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烈被拖走時,拖出了一條墨綠色的、如同毒蛇爬行留下的濕痕。
千機堂內,死寂持續了整整十息。
晨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濃霧,從高窗斜射進來,照亮了堂內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覆雜難言的神情。恐懼、後怕、茫然、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虛脫。
唐鎮山拄著蛇頭杖,身形佝僂,彷彿又蒼老了十歲。他看著地上那道毒痕,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唐輕語扶著他,能感覺到父親手臂的顫抖——不全是傷勢,更是一種……信念崩塌後的無力。
江易辰站在原地,微微調息。
“冰火九重天”三針破毒核,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耗去了他近半真元,神識也因強行解析毒功“脈絡”而有些疲倦。但他依舊站得筆直,如青鬆立岩,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終於,大長老唐千秋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堂中央,對江易辰深深一揖:“江小友今日救我唐門於水火,此恩……唐門永世不忘。”
聲音蒼老,卻誠懇。
堂內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躬身行禮。
江易辰側身避過:“大長老言重了。唐烈勾結外敵,殘害同門,本就該死。晚輩隻是做了該做之事。”
“該做之事……”唐千秋苦笑,“若非江小友,今日唐門……恐怕已成煉獄。”
他頓了頓,看向唐鎮山:“門主,唐烈雖已伏法,但其黨羽未儘除,且暗影議會虎視眈眈,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唐鎮山沉默良久,緩緩道:“清理門戶,整頓內務,緊閉山門……先守住根基,再圖後計。”
這是最穩妥,也最無奈的選擇。
唐門經此內亂,元氣大傷,確實需要時間休養。
但江易辰卻搖了搖頭。
“唐門主,大長老,”他看向二人,目光平靜卻銳利,“暗影議會佈局多年,絕不會因為唐烈一人失敗就罷手。他們既然盯上了唐門,盯上了毒瘴林深處的‘祭壇’,就絕不會善罷甘休。”
“緊閉山門,或許能暫保一時平安,但……那些被唐烈抓走的七十二個孩子呢?毒瘴林深處的祭壇呢?暗影議會在蜀中的其他據點呢?”
他每問一句,唐鎮山和唐千秋的臉色就白一分。
“江小友的意思是……”唐千秋澀聲道。
“除惡務儘。”江易辰一字一頓,“趁暗影議會還不知道唐烈已敗,他們派來的‘援手’或許還未到……我們主動出擊,端了祭壇,救出孩子,拔除據點。”
“這……”唐千秋麵露難色,“唐門如今內憂外患,高手摺損大半,如何主動出擊?”
“唐門不行,”江易辰看向堂外,“但……我可以。”
他頓了頓:“而且,我懷疑暗影議會在蜀中的‘援手’,已經……到了。”
話音未落——
嗚——!
一聲淒厲到彷彿能刺穿靈魂的號角聲,從唐家堡外、毒瘴林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腦海裡!如同有無數根冰冷的針,同時刺入太陽穴!
堂內修為較弱的弟子,當場慘叫一聲,抱頭倒地,七竅滲出鮮血!
就連唐千秋、唐輕語這樣的高手,也感到頭暈目眩,氣血翻騰!
唯有江易辰和唐鎮山,還能勉強保持清醒。
江易辰是因為神識強大,且“五彩光暈”有護魂之效。
而唐鎮山……則是硬靠著門主的意誌在強撐。
“這是……”唐鎮山臉色劇變,“‘喚魂號’!暗影議會執法隊的標誌!他們……真的來了!”
號角聲未停,反而愈發急促、尖銳!
伴隨著號角聲,一股陰冷、邪惡、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意誌”,如同潮水般從毒瘴林方向湧來,迅速籠罩了整個唐家堡!
堡內那些被唐門豢養的毒蟲、毒蛇、毒蛛……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瘋狂躁動!有的甚至開始攻擊主人!
更可怕的是,地麵開始微微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深處……爬出來!
“祭壇……”江易辰眼神一寒,“他們提前發動了!他們要強行喚醒‘那位大人’!”
“不行!”唐鎮山猛地站直身體,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絕不能讓他們成功!否則……青城山方圓百裡,將化為死地!”
他看向江易辰:“江小友,唐門如今能戰的,不足三十人,且大多帶傷……老夫懇請你,助我唐門……最後一搏!”
江易辰看著這位垂危的門主,看著他眼中那燃燒生命般的火焰,緩緩點頭。
“好。”
他轉身,看向唐輕語:“唐姑娘,你帶人守住堡內,清理殘餘叛徒,穩住陣法,防止毒蟲暴動。”
“江先生,您……”
“我去毒瘴林。”江易辰打斷她,“祭壇在那裡,孩子在那裡,暗影議會的‘援手’……也在那裡。”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那個暗青色的青銅盒子。
盒蓋,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一條縫隙。
縫隙中,透出一縷……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
“這個盒子,會指引我找到祭壇。”江易辰將盒子收起,“時間緊迫,我先行一步。”
“江先生!”唐輕語急道,“我陪您去!”
“不行。”江易辰搖頭,“唐門需要你。而且……”
他看向堡外那愈發濃重的陰冷氣息,聲音低沉:“這一戰,人數……冇有意義。”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閃,已出了千機堂,化作一道青煙,向著毒瘴林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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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瘴林邊緣。
晨霧在這裡變成了粘稠的、墨綠色的毒瘴,即便是正午陽光也難以穿透。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甜膩中帶著腐臭的氣味,那是數十種劇毒植物和動物屍體混合發酵後的產物。
江易辰站在林外,看著手中那個完全打開的青銅盒子。
盒蓋已經徹底掀開,盒底躺著一枚……暗紅色的、如同眼珠般的“寶石”。
寶石正中,有一個細小的瞳孔,此刻正散發著妖異的紅光,指向毒瘴林深處某個方向。
那正是……祭壇的方向。
江易辰收起盒子,邁步踏入毒瘴。
這一次,他冇有壓製氣息。
體表的“五彩光暈”全力運轉,如同一盞行走的明燈,在濃稠的毒瘴中開辟出一條“淨路”。所過之處,毒瘴退避,毒蟲蟄伏,連那些詭異的毒草都紛紛蜷縮葉片。
他走得很快。
因為時間,真的不多了。
越往深處,那股陰冷的“意誌”就越強。
號角聲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宏大、彷彿無數人同時呢喃的“誦經聲”。
那聲音用的語言江易辰聽不懂,但其中的“意味”,他卻能感知到——那是“召喚”,是“獻祭”,是……“迎接”。
他們在迎接“那位大人”的降臨。
半炷香後,江易辰停下了腳步。
前方,毒瘴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強行清理出來的空地,直徑約百丈。地麵鋪著平整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滿了與青銅盒子、古籍上同源的“禁忌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
空地中央,矗立著那座江易辰在巴頌記憶中“看”到的祭壇。
三丈高的黑色石柱,纏繞著數十條粗大的鐵鏈。每一根鐵鏈都鎖著一個孩童——七十二個孩童,如同風乾的臘肉,被吊在石柱周圍。他們麵色青紫,雙目緊閉,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但魂魄……似乎已被抽走大半。
石柱頂端,懸浮著一個巨大的、暗紅色的“能量氣旋”。
氣旋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力。那些孩童身上,正有一縷縷淡白色的“霧氣”被抽離出來,吸入氣旋之中——那是他們的“魂力”!
祭壇下方,站著三個人。
左邊是一個穿著黑袍、麵容隱藏在兜帽陰影中的女人,她手中握著一根鑲嵌著骷髏頭的法杖,杖尖指著能量氣旋,口中唸唸有詞——正是巴頌記憶中的那個女人。
右邊是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暗金色鎧甲、臉上戴著鬼麵麵具的男人。他腰間掛著一柄漆黑的雙手重劍,劍身纏繞著暗紅色的紋路——那是暗影議會執法隊的隊長,“鬼麵”!
而中間……
站著一個讓江易辰瞳孔驟縮的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樸素的白衣,麵容清秀,眼神純淨,甚至帶著一絲……天真無邪。
但江易辰從他身上,感知到的……卻是比黑袍女人和鬼麵隊長加起來還要恐怖的氣息!
那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死意”!
“江易辰……”少年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你終於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江易辰,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微笑:
“教主讓我……好好‘招待’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
少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他的身體,化作了無數道白色的“殘影”,如同鬼魅般,從四麵八方撲向江易辰!
速度快到……超出了江易辰的反應極限!
噗!噗!噗!
江易辰甚至冇看清對方的動作,胸口、肋下、後背就同時傳來劇痛!
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
更可怕的是,傷口處冇有中毒,也冇有腐蝕,而是……一種“凍結”!
彷彿他的血液、肌肉、甚至骨頭,都在瞬間被“凍”住了!
“這是……”江易辰瞳孔收縮,“‘死意’實質化?!”
能將虛無的“死意”凝聚成實質的攻擊,這少年的修為……至少是【王級】(築基期)!甚至可能更高!
“反應不錯。”少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戲謔,“但……還不夠。”
又是一拳!
這一拳,直轟江易辰的丹田!
江易辰咬牙,雙掌齊出,全力抵擋!
轟!!!
拳掌碰撞的瞬間,江易辰感覺自己的雙臂骨骼都彷彿要碎裂了!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死意”順著拳頭湧入經脈,所過之處,真氣凍結,經脈堵塞!
他悶哼一聲,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口中噴出帶著冰碴的鮮血!
差距……太大了!
這少年的實力,遠在他之上!
“就這點本事?”少年飄然落地,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教主說你是個威脅……看來,他錯了。”
他緩緩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團……純粹的、如同黑洞般的“死氣”。
“送你上路吧。”
死氣團,緩緩推出。
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鎖定靈魂的“勢”。
江易辰知道,這一擊,他擋不住。
躲不開。
會死。
真的……會死。
但,他不能死。
姬瑤還在江城等他。
那七十二個孩子還在祭壇上。
唐門……還在等他回去。
他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涅盤針”的理論。
置之死地而後生。
死極……生至。
那麼……
如果,真的讓自己……“死”一次呢?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絕望的黑暗。
江易辰猛地睜開眼!
眼中,冇有恐懼,冇有絕望,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抬起右手,並指如劍,對準自己的……眉心“印堂穴”!
那裡,是“神庭”所在,是神魂與**的連接樞紐,也是……最脆弱的“死穴”之一!
“涅盤針——第一針,封神!”
一針,刺下!
針入三寸,真元透入!
刹那間,江易辰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強行從身體中“剝離”了出來!
他“看”到了自己癱倒在地的身體,麵色慘白,呼吸停止,心跳……也停止了。
如同……一具屍體。
但,在那具“屍體”的丹田深處……
一點微弱的、金色的光,正在悄然亮起。
那是……《昊天武訣》修煉出的“至陽本源”!
平時,它被層層真氣包裹、保護,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漿。
而現在,在“死亡”的刺激下,在“涅盤針”的引導下……
它,甦醒了。
轟——!!!
以江易辰的“屍體”為中心,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至陽真元”,如同火山爆發般,沖天而起!
金光,照亮了整個毒瘴林!
驅散了陰冷的死意!
融化了凍結的傷口!
甚至……將祭壇上那個暗紅色的能量氣旋,都衝得一陣搖晃!
“這是……”白衣少年臉色終於變了,“涅盤?!你竟敢……對自己用涅盤?!”
江易辰的“意識”,重新迴歸身體。
他緩緩站起身。
胸口、肋下、後背的傷口,在金光中迅速癒合。
皮膚表麵,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如同琉璃般的“光膜”。
頭髮無風自動,每一根髮絲都繚繞著金色的電芒。
眼中,金芒如炬,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
地醫中品——破而後立,涅盤重生!
武道境界——潛能爆發,觸摸【大宗師】巔峰門檻!
他看向白衣少年,緩緩開口,聲音如同金鐵交鳴:
“現在……”
“該我‘招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