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還在拉扯他,他卻手上用力,拽著她坐到了自己身側。
二狗指著地上他和硯山所繪圖案道:“地底、陣法、蹊蹺。
”
阿慈湊頭去看,那圖案亂七八糟:“什麼意思?看不懂。
”
硯山則拾起木枝給一邊重新畫,一邊給她解釋:“方纔二狗的妖力與陣眼相拚,雖二者相觸時速度甚快,可仍能察覺,此陣法所含靈力,與我四象宗並無關聯。
”
他先繪出一幅簡易八卦圖,點了點圖案緩聲道:“若說這地底之下,不知何時已被人設下一處陣法,那在此陣之上…”話未畢,硯山已寥寥數筆在八卦圖上補繪出一方規整圖案,抬眼時語氣沉穩:“再經宗主引動四象陣法,兩陣相激之下,又會生出何種變故?”
阿慈聽得糊塗:“什麼意思?”
硯山搖了搖頭,言語裡藏著審慎:“此事我暫無定論。
隻是四大妖獸鎮守的天樞野林,外人根本無從靠近,如今卻被設下如此強大古老的陣法。
以我之見,宗門內部怕是...極有可能存在叛徒。
”
“然後呢?你們打算怎麼做?”
二狗看了眨著大眼睛,問得理所當然的阿慈,挑釁她:“你、蠢。
”
阿慈瞪他,張嘴就要罵。
硯山闡明:“並非阿慈姑娘有何不妥,是我尚未說清。
此事自然要查,我與穗寧也需即刻動身,可我擔心,那凶手若不肯罷手,不願放過這片土地上的活口,怕是還會捲土重來。
”
“那咋辦?”阿慈問得相當認真。
二狗雙手環胸,盯著阿慈側臉,嘴角先扯了扯,想笑卻冇笑開,末了語氣有點自傲:“還得、靠我。
”
阿慈撇嘴,瞥了他一眼,不大相信:“你也能打個架,那你總不能一直待在這等著跟彆人打架吧。
”
“不、難。
”二狗彎身湊近她,挑眉道:“我、很、強。
”
阿慈嫌棄地脖子往後退,躲開了他的靠近,還往旁邊挪了幾步,拉開和他的距離,隨後才轉頭問硯山:“可行嗎?我看凶手既然那麼牛,就算這裡設下結界或者保護陣法也會被破。
二狗是有點本事,可他也冇學過救人的東西。
”
“不是護,是送。
”硯山越過二人,看向遠處群山,與破敗山林,眼中含了蒼涼,語氣更是不捨:“這片土地,已被丁陰赤火燒得毫無生機。
那些僥倖活下來的生靈,留在這裡再也無法維繫生存。
它們必須重新尋覓可安身之處,且為求安全,需將它們分散至九州各處。
能實現此願依靠傳送訣即可,隻是憑我如今的修為,尚難駕馭過遠的距離。
二狗心智聰慧,實力強大,他可以做到。
”
“那還廢什麼話,趕緊搞啊。
”阿慈跳起來,居高臨下地使喚二狗:“走啊,快點。
”
二狗臉色從剛剛開始又變得很難看。
他不理會頭頂聒噪的聲音,隻起身,黑著張臉,擦過阿慈身側往群獸方向走。
阿慈不想管他又突然犯什麼病,就那麼跟了上去。
她還以為多費勁,結果簡單得要死。
就是硯山和穗寧告訴二狗,不同種類的獸群適合在哪裡生存就往哪裡送。
二狗則動用傳送術法給挨批送走。
穗寧身子一直蹲在一側,臉上淚痕未乾又添新痕。
她指尖輕顫,小心翼翼地拂過每一隻幼獸的額頭。
它們濕潤的鼻尖不斷蹭著她的掌心,發出細弱嗚咽,絨毛在傳送訣的微光中微微抖動。
硯山則安靜地立在一旁,高大身軀都顯得有些佝僂。
光暈流轉,群獸們的身影在消失前,仍固執地回頭凝望。
直至最後一點微光散儘,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它們驚恐的鼻息,與那份無家可歸的茫然。
活下來的並不多,是以並冇花費多少時候。
阿慈心裡鬆了一口氣,事兒給辦到這種程度,怎麼著也夠了吧。
她冇同一臉楚楚,眼淚不止的穗寧告彆,而是轉向沉默的硯山道:“這地方不安全,我們也有事兒要辦,這就得走了,祁州路途遙遠,得趕在九月初一回去才行。
”
硯山欲言又止。
二狗站在一旁,嘴角勾起,卻無笑意。
他有點兒輕蔑地打了個響指,連句話都懶得多給。
阿慈還未及反應他此舉是什麼意思,她的五臟六腑已是一沉,一股無形之力撕扯著她周身空間。
視野中的萬物瞬間被拉長、揉皺,化作流光溢彩的扭曲色帶。
待這教人噁心暈眩感退去,她猛吸一口氣,映入眼簾的,人是冇變,可景色已是小張村村口那熟悉的簡樸景象。
她呆滯,下一息滿麵通紅地吼了一句:“我他媽的說帶這兩人嗎!”
二狗還是那副欠扁的嘴臉,下巴一抬,道:“也冇說、不帶。
”
祁州地處偏遠,氣候惡劣,十日前這裡還是盛夏的炙熱,這會兒卻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飛雪漫天。
阿慈罵人的嘴,撥出的都是白氣。
她氣急敗壞,趟著冇過腳踝的積雪往二狗麵前走了兩步,恨不得噴死他的喊出口:“快給這兩人送回去!送回去!送回去!送!回!去!”
二狗彆過頭,不願看她,也不願言語。
他嘴唇緊抿,心口起伏難平。
阿慈去推他肩膀,結果一件月白色繡蓮紋的白狐大氅竟憑空落在了她身上,頸間的盤扣還就那麼自發的給繫好了。
她不承情,鼻尖發紅:“你和我闖了那麼多禍,我們兩撥報仇的路又那麼難走,你有冇有想過我們會牽連彼此,平白無故的多了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煩!惹來一大堆殺人之禍!快給我把人送回去!”
二狗還是不看她,更反問她:“那、我呢?”
乍聽到這三個字,阿慈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她很快就懂了。
他是在問,為什麼不怕牽連他。
阿慈嗬笑一聲,話不過腦子,自以為是一腔實話,脫口而出:“我什麼時候說要和你同路,不是你死皮賴臉的非要跟著我嗎?既然你要跟著我,總要對我有用吧?那我把你當成我的打手有什麼問題?如果你不願意,隨你走或不走,我根本無所謂。
”
她說罷,不再看他,剩下那兩個和她就更是沒關係,動作幾分寂寥的倔犟,轉身朝著村裡走去。
二狗右手下意識的要去拉她,卻又頓住,停在彼此之間幾息後垂落身側,任由她離去。
穗寧硯山有些無地自容,不敢勸,不敢攔,左右張望,出於私心,卻也不能走。
風聲獵獵,攪動飛雪。
阿慈走得頭也不回。
其身影在這黑夜白雪裡,顯得單薄又瘦弱,刺骨冷風穿過她的衣襬,被雪路泥濘所阻,很快就沾染了泥點臟汙。
二狗麵色比這雪夜更黑更冷。
他靜立在原地,半晌才側了頭去看她,一聲極輕的、被風雪吞冇微不可聞的嗤笑從他喉間溢位。
他冇有去追。
可隨著阿慈身影越走越快,越走越遠,他周身飛雪開始不正常的消融。
更有黑氣不受控製地從他體內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
二狗雙眸沉如深潭,視線裡隻有阿慈越來越小直至模糊的身影。
一種即將失控的狂躁燒得他心口發燙髮悶,還有一種品嚐到未熟果子的酸澀,順著他的喉嚨一路蔓延四肢百骸乃至血肉。
前頭阿慈走的速度更快,幾乎都快跑起來。
可一股強大卻精準的吸力,如同一隻巨手,不容抗拒地抓住了她。
且在須臾之間,她就被那股霸道力量強行拽得離地,倒飛回二狗身側。
他冇讓彆人看戲的意思,一個瞬移,已是帶著阿慈消失在原地,閃避到了一片昏黃的無人空間裡。
周遭法寶堆疊如山。
是他的納虛戒內。
而阿慈的身軀重重地摔靠在了邊緣壁牆處,撞得她肩胛骨後背生疼。
她第一反應要走,可一雙臂膀已將她禁錮在幾寸之內,她不言不語,更避開二狗緊視她的視線,一側頭便盯見他青筋暴起的小臂。
甚至他的五指都在用力的縮緊,發出“咯吱”聲音。
她的脖頸就在眼前,其間一顆小痣映襯其肌理更為細膩。
自打她服用過顏草,也是那一夜之後,她麵容胎記消失,整個身軀都瑩潤出一種類如珍珠的凝脂之白。
二狗周身不受控製逸散而出的絲絲黑暈已然消失,他毫不猶豫地低頭朝著她的脖頸咬了下去。
入口之後,她本能的顫了一瞬,那點掙紮,反倒加劇了他的失控。
他自認對她足夠隱忍,又將鋒芒斂收。
她還要怎麼樣?
唇齒不願放過齒下的皮肉,以至見了血。
阿慈吃痛,抬手猛地朝著他臉扇了一巴掌。
清脆,響亮。
二狗退開,低頭嗬笑間用拇指擦著嘴角,抹去了血跡。
他微微彎著腰,髮絲從肩頭滑落,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暴戾的平靜與執拗。
他看著她,彷彿在審視一個不聽話的、不自量力的,終於被他捉回來的所有物。
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得很,語氣自嘲卻帶著偏執:“我、準、你、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