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去南城報到前的最後半個月,家裡熱鬨得像在籌備一場盛大的婚禮。
各種昂貴的包裹每天像雪花一樣寄到家裡。
尚逾白的房間裡堆滿了嶄新的高定西裝、限量版球鞋和各式各樣的電子產品。
為了湊夠去報到的路費和第一個月的生活費,我去了離家三公裡外的便利店上大夜班。
每天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晨六點。
連續熬了五個通宵後,我發了高燒。
腦袋像要裂開一樣疼,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酸楚。
早晨七點,我拖著沉重的步伐推開家門。
客廳裡,媽媽正興致勃勃地比劃著一件阿瑪尼的高定羊絨大衣。
“逾白,巴黎的冬天冷,這件雖然貴了點,但保暖效果好,剪裁也襯你的氣質。”
爸爸坐在一旁喝著手衝咖啡,連連點頭。
“氣質最重要,國外的社交圈子看重第一印象,這錢花得值。”
我扶著鞋櫃,隻覺得眼前的畫麵一陣天旋地轉。
“媽......”我乾啞著嗓子開口,“我有點發燒,能帶我去一趟醫院嗎?或者給我點買退燒藥的錢。”
我的工資要下個月才發,現在身上連十塊錢都湊不出。
客廳裡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媽媽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我,眉頭微微皺起。
“尚祈安,你是不是又在玩什麼吸引注意力的把戲?”
她走近兩步,用心理學專家的口吻審視著我。
“人類在遭遇忽視時,往往會通過軀體化症狀來博取同情。你這叫典型的退行性行為。”
我靠在牆上,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要被抽乾了。
“我真的發燒了,三十九度。”
爸爸放下咖啡杯,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發燒是機體免疫係統在工作,你從小體質就好,自我調節幾天就行了。”
“動不動就去醫院吃抗生素,反而會破壞你自身的免疫機能。這也是科學。”
科學。
他們連拒絕我都拒絕得如此冠冕堂皇。
尚逾白穿著新買的潮服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剛榨好的橙汁。
“祈安,你是不是昨晚在外麵亂跑著涼了?”
他把橙汁遞到我麵前,一副關切的模樣。
“快喝點果汁補補維C,我今天要去辦簽證,爸媽都要陪我去,實在冇空管你啦。”
我看著那杯橙汁,突然覺得無比反胃。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猛地推開他的手,衝向衛生間。
“啪”的一聲脆響。
玻璃杯掉在地上,果汁濺了尚逾白一身。
“啊——我的新衣服!”尚逾白喊了起來。
下一秒,我的後背被猛地推了一把。
發燒帶來的虛弱讓我徹底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碎玻璃上。
手心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混著黃色的果汁流在地板上。
“尚祈安!你發什麼瘋!”
媽媽尖銳的聲音在客廳裡迴盪,她心疼地拿紙巾去擦尚逾白衣服上的汙漬。
“自己不舒服就要拉著全家給你墊背嗎?你知道這衣服多少錢嗎!”
我坐在地上,看著手心那道深深的口子,血珠不斷地滴落。
冇有一個人來拉我一把。
爸爸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自己清理乾淨。如果連控製情緒都做不到,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們帶著尚逾白出了門,去趕那場容不得閃失的簽證預約。
門被重重關上的那一刻,我強撐著站起來,走到水槽邊沖洗傷口。
冰冷的水流刺激著神經,我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
我想起十歲那年。
尚逾白隻是打了個噴嚏,爸爸就停了手頭的重要會議,媽媽連夜掛了兒科專家的特需號。
他們守在病床前,整整一夜冇閤眼。
而我此刻高燒三十九度,手心滴著血,卻隻配得到一句“軀體化症狀”。
我找出一塊乾淨的毛巾把手包紮好,回到雜物間,倒在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
我冇有吃藥,也冇有去醫院。
我就那樣硬生生地熬著。
每一寸骨頭的疼痛都在提醒我,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
溫度升到最高的時候,我甚至開始產生幻覺。
我夢見自己離開了這個家,去了一個冇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那裡冇有偏心,冇有冷暴力,也冇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論。
那裡隻有我自己。
第二天退燒後,我爬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一塊抹布。
把我曾經留在這個家裡的所有指紋,一點點擦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