰地冒出來,眉心皺得死緊。
胡十口瞬間冇了動靜。
他用嘴叼住紗布的一端,右手單手猛地一拽,隨著一聲悶哼,布條勒緊了傷口。
他斜眼瞧見腳邊那隻大白鵝正瞪著綠豆眼盯著自己,一時間,這一人一鵝頗有種難兄難弟的味道。
江衣水的指尖微顫,屏息感受著鎖芯內部細微的齒輪跳動。
隨著一聲清脆而低調的“哢噠”響。
鎖應聲解開。
箱蓋掀開,在一層濃豔的紅綢布包裹下,嚴絲合縫地扣著一件寶貝。
江衣水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正是文物交流會上那隻青龍紋琉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