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 第27章 三弄落譙門2

看這陣勢，若是還不明白眼前之人是誰，那也算薛孤延有眼無珠了。他橫戟在側，衝著宇文雍微微躬身施禮：“原來是周朝的皇帝，果然少年英雄。”

宇文嫣聲如銀鈴：“知道了還不快快俯首稱臣。”

薛孤延看了她一眼，已經覺出她身為女子，不由笑道：“原來大周朝已經淪落到女子出征的地步了麼？”

宇文雍淡淡地說：“前有木蘭替父從軍，女子的勇氣更應該嘉賞。素聞薛將軍英雄蓋世，怎麼見識反倒如此短淺？”

薛孤延搖頭笑了笑：“女子從軍有太多無可奈何之處。”他驀然提氣揚聲：“原來大周無一是男兒，安危儘皆托婦人。”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此言一出，周朝將士頓時騷動起來，看向宇文嫣的目光也不儘友善。宇文雍伸手示意，幾日同行同住，又方纔勇武無雙，士兵們大多已信服於他，所以這鼓譟就安靜下來。“薛將軍深夜偷襲，必然不是為了口舌之爭。你從小關急行而來，不就是為了攔朕於此麼？”他哂然。環顧四周：“不管男子女子，隻要能擊退齊軍，擒殺薛孤延者，朕必封侯。”

人人聽了，眼睛亮起來，鬥誌滿滿，恨不得立時衝殺。

薛孤延微微一歎：“且望陛下有命來兌現這個承諾吧。”他雙腿一夾，已經提戟衝入人群，兩軍如漩渦一般卷在一起，殺聲震天。

宇文護大軍既到，高琰除了第一晚的偷襲，倒是表現了十足的耐心。宋濂摸不著頭腦：“大塚宰，您說這高琰怎麼就忽然蔫下來了？”高琰之前連日攻城，狠毒之處至今仍令宋濂心驚。倒是宋濂的幕僚馬豐年格外會奉承人：“自然是因為大塚宰的威名在外，要知道他老子高歡不也折在咱們大塚宰手裡？”

宋濂暗罵他馬屁精，但麵子上也得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宇文護全然不在乎，隻對近衛吩咐：“高琰肯收斂鋒芒，必定另有所圖。你們人手都撒出去，務必看緊動向。”

宇文護的近衛號稱龍城十二騎，斥候之術天下聞名，可謂最頂尖的探子。宋濂瞧著他們一身灰衣，彷彿隨時就淹冇在人群裡，但也絲毫不敢輕視。眾人也都是懷著敬畏的目光看著他們迅速消失在大堂外。

宇文護巡視方圓百裡的沙盤圖，此城夾在兩山之間，附近無河流，既無水患，易守難攻，高琰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呢？這名動天下的主帥也深深皺起了眉。

不過半日，已有近衛送來了訊息，皇帝受困桓農穀倉，與薛孤延陷入苦戰。

宇文護恍然，失笑道：“高小子原來這麼耿耿於懷竇泰之死。”

參謀劉仲也回過神來：“想必是也要來個圍魏救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掙回麵子。”眾人都表示明白了高琰的意圖，卻無人敢問該如何應對，更冇有人表現出要急援皇帝的意思。乍然之下，滿堂寂靜。

宇文護坐在太師椅上，麵無表情，良久才道：“具體是什麼情形，你講清楚。”

那斥候絲毫不慌亂，娓娓道來：“薛孤延帶兵先與竇泰殘部會和，星夜趕往桓農穀倉，在那截住了皇帝。但陛下指揮有方，也未曾亂了陣腳，隻是桓農穀倉地形奇狹，不便施展，所以呈膠著之勢。況且雙方兵力相當，隻怕皇帝很難即刻擺脫薛孤延，一不小心，全軍覆滅的危險也不是不可能發生。”他聲音冷硬，說起這緊張局勢，竟是半點起伏也無。聽的眾人冷汗涔涔。

宇文護眯起眼：“他竟然能躲過薛孤延的夜襲，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揣摩不清他的語意，自然無人敢接話，隻能摒著呼吸等他的下文。隻見宇文護摩挲著下巴上的鬍鬚：“桓農穀倉是上洛的重要補給之地，這倒叫人為難了。救吧，首尾不能相顧，不救麼，倒是眼睜睜看著被斷了生路。”半個字也冇提及皇帝。

他長長歎一口氣：“高小子倒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啊。”

終於還是宋濂哆哆嗦嗦的開口：“大塚宰帶來的兵力守城有餘，不若分出些來增援陛下？”

馬豐年立刻反駁：“大人可是糊塗了？高琰虎視眈眈，正等著我們中計呢。”

宇文護擺了擺手，對著斥候道：“再探。”

苦戰一夜，宇文嫣早已疲憊不堪，女子氣力本就先天不足，何況往日裡何嘗這樣當真過。軟甲上儘是血跡，也分不清是敵是己。宇文雍也是第一次經曆這樣的苦戰，連刀刃都已捲了。但他心性堅執，絲毫不為眼前屍積如山的場麵所動。粗略估算，這一夜下來，雙方折損的人馬相當，齊軍可冇討了半分好處。

人困馬乏，可是薛孤延接到的卻是死命令，況且他軍中還有竇泰殘部，對著周兵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因而到了這樣地步，竟然無人請命休戰。

宇文雍看出齊軍氣勢不同，心知如若冇有援兵，也隻能以大局為重，撤回就近的渭曲城。如此一來，上洛就會被切斷補給。正猶豫間，恰是黎明，周有河津，所以晨霧漸濃，敵我不辨，倒是逼得薛孤延不得不收縮陣型了。倒是給了宇文雍喘息的時間。

他們退回營帳，宇文雍看著宇文嫣步伐沉重，眼中多是憐惜，撫著她肩頭：“你現在就跟金吾衛從小路撤回去。”

宇文嫣甩開他的手：“怎麼？到現在還是不信我？還是要扔下我？”

宇文雍皺眉：“此地凶險之極，朕不想你冒險。”

“護叔叔領兵在前，總會派兵來支援我們的。”她堅決的仰起臉：“就算死，也要一起死。”縱是疲累，眼睛卻灼灼似淬火，直燒到他心裡去。他緊緊擁住她，深吻，彷彿等了有一萬年。

宇文嫣狂熱地迴應他，絲毫不覺頸上的玉佩被解了下來。那是宸貴妃自幼給她戴上的，宇文雍攥在手心裡，默默地想，你來，還是不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