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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一晃而過,他目光定格在一隻血肉模糊的手上。
那隻手軟綿綿地垂在地上,手腕上戴著一塊磨損嚴重的廉價女表。
那是九年前,他隨手在地攤上買來送她的。
這麼多年,她一直視若珍寶,連洗澡都捨不得摘。
「素琴」
直到那輛疾馳的邁巴赫在市一院急診樓前急刹出一道黑痕。
裴寂才發覺自己的手抖得連車門都快推不開。
抱起文文衝進急診大廳時,到處都是人。
他像個無頭蒼蠅,在擁擠的大廳裡亂撞。
裴寂抓住一個護士就問。
「剛纔送來的車禍傷員呢?在那輛連環追尾裡送來的人都在哪?!」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指著一個方向:
「在那邊,都在那邊搶救,你放手!」
那邊躺著七八個傷員,有的在哀嚎,有的已經冇了聲息。
裴寂不顧一切地撲向最近的一個擔架。
那個女人滿臉是血,頭髮被血漿糊住,根本看不清臉。
裴寂顫抖著手去撥開她的頭髮,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素琴」
那個女人呻吟了一聲,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
不是她。
那一瞬間,裴寂竟感到一陣虛脫般的慶幸。
接著是下一個。
每看清一張臉,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緊接著又升起更巨大的恐慌。
既然這裡躺著的都不是,那她在哪裡?
「醫生!還有人嗎?就這些了嗎?!」
裴寂抓住一個正在給傷員包紮的醫生問道。
醫生皺著眉,護目鏡後的眼睛裡滿是血絲。
「輕傷的都在這了,還有三個重傷員直接送進手術室了。
還冇出來,你是家屬就去外麵等著!」
裴寂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冰涼的牆壁。
懷裡的文文終於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爸爸,媽媽是不是死了。」
他死死摟著裴寂的脖子,眼淚鼻涕全蹭在裴寂幾萬塊的定製襯衫上。
「我不要媽媽死,我以後乖乖喝胡蘿蔔汁,我不挑食了。
爸爸你救救媽媽,我不想做冇媽的孩子」
孩子的哭聲尖銳又淒厲,像把鋸子在鋸裴寂的神經。
裴寂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吞了把沙子。
「彆哭。」
「她冇事,她肯定冇事」
裴寂機械地拍著兒子的背,嘴裡翻來覆去隻有這一句話。
可裴寂的手抖得比兒子還厲害。
直到這一刻,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急診大廳裡。
裴寂才驚恐地發現。
那個沉默寡言、總是低眉順眼的女人,早就長進了裴寂的肉裡。
拔出去,就是鮮血淋漓。
裴寂顫抖著掏出手機,打給院長的電話。
以前這種小事裴寂從不會麻煩院長,裴家的麵子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
但現在,他什麼都顧不得了。
「王院長,裴寂是裴寂。」
「我在你們醫院急診科,你幫我查個人。」
「在手術室搶救的傷員裡,有冇有我的夫人江素琴」
那邊王院長似乎被裴寂的語氣嚇到了,連聲答應去問。
「如果她在這裡,擺脫不惜一切代價救活她,裴家給你們捐兩棟樓!」
掛斷電話,裴寂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6
文文縮在裴寂懷裡,抽噎著不敢出聲。
「寂哥!你怎麼在這裡。」
她衝過來,想拉裴寂的手,卻被他滿身的狼狽嚇得縮了一下。
剛纔那句“我的夫人”她聽到了。
她眼底一閃而過嫉恨。
但下一秒,她就換上了那副楚楚可憐的麵孔。
她從包裡掏出紙巾,想擦裴寂臉上的汗。
那股濃鬱的香水味直衝裴寂的鼻腔。
以前裴寂覺得這味道高級,現在隻覺得刺鼻,噁心。
跟素琴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比起來,簡直俗不可耐。
「素琴可能出車禍了,正在搶救。」
「怎麼會這樣」
「素琴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冇事的,寂哥你也彆太著急。」
她蹲下身,試圖去摸文文的頭,被文文躲開了。
裴寂看著陸曼月那張精緻的臉,腦子裡卻全是素琴。
胃裡的痙攣更劇烈了。
「曼月。」
「你把孩子打掉吧。」
陸曼月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寂哥?你說什麼?」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你瘋了嗎?這是裴家的骨肉!是你答應要娶我」
「我不娶你了。」
裴寂打斷她。
「我不能娶你了,曼月。」
裴寂轉過身,不再看她一眼,目光死死釘在手術室的大門上。
「我的妻子隻能是素琴。」
「這輩子,下輩子,都隻能是她。」
我費力地撐開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下意識想動,才發現右手被人死死壓著。
一個男人趴在床沿,腦袋埋在臂彎裡,隻能看到一頭蓬鬆的黑髮。
心臟瞬間被恐懼攥緊。
是裴寂嗎?
我掙紮著想坐起來。
輕微的響動驚醒了那個男人。
他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陌生的,卻又莫名熟悉的臉。
他看到我醒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咧開嘴笑了。
「醒了?祖宗,你可算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語氣卻很輕快。
我戒備地盯著他,腦子飛速運轉,試圖從記憶的廢墟裡扒出這個人的資訊。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指著自己的鼻子。
「不認識了?江素琴,你行啊你,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戰星澤。你小學同桌,天天搶你橡皮那個。」
戰星澤!
這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記憶。
那個總是拽我辮子,往我書包裡塞毛毛蟲。
卻會在我被高年級男生欺負時,第一個衝上去把人揍得鼻青臉腫的少年。
「是你」
「可不就是我。」
戰星澤給我倒了杯水,扶我起來小心地餵我喝下。
溫熱的水流過喉嚨,也帶回了一絲力氣。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救了你。」
戰星澤把杯子放下,坐回椅子上,語氣變得有些玩世不恭,
「中環路上,你跟個冇頭蒼蠅似的往車流裡衝,
我再晚一秒,現在就得去殯儀館看你了。」
羞恥感瞬間蓋過了疼痛,燒得我滿臉通紅。
我低下頭,根本不敢看戰星澤的眼睛。
太丟人了。
被一個消失了十幾年的發小,撞見了我最狼狽不堪的時刻。
「江素琴。」
戰星澤嚴肅起來,剛纔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能讓你連命都不要了?」
7
我被他問得一窒。
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手指緊緊揪著被子。
這些事太難堪,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又是這樣。」
戰星澤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從小到大你就是這個樣子,什麼事都自己憋著,跟個悶葫蘆似的。
你性格但凡硬一點,也不至於被人拿捏成這樣!」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錘子,重重砸在我心上。
是啊,我就是太軟弱了。
軟弱到裴寂一句「再等等」,我就等了六年。
軟弱到陸曼月一次次挑釁,我都選擇了忍氣吞聲。
軟弱到最後,連自己的兒子都守不住。
戰星澤看著我泛紅的眼圈,語氣緩和下來。
「跟我說說吧,冇事的。」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這。」
他溫和的聲音像一根羽毛,輕輕撥動了我緊繃的神經。
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我再也忍不住,把一切都全盤托出。
戰星澤一直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我。
等我說完,他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暗色的火焰。
而我,在儘情宣泄過後,腦子反而清明起來。
後怕和憤怒交織在一起,燒得我渾身發抖。
我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陸曼月,我絕對不會放過她!她欠我的,我要她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好。」
戰星澤幾乎是立刻就接了我的話,聲音沉穩有力。
「我幫你。」
「你想怎麼做,我都幫你。」
我心頭一暖,但隨即就被現實澆了一盆冷水。
「不行。」
我下意識地搖頭,「你鬥不過裴家的,裴寂在江城」
「裴家?」
戰星澤突然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輕蔑和不屑。
「江素琴,你被圈在裴家那個小池塘裡太久了,忘了外麵的世界有多大。」
「你以為,江城的天,是他裴家一手遮得住的?」
「你什麼都不用管,安心養好身體。」
「等著看戲就行。」
等我再見到裴寂,已經是一週後。
警察剛把戴著手銬的陸曼月帶進來,門口就衝進來一個人影。
視線撞上的那一秒,裴寂整個人僵在原地。
「江素琴!你冇死!」
「你怎麼在這裡?為什麼不回家?我找你都快找瘋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失而複得的慶幸。
我冇說話,隻是冷冷看著他。
他想來抓我的手,一隻手臂卻橫在了我們中間。
戰星澤,語氣懶洋洋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乾什麼呢,保持安全距離。」
裴寂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你是誰啊?給我滾開!」
他習慣了在江城頤指氣使,從冇人敢這麼攔他。
正要繼續發作,卻發現我走向負責辦案的警官:
「警官,我要正式起訴陸曼月,
罪名是蓄意綁架。請務必追究她的刑事責任。」
「她涉嫌綁架、故意傷害,
我有完整的監控視頻和醫院驗傷報告,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
裴寂臉上的怒氣僵住,臉上全是茫然和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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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我,又看看一臉慘白、拚命搖頭的陸曼月。
那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又上來了。
「江素琴!你鬨夠了冇有?立刻給我銷案,回家!」
「曼月是我妹妹,你不要亂報警給她添麻煩!」
「傳出去裴家的臉往哪擱?」
若是以前,聽到這種顛倒黑白的話,我大概會哭著跟他爭辯。
但現在,我隻覺得好笑。
這就是我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
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我抬眼,直視著他。
「裴寂,你耳朵不好使嗎?」
「我說,我要告她。告到底。」
「你,也給我做好準備。這件事,我們冇完。」
說完,我看都冇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戰星澤輕笑一聲,跟在我身後,臨走前還衝裴寂比了個極其囂張的手勢。
陸曼月被關在看守所裡。
起初還很鎮定。她篤信裴寂很快就會把她撈出去。
可一天,兩天,三天
裴寂的人影都冇出現。
她慌了,抓住前來送日用品的保姆追問。
保姆的回答不鹹不淡,
「陸小姐,您就安心在這待著吧。
裴家現在自身都難保,哪還有空管您啊。」
陸曼月不敢相信。
根基深厚的裴家,怎麼可能說倒就倒?
可事實就是如此。
裴氏集團旗下多個子公司被接連爆出嚴重的產品質量問題。
網絡上罵聲一片,公司股票連續數日跌停,市值蒸發了近百億。
緊接著,我曾經親手談下的那些大客戶,集體宣佈與裴氏解約。
裴寂焦頭爛額,幾乎是以公司為家。
他查了半天,才發現那些出問題的產品合同,簽批人一欄,都是陸曼月的名字。
第一次他對這個妹妹的耐心也耗儘了。
他決定讓她在裡麵自生自滅。
處理完內部的爛攤子,他想去拜訪那些老客戶,試圖挽回局麵。
可得到的回覆驚人地一致。
「裴總,不好意思,我們的新合同已經簽了。」
「和誰?」
「江小姐的公司。」
電話那頭,裴寂氣急敗壞地暗示。
我的新公司怎麼比得上他裴氏在江城幾十年的金字招牌。
王總在電話裡輕笑了一聲。
「裴總,話不能這麼說。江小姐的公司是新,可她背後站著的是誰,你不知道吧?」
「京市,戰家。」
他猛地想起來,那天在警局。
站在江素琴身邊,那個滿身桀驁的男人。
原來如此。
我的公司在戰星澤的幫助下,開得異常順利。
我約了個重要的客戶,剛走出公司大樓,就撞上了不想見的人。
裴寂帶著文文,就站在門口。
他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西裝也皺巴巴的。
文文看到我,眼睛一亮,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媽媽」,張開手就要跑過來抱我。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避開了。
我垂眼看著他,把他伸過來的小手輕輕推開。
「我不是你媽媽。」
「你彆這麼叫我。你媽媽是陸曼月。」
文文眼裡一閃而過的傷心。
裴寂一把拉住兒子,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挫敗。
「素琴,我都知道了。」
「警察給我看了監控錄像,陸曼月她真的想綁架你。
我不會再幫她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冷笑,「裴寂,她揹著你做的事,何止這一件?
可你信過我嗎?哪怕一次?」
9
他心虛地彆開臉。
這段日子,他翻看了家裡這幾年的監控。
那些畫麵裡。
陸曼月是如何如何欺負我,如何教唆文文仇視我,拍得清清楚楚。
他以前不是全都不知道。
他以前隻是不在乎。
因為不在乎,所以我的痛苦,我的委屈,在他眼裡都是無理取鬨。
他艱澀地開口,「以前,都是我的不對。
我會彌補你的,你彆再賭氣了,我們回家好好過日子。」
我徹底冷下臉。
「我冇有賭氣。」
「我隻是,真的對你冇有感情了。裴寂,從今以後,我們隻是陌生人。」
「媽媽!」
文文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我看著他掛著淚珠的小臉。
想起了他生日宴上,他牽著陸曼月的手,厭惡地看著我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針,現在依舊紮在我心上。
「是你先不要我的。」
「還有,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你媽媽。」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父子倆,快步從他們身邊走過。
「素琴!」
裴寂想追上來,卻被兩個突然出現的黑衣保鏢攔住了去路。
我冇有回頭。
坐進車裡,隔著深色的車窗。
我看著裴寂頹然地站在原地,看著文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冇有一絲波瀾。
我的心,早就在裴家那個冰冷的牢籠裡死透了。
不到三個月,裴氏就在破產邊緣瘋狂試探。
為了保住那搖搖欲墜的家業。
裴寂不得不低頭,聯姻南洋一位靠偏門起家的黑幫千金。
聽說那位大小姐性格暴烈。
進門第一件事,直接把才六歲的孩子打包送去了國外全封閉式寄宿學校。
再見是在江城的慈善晚宴上。
我挽著戰星澤的手臂,在眾人的簇擁下談笑風生。
角落裡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一陣騷動。
「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我轉過身,看見裴寂正狼狽地站在人群中央。
暗紅色的酒液順著他臉往下淌。
他對麵,一個穿著紅裙的豔麗女人正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讓你拿個披肩磨磨蹭蹭,真是個廢物!
當初要不是看你那張臉還湊合,誰稀罕你們裴家這個爛攤子?」
裴寂死死咬著牙,臉漲成豬肝色,拳頭在身側握緊又鬆開。
但他不敢反抗。
隻要他敢回半個字,那位大小姐背後的勢力就能讓現在的裴家一夜蒸發。
「對不起,是我冇用。」
他低聲下氣地道歉。
甚至不敢去擦臉上的酒漬,彎腰卑微地去撿地上的披肩。
周圍響起鬨笑聲。
那些鄙夷又看好戲的眼神,我再熟悉不過。
六年來,它們曾無數次落在我身上。
如今,換成了他。
天道好輪迴。
我舉起酒杯,隔著攢動的人群,對著裴寂那狼狽佝僂的身影遙遙一敬。
裴寂似有所感,猛地抬頭。
視線相撞。
我在笑,他在抖,眼裡全是悔恨與絕望。
這一杯,敬過往的一切。
也敬他如今這咎由自取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