漿聲燈影處 第5章

第5章 獅子頭裡的刀鋒------------------------------------------，春夏各一，雷打不動。——傅氏總部。時間固定是下午兩點到六點，中間休息一小時，用餐。，梅廳。，隻擺一張十二人圓桌，但落地窗正對海城最貴的天際線。天氣好時能看見三十公裡外的海，晴天海藍，陰天海灰。。。，顏色低調，剪裁精緻，襯她膚白。項鍊選細珍珠，不搶鏡，但識貨的人看得出——這是Mikimoto的南洋金珠，品相極好，價格不輸卡地亞。。，傅氏的品牌總監，不隻是一個頭銜。。。他今年七十整，頭髮全白，腰板挺直，年輕時在外交部禮賓司練出來的儀態，退休十五年也冇垮。，微笑。“陳董，您好。”，冇有接話，徑自走向主位左側的位置。。

她不蠢，知道陳董是傅氏持股最多的獨立董事，話語權僅次於傅硯。他若不喜歡誰，那人在傅氏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喜歡她。

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麵。

包廂慢慢坐滿了。

傅硯卡著兩點整進門，身後跟著董秘。

他穿著深灰色雙排扣西裝，冇係領帶，襯衫領口微敞。落座主位時，目光掠過周若若，微微頷首。

周若若報以微笑。

議程走得很順。一季報數據不錯，營收增長7%，淨利潤增長4%。東南亞擴張項目通過立項。唯一有爭議的是品牌年輕化提案——周若若負責的板塊。

“我建議更換代言人。”她翻開PPT，“目前合約期三年的代言人，去年因私生活爭議導致品牌美譽度下降。新的人選，我們接觸了三位，其中——”

“吃飯吧。”

陳董放下手裡的議程冊。

“老梁呢？讓他上菜。”

周若若頓了一下。

傅硯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穩：“若若，品牌提案會後單獨跟我彙報。”

“好的。”

她把PPT關掉。

川菜生魚貫而入。

涼菜三道：蔥油雞、糖醋小排、嗆拌萵筍。熱菜第一道：龍井蝦仁。第二道：鬆鼠鱖魚。

第三道。

砂鍋端上桌，蓋子掀開，熱氣騰騰。

清燉蟹粉獅子頭。

六個，盛在六隻白瓷小盅裡。湯清如水，肉圓如雪，表麵浮著極細的蟹黃油珠。

陳董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動。隻是垂眼看著這盅獅子頭，像在辨認一件失散多年的舊物。

周若若拿起公筷。

她夾走最圓最飽滿的那顆，放進自己碗裡。

陳董冇有看她。

他拿起湯勺，盛了第二顆。

然後他嚐了一口。

包廂安靜了。

安靜了整整五秒。

陳董放下湯勺。

“這道獅子頭，誰做的。”

傳菜生報了一個名字。

周若若的筷子頓住。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顆咬了一口的獅子頭，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喝了一口水，冇咽順。

陳董冇有看她。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海城的天際線，再遠是海。

“林芳宴的女兒。”

他自言自語似的，聲音很輕。

“1988年亞運村國宴，我在外交部禮賓司。那道獅子頭，林大師親自掌勺。我吃了，冇忘。”

他又拿起湯勺，盛了第三顆。

“三十五年了。火候，一分冇差。”

周若若放下筷子。

她吃不下了。

與此同時，後廚。

林燈站在備餐檯邊，麵前是一筐白蘿蔔。

獅子頭上桌之後，她就冇有彆的事了。梁總廚讓她歇著，她不歇，找了一把刮皮刀，開始削蘿蔔。

明天後廚要用蘿蔔絲配菜。一整筐，三十二斤。

她一根一根削，皮削得很薄，幾乎透明。

梁總廚在旁邊站著。

“林師傅。”

“嗯。”

“陳董剛纔讓傳菜生帶話，說獅子頭很好。”

“知道了。”

“他說‘林大師的女兒，手藝冇丟’。”

林燈的手冇停。

“還有彆的嗎？”

“冇有了。”

“那繼續削蘿蔔。”

她削完第三根，把皮掃進垃圾桶。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她冇看。

梅廳的午餐接近尾聲。

最後一道菜是點心拚盤，桂花糕、棗泥酥、杏仁豆腐。周若若一樣冇動。

她麵前的獅子頭剩了半顆，湯也涼了。

陳董倒是吃了兩盅，湯底都喝乾淨。

他放下碗，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傅硯。”

傅硯抬頭。

“那個林師傅，多大年紀？”

傅硯沉默了三秒。

“……三十三。”

“三十三。”陳董重複了這個數字，“她父親走那年，她才三歲。”

他冇再看任何人。

“三十年，手藝冇斷。不容易。”

包廂裡冇有人接話。

陳董站起來。

“下午的議程繼續，我去休息室喝杯茶。”

他走出包廂，背影挺直。

周若若目送他離開。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進門到現在，陳董冇有看過她一眼。

不是厭惡，不是迴避。

是根本不需要看。

下午六點，董事會結束。

傅硯被幾位董事圍住說話，周若若獨自走向電梯。

她經過一樓大堂，保安向她點頭致意。

她冇迴應。

走出旋轉門，晚風迎麵撲來。

她站在台階上，點燃一支菸。

她很少抽菸，隻在壓力大的時候。今天壓力很大。

手機響。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

“媽。”

“若若，今天麵試怎麼樣？”

“不是麵試，是董事會。”

“哦，董事會。他們對你滿意嗎？”

周若若冇有回答。

她彈了彈菸灰，灰白色的碎屑被風吹散。

“媽，你還記得我七歲那年的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記得算了。”

她掛斷電話。

煙抽完，她把菸蒂按熄在垃圾桶頂的滅煙沙裡。

轉身，重新走進大堂。

晚上八點，林燈收工。

她換下圍裙，把桑刀擦乾淨，插回刀囊。

今天削完了一整筐蘿蔔，手指有點酸。

梁總廚遞來一杯熱茶。

“林師傅，明天的獅子頭，還是您來做？”

“嗯。”

“早市預訂單收了112份。”

林燈抬眸。

“112份。”

“是。昨天47，今天112。明天不知道翻幾倍。”

梁總廚頓了頓。

“人力那邊問，要不要加兩個幫廚專門跟您學這道菜。”

林燈冇有立刻回答。

她把茶喝完，杯子放回檯麵。

“幫廚可以加。但菜譜現在不能教。”

梁總廚冇有問為什麼。

“我讓他們打下手，核心工序您親自來。”

“好。”

林燈拎起刀囊，走向後門。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梁師傅。”

“在。”

“那112個客人，有人問這道菜的來曆嗎。”

“問了。”

“你怎麼答。”

“我說傳承師傅姓林，冇出師，不留名。”

林燈點點頭。

她推開門，走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