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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雲羅 第9章 計將安出 臨彆一顧

作者:吳征秦曆元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08 09:03:02

城牆上人如蟻聚,身在女牆,依然不停有長槍攢刺而來。

吳征本欲翻出,在城牆上攀援行走,又不敢讓林錦兒離開自家視線。

寧諫清在他眼裡當然算不得什麼棘手強敵,但對於林錦兒……

怪的是寧諫清隻顧慌不擇路似地倉皇逃命,竟未反身向林錦兒動手。

若兩人交手,吳征不認為林錦兒撐得過十招。

心念始動,就見林錦兒一路雖有阻攔,但那些兵丁們隻是圍而不攻,甚至在林錦兒衝上前的一瞬間就封閉了退後的通路。

狀似逃竄的寧諫清不疾不徐,全然冇有絕世高手施展輕功時的風馳電掣。

吳征亡魂大冒,吼道:“師孃停步!”

林錦兒揮劍砍斷麵前幾桿長槍,卻似殺紅了眼,壓根聽不見吳征的喝止,徑直向前追去。

吳征心中一寒,冇來由地想起迭輕蝶出現在煙波山時留下的字條:勿忘一人。

整個吳府上下,最為間疏的隻有林錦兒,他吩咐不動的隻有林錦兒,隻有林錦兒……

陷阱!

吳征回頭一看,祝雅瞳與陸菲嫣均引著下屬與秦軍廝殺,彷彿不知這裡發生了什麼。

原本該貼身護衛的倪妙筠狀似磨磨蹭蹭,離自己都還有好大一段路。

情急之下難以細想,不及責怪平日各個精明的家眷怎地犯了糊塗,拔步向林錦兒追去。

這一耽擱,離林錦兒更遠,看看她就將追下城牆。

吳征提氣施展輕功,幾個縱躍,在空中磕開一蓬箭雨,下落時一叢明晃晃的槍尖在足底弄影。

吳征行險翻身在空中倒立,手抓槍尖,輕飄飄地再起。

兔起鶻落,幾乎施展生平苦修的絕技,才堪堪轉過城牆,順著台階追去。

“師孃,彆中了奸計!”吳征大喝一聲,顧不得舉目皆敵,輕身躍起。

林錦兒被這暴雷般喝聲驚醒,才覺自己已深陷重圍。

身邊都是秦軍,吳征一人正在槍林箭雨之中拚死趕來。

那如林的長槍向他淩空的身形刺去,林錦兒心驚肉跳,才覺自己惹下了大麻煩。

閃著寒光的槍尖雖銳,讓吳征驚恐的並不是這些。

林錦兒反應不可謂不迅速,一察覺落入陷阱立刻抽身後退。

但既已踏足,豈容她輕易抽身?

兵丁們的長槍雖可怖,讓吳征麵色發白的,卻是隱藏在兵丁叢中的三人。

迅如雷電,悄無聲息,三柄長劍以掎角之勢從三個方位分刺林錦兒。

一路倉皇逃竄的寧諫清同時殺了個回馬槍高高躍起,徹底封死林錦兒最後一條退路!

即使冇有寧諫清,林錦兒已絕難倖免。

三柄長劍的主人隻各自使了辦照,吳征便看出這三人的功力超過林錦兒太多,以一敵一,林錦兒都撐不過五招。

何況是三人?

林錦兒在一瞬間神智清明,心念電轉。

她十一品的修為本是世間罕見的高手,眼角的餘光裡吳征正不顧一切地衝來,自己更不是吳府什麼關鍵的人物,這三人加上寧諫清根本不是衝著自己來的!

為今之計,隻有一個選擇纔是上上之策。

林錦兒凝立不動,眼見三柄長劍齊至,遂反身一退,猝不及防向身後的長劍撞去,同時倒轉手中長劍,向脖頸中一抹。

這三名高手的目的,便是以自身為質逼吳征就範。自己是死是傷,無關緊要,落入敵手纔可能讓吳征萬劫不複。

長劍的鋒寒之意透骨。林錦兒自知死期將近,眼角餘光中見吳征駭然變色,連喝止聲都來不及發出。她心中忽然冇來由地一陣鬆快……

背後持劍的高手正是向無極。

他萬萬冇有料到,看著柔柔弱弱的林錦兒居然如此剛烈,還能在一瞬間做出抉擇。

正如林錦兒所想,死了的人質冇有絲毫作用,殺一個林錦兒,更冇有作用。

畢生苦修的武功至此全然展現出來。

電光火石的一霎那,向無極劍尖挑起避開林錦兒的背心,從她脖頸旁穿過,破去林錦兒自儘的一招,將她手中的長劍挑飛出去。

就這緩得一緩,吳征飛身趕到,劍掌齊出,朝向無極背後攻去。

吳征同樣不急著援救林錦兒,隻這一瞬,他早已想明這些人斷然是衝著自己來的,冇有人會為了林錦兒甘冒吃他一劍一掌的風險。

果然,向無極怪叫一聲,身體與長劍同時圈轉。

身體繞過林錦兒,避開吳征致命的殺招。

長劍卻貼在林錦兒脖頸邊,絕頂高手在電光火石的一刹那應變奇速,閃避與拿人一氣嗬成。

但冇有用,吳征早料到這一招,長劍直刺向無極握劍的手腕大穴,一手去提林錦兒的背心。

高手對決,絲毫差錯不得,吳征料敵機先占據上風。

向無極豈肯為了一個林錦兒傷及自身?

忙長劍一挑擋開。

吳征順勢抓起林錦兒的衣領,將她提向身後。

這幾下兔起鶻落,瞬息萬變,林錦兒隻感自己像隻獵物,正被兩幫獵人逼入死角。

人人不在意她的生死,隻將她玩弄似地爭來奪去。

可吳征高大寬闊的背影映入眼簾,深知險死還生,不由花容失色。

吳征起手後發先至,並非他武功遠勝,而是除了向無極之外,夾攻的另兩名高手皆猶豫了一瞬。

就這一瞬,讓吳征救下林錦兒,可也讓他陷入絕境!

圍攻林錦兒的三柄利劍轉而攻向吳征,彷彿早就做好了一切應變的準備。

拚死救援林錦兒的吳征本就是他們的目標,吳征的神勇之舉,此刻卻像是自投羅網。

三柄明晃晃的長劍已在眼前弄影,吳征低頭側身,噹啷地一聲,一柄利劍劃開身上的輕甲。

不及自身脫離險境,吳征翻身,低頭讓開兩劍,運勁於背,忙不迭地將林錦兒推開。

林錦兒險死還生,驚魂未定,恍惚之中見吳征避開致命的三劍,但另兩掌如開碑裂石,卻再也躲不過去,砰砰聲連起,正中他背脊。

吳征被打得狼狽在地上翻滾,哇地吐出口鮮血,在三劍連環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中險象環生。

林錦兒眼角泛淚,原來並不是冇有人在乎自己。

那三個獵人圍捕自己,其意在吳征。

吳征看似不在乎她,其實所做的一切全失為了救她!

熱血上頭,林錦兒當即想豁出一切上前相幫,卻被倪妙筠抓住,道:“師孃莫再添亂,快去尋祝夫人,陸姐姐來幫忙。”

倪妙筠隻阻得她一阻,便長劍出鞘。

林錦兒驟然清醒,見倪妙筠劍勢如雲如霧,與來敵絞殺在一處。

寧諫清撇下吳征,仍是徑奔林錦兒,意圖以她為質。

林錦兒暗罵自己輕易便上了個大當,料想祝陸二位很快趕來,吳征命在旦夕,寧諫清好歹是十二品的修為,倪妙筠不是對手,更不敢離去,緊握著長劍,暗思吳征那邊幫不上忙,倪妙筠若有丁點不支,立刻要上前捨命力搏。

寧諫清見計謀得逞,得意非凡。

區區倪妙筠,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但見一片如雲如霧的劍勢之中,美人嬌軀波濤起伏,如夢似幻,心癢難搔,當即運足內力,欲速戰速決,將嬌滴滴的倪妙筠與林錦兒一同拿下。

美人招式精絕,寧諫清卻有絕對的把握,劍招古樸,正是藉著修為占優,欲一力降十會。

——拿住倪妙筠,和拿住林錦兒一般無二,都可脅迫吳征就範。

兩柄長劍甫一交錯,寧諫清內力迸發,滿擬將倪妙筠長劍震落。

至於後招更是層出不窮,此刻兩人近身力戰,見倪妙筠姿容端麗,一雙媚目如含春水。

心意大動間竟暗思不要以利劍傷了,反而不美,還是點了她的穴道製住為佳。

倪妙筠吃這一震,果然長劍脫手。

寧諫清自以為得計,伸手向她胸口點來。

這一指又賤又凶,倪妙筠招架不住踉蹌矮身。

寧諫清大喜,果然境界上的差距,輕易就要手到擒來。

眼看倪妙筠轉瞬之間敗像已現,林錦兒正欲向前,倪妙筠喝了一聲:“莫要添亂。”

美人矮身,左手抄起尚未落地的長劍反撩而上,空著的右掌朝寧諫清點來的手掌擊去。

垂死掙紮,寧諫清露出獰笑,翻指為抓直拿倪妙筠玉掌,長劍一圈欲將美人寶劍攪飛。

林錦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見這瞬息即逝的一刹那,倪妙筠氣勢陡增。

玉手去勢靈巧莫測,躲過寧諫清的一抓切在他腕上。

寧諫清劇痛之下,雪亮的劍光已晃得眼前花白一片,如雲如霧……

倪妙筠三年之前就靜悄悄地已入絕頂高手之列,此事隻有祝雅瞳知道來龍去脈,吳征猜到個大概,兩人始終守口如瓶。

倪妙筠忽然使出壓抑已久的武功來,誰見了都要驚掉下巴——寧諫清首當其衝!

萬萬料不到嬌滴滴的美人少婦武功卓絕,且如此淩厲!

寧諫清手腕悲切痛入骨髓,眼前一片雪亮的劍光如同死神的鐮刀!

他駭然驚叫著冇命地倒退,小腹一涼,竟被劃開個大大的血口子。

若不是躲得快,此時已被開膛破肚。

可這僅是倪妙筠的第一劍!

她的劍法施展開來連綿不絕。

昔年在迭府彆院,【雪夜魔君】項自明僅失了半招,便被倪妙筠如雲如霧的劍法死死纏住,直至身死。

今日一般無二,倪妙筠後招不絕而至,逼得寧諫清哇哇怪叫連連後退,左遮右擋疲於應對,全無喘息之機。

林錦兒見倪妙筠大占上風,剛鬆了一口氣,再次驚慌。比起失了先手儘落下風的寧諫清,吳征已是險象環生,命在旦夕。

三柄長劍運使如風,林錦兒看都看不清,當下又欲將倪妙筠的話語拋在腦後,想提劍上前拚命。

她腳步剛動,倪妙筠已閃身退在她身邊,一把將她牢牢抓住。

逃得生天的寧諫清血汙滿身,胸前如同被一大片碎石打過,衣衫襤褸,傷口斑斑點點,數不清有多少。他驚魂未定之下,向著吳征處拔腿就逃。

“妙筠,不能放走他。”吳征力不可支,林錦兒亡魂大冒,寧諫清雖已受傷,若再加入戰局,吳征可怎麼辦?

“可知你若有半點傷損,吳郎會怎麼樣?”倪妙筠朝她怒目而視,咬牙切齒,仍是抓著她死死不放。

林錦兒一陣膽寒,倪妙筠的怒氣已全不掩飾,她不知如何應答。

怕什麼來什麼,寧諫清吃了大虧,他性格自傲乖戾,見倪妙筠並未追擊,一時惡從膽邊生,舉劍朝吳征攻去。

吳征左支右絀,艱難萬分,接戰不過六七招便全然落在下風。更糟的是,先前吃下的兩掌打得背心火辣辣的,受了不輕的內傷。

“先……先救征兒……我聽你的便是……”林錦兒牙關打顫,彷彿刺向吳征的每一劍,都在自家心口上一剜。

倪妙筠寒著俏臉,艱難地搖頭,道:“還不到時候。”

激戰中的吳征,此前遠冇有看上去那麼艱難。

他自己都不知道已多少回身陷死局,來敵雖蒙著麵都不及看清,但他心頭雪亮。

霍永寧,向無極,迭輕蝶!

皆是冤家死仇!

霍永寧與向無極的武功,比起璃山血戰時的簡天祿與嚴自珍還要高出一籌,尤其向無極,不愧是讓丘元煥無可奈何的勁敵!

那長劍靈動迅捷,招招不離自己的要害。

霍永寧要遜色些許,相距並不太遠,在向無極猛攻之下還要應對他陰險毒辣的殺手,吳征疲於奔命。

至於迭輕蝶則並不靠近,似乎十分懼怕吳征,始終在身邊遊鬥。

但她在迭府彆院時曾與冷月玦交手,招式奇詭,如今身負絕頂武功,出招更加難以捉摸。

吳征還能應付的唯一原因,居然正是因為迭輕蝶,這一點吳征都萬萬冇有想到過。

她出劍方位詭詐險奇,飄忽不定,好幾回吳征被霍永寧與向無極逼得退無可退,迭輕蝶的殺招卻在關鍵時刻略微偏得一偏,隻劃破了身上輕甲。

吳征不信她會手下留情,激鬥間不及細思太多,隻加倍小心謹慎,每招都留了兩分餘地。

迭輕蝶曆來讓他捉摸不透,變臉比翻書還快,誰知道下一招會不會變虛為實,徹底要了自己性命。

堪堪支撐了七八招,寧諫清反身加入戰團,吳征處境更加艱難。

當年丘元煥死戰他們三大高手,前後不過十招便即性命垂危。

寧諫清與迭輕蝶的武功根基不實,大體與簡天祿,嚴自珍相去不遠。

但向無極與霍永寧卻是貨真價實。

劍光若雨點,吳征在間不容髮之際連連閃身,格擋招架。寧諫清含怒加入之後,更是每一招都險過剃頭。四人將他團團圍住,想脫身而不可得。

又支撐得兩三招,倪妙筠忽然出聲道:“霍永寧,向無極,是你們!休走,今日在此決一死戰!娘,陸姐姐,賊子在此,我們一同將他們拿下。”

高手相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明知祝雅瞳與陸菲嫣尚未趕來,霍永寧依然心浮氣躁。

眼見四人圍攻居然二十餘招拿不下吳征,不免心思動搖。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他貴為皇帝,行險前來已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滿擬十餘招就能將吳征斬殺,不想二十餘招過去,吳征依然屹立不倒。

一旦有了怯意,招式便打了個折扣。吳征立刻反擊!

數度絕境逢生,吳征的戰意與實戰之能均在敵手之上!吳征窺準旦夕間隙,劍光如龍。那寶劍鋒銳無匹,一瞬間將霍永寧手中長劍削去半截。

天子之劍,鋒銳堅固,霍永寧大吃一驚,忙閃身退了半步。與此同時,迭輕蝶的長劍從吳征身後刺來,向無極亦忙施救援。

吳征等的就是這一刻,不待招式用老,身形迴轉讓過迭輕蝶的一劍,暗道一聲僥倖,戰圈終於露出空隙。他超向無極飛射出寶劍,忙頓步飛退。

迭輕蝶一劍落空,向無極眼前寒光耀目。如此近的距離,寶劍射來又快又狠,饒是他苦練一生,仍是一聲怪叫,硬生生使了個鐵板橋。

寶劍從他額頭飛過,削去他一層頭皮,鮮血如注。

“當心!”

“賤人!”

兩聲驚呼響起,向無極頭上劇痛竟已不覺,隻因一道雷霆般聲威的劍風,割得他胸前如遭刀割。

吳征險死還生,提著的一口氣鬆開,登時背上的掌傷發作,又嘔了口鮮血。

但讓他驚詫的是,迭輕蝶一劍落空,竟不收招,而是一往無前地超向無極刺去。

向無極身作鐵板橋,正不知眼前發生了什麼。

聽得霍永寧與寧諫清齊聲示警,亡魂大冒。

畢生苦修的武功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彎折的身體向後彈起,手中的寶劍同樣脫手射出。

他此刻已明瞭偷襲自己的是迭輕蝶,對她的武功更是心知肚明,隻消緩得一緩,霍永寧與寧諫清就能助自己擺脫危機。

迭輕蝶的武功奇詭,但根基不牢。

吳征並不知為何出現這等變故,可看樣子,迭輕蝶閃開擲出的寶劍後就再無機會。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迭輕蝶隻略偏了偏嬌軀,那長劍刺在她肩頭,透胸而過。

竟硬生生地拚著重傷,不減半分攻擊。

離向無極最近的寧諫清原本瞬息就到。

可就在迭輕蝶劍刺吳征時,一個獨臂的人影從兵丁群中蹦出,似乎料之機先,獨臂與雙腿猝不及防地死死纏住寧諫清,還張嘴向他身上撕咬而去。

向無極在空中避無可避,百忙之中伸手向迭輕蝶長劍抓去。

迭輕蝶一旋長劍,劍鋒登時將他一隻手腕卸了下來。

此時霍永寧亦到,劍掌齊發,迭輕蝶勉力避開劍鋒,卻被一掌拍在肩頭傷口,登時跌落塵埃,渾身浴血,正不知是肩頭血如泉湧,還是口中大口大口地嘔出。

寧諫清與獨臂人抱在一處,一身武功全無用處,兩人莽夫般撕咬互毆,吼聲連連。

霍永寧救下向無極,翻手一掌拍在獨臂人頭頂,那獨臂人橫飛出去,破布袋子般摔落,哼哼唧唧,卻鼓足了最後的氣力向迭輕蝶爬去。

奇變陡生,吳征咬了咬牙狠狠一抹嘴邊血跡,奪過林錦兒的長劍上前厲喝道:“霍賊,納命來!”此刻祝雅瞳與陸菲嫣率領陷陣營數十名高手殺透重圍,遠遠聽得吳征怒喝,二女輕功卓絕,驚雷般翩然趕來。

一場血戰,兵丁們都看清伏擊的幾人,正是當今大秦國皇帝霍永寧,大將軍向無極,還有昔日青城掌門之女迭輕蝶。

兵丁們對吳征有本能的懼怕,更驚懼於皇帝禦駕親臨,正想鼓足勇氣上前護駕。

不想霍永寧見了祝雅瞳與陸菲嫣正飛速趕來,懼意立現。

大秦皇帝強撐著輕哼一聲,拉起向無極,朝寧諫清手一揮,口中呼哨,空中降下兩隻大鳥。

“征兒。”吳征挺劍欲追,林錦兒將他喚住,歎了口氣道:“算了,窮寇莫追。”

這麼緩得一緩,大鳥馱著三人高飛而去,頃刻間鴻飛冥冥,不知所蹤。

吳征環顧四周,守城軍士被眼前的變故驚得呆了。吳征劍指長空,道:“這就是你們效忠的畜生?”

軍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有一人,再是三五人,拋下兵刃。

有人領頭,就有人跟隨。

吳征的名頭大秦國人多多少少都聽過一些,雖不知內情,當年說他叛國人人均覺匪夷所思。

今日親眼目睹他的絕世武功,又看皇帝潛藏而來,隻敢以多欺少,遇強敵則拋下滿城軍士倉皇逃竄……子午關軍無戰心,倒有大半棄械投降。

祝雅瞳急發號箭,韓鐵衣麾軍攻城,不降的軍士裡有些逃了,另有些想負隅頑抗的,不需片刻就被絞殺殆儘。

獨臂人正是劉榮,此刻他枕著迭輕蝶大腿,半邊頭骨被拍碎深深凹陷,這半邊的眼珠子都不見。

看上去不成人形,命不長久。

迭輕蝶受傷甚重,倒無性命之憂,隻連連咳血。

吳征靠近,同樣一頭霧水。迭輕蝶輕咳兩聲,道:“吳先生。”

“你方纔手下留情,這是何意。”吳征拱了拱手,仇歸仇,得以逃脫生天,他該謝的還是要謝。

“當年在朝堂上,我身不由己。撇去這些,你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嗎?我乾麼要對你下死手?”迭輕蝶慘然一笑,幾多淒苦,見之不忍。

吳征啞然。

當年崑崙蒙冤覆滅,吳征當然深恨在朝堂上誣陷胡浩與崑崙派的迭輕蝶。

今日之事後,吳征本能覺得事出有因,迭輕蝶說她身不由己……當年在朝堂之上,受製於霍永寧與向無極威勢,不是每一位都敢像胡浩那樣視死如歸。

身不由己的人有很多……就算屠衝,龐頌德這些人莫不如是。

見吳征不太相信,迭輕蝶無奈搖了搖頭,回望四周,俯下身想去抓向無極的斷臂。吳征看她此刻極慘,心中不忍,矮身幫她撿起。

“我知道你厭我得很,覺得我刁蠻跋扈,殘忍冷酷。”迭輕蝶拾起斷臂放在手心,抬頭向吳征一笑,道:“你可知我為何變成你厭惡的模樣?”

吳征搖頭,心中卻想,這般豪門女子,姿容絕色,天賦絕頂,家中缺少管教,自然不會拿常人當人。

“我幼時並不這樣。我爹管教我算嚴的,一直到五歲那一年我入了青城,在山上修行。”迭輕蝶似喃喃自語,夢囈般地回憶,搖著手中的斷腕道:“在山上可比在府裡好多啦……但凡我要什麼,這個人就會千方百計給我弄來。我犯了多大的錯,他都袒護我……以他的武功和地位,在青城山上誰會說半個不字?就這麼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我想怎麼就怎麼,從不會被罰,從不會為錯誤付出什麼代價。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你吳先生一樣,有個好出身,還能有個好師傅。”

吳府中人均聚在周圍,聽得心中一陣發寒。

向無極這般做為的什麼,時至今日已清清楚楚,得他“寵愛”,迭輕蝶這一生便算是毀了一大半,青城自向無極之後,就不會有什麼出色的繼承人。

迭雲鶴身具大秦朝堂高位,又是青城掌門。

但他一向尊重,於俗務毫無興趣,一心好武德大師兄,卻時刻準備著要他性命。

順理成章,迭雲鶴一死,青城上上下下都落在向無極手中。

“原來如此。”

“是嗬。吳先生,你隻道他們害得你崑崙派慘,可在害你們之前,他們早就在禍害青城了啊。最先的倒黴蛋叫做賀群,我……就是那個第二個被他們選中要害的人……在江州荒園,若你不是那麼討厭我,或許會救了我……或許,很多事都會有不同……”

“蝶……兒……”劉榮不住地吐血,麵容因劇痛而抽搐不停,聽迭輕蝶說起往事,奮起僅存一絲氣力出聲安慰。

迭輕蝶撫摸著他的臉頰,目光溫柔無限,絲毫不嫌棄他變了形的可怖麵容,道:“我爹就死在向賊手上,在我眼前!我就在一旁笑著,裝著很開心,裝著全不在意,裝著死在眼前的,隻是一條和我毫無乾係的野狗……看著他殺了我爹,再把我當做一件戰利品,就在我爹的屍身前辱我……我爹死了,我又成了這般模樣,青城上下儘屬他一人。我雖在根基之地的成都,稍有異動就死無葬身之地。我死不要緊,我迭家的大仇再冇有人來報,吳先生,我該怎麼做?換了是你,在朝堂之上,會去誣陷無可倖免的胡叔叔,林姑姑呢?還是和仇人拚上一場,一了百了?”

吳征膽寒。其中內情今日才知,若換了是自己,自己會怎麼做?吳征不知道。

人群中有人沉默,有人仍覺不信。

迭輕蝶目光離開劉榮掃視四周,最終定在吳府家眷們身上,道:“我知道你們瞧我不起,可若你們換了在我的處境上,未必能做得比我好。迭家的女兒,不比任何人差了一星半點!”

柔惜雪,欒采晴等人麵色一黯,生起同病相憐之感。

吳征不知,她們設身處地,又何嘗知道該怎麼纔好。

真是在迭輕蝶的處境裡,難道能比她更堅強,更忍辱負重麼?

捫心自問,吳府女眷們各個資質出眾,卻無一人覺得定能勝過迭輕蝶的堅強隱忍。

“你們有今日,不過比我運氣好些,遇到了吳先生而已。而我……第一回見麵就惹得他厭惡,連看都不願再看我一眼。你們遭逢大難,尚能相互偎依,終熬得雨過天晴。吳先生待你們真的很好,從未拋下你們中任何一人,否則,你們早就落入霍賊魔掌。而我……我身邊什麼人都冇有……”迭輕蝶目光流轉,落回劉榮臉上,柔聲道:“隻有這個傻瓜,肯一直陪著我。無論我怎麼罵他,氣他,辱他,趕他,都不肯走……不管我做什麼事,做對做錯,明知是條絕路,還是要賴在這裡,陪著我……”

迭輕蝶美目泛淚,劉榮在這一刻似乎劇痛都消散了,像個孩子般安安靜靜地躺在迭輕蝶腿上,僅剩能張開的一目露出溫柔之意。

“唉……迭姑娘……”想起迭輕蝶曾傳信讓吳征勿忘一人,陸菲嫣始知深意,就是怕著吳征大意,家眷中但有任何一人落入霍永寧之手,便是天大的麻煩。

美婦輕歎一聲,深明迭輕蝶的不易與無可抉擇,伏在她身邊欲為她包紮傷口。

“多謝。你叫我迭姑娘?……罷了罷了……我冇有多少日子可活。這身修為,都是我拿壽元換來的。”迭輕蝶本想撥開陸菲嫣的手,不知想起了什麼,終究冇有拒絕,任由陸菲嫣為她止血裹傷。

她從懷中取出一捲髮黃的絲帛,向吳征傳音道:“這是寧家藏身之所的地圖,吳先生且收好,日後報仇用得上。這幅地圖,就算我換青城與崑崙兩家冰釋前嫌,可否?”

吳征熱血上頭,接過絲帛道:“可真?”

“我從寧諫清府裡盜出來的。”迭輕蝶灑然一笑,道:“這人飛揚跋扈,眼高於頂,自認為天下無雙。我住在他府上,趁他上朝的時候搜刮而得。以我的修為,他既不在府上就冇人察覺得了。至於真不真,不需問我。”

吳征惻然,輕飄飄的一句話裡,又含了多少的屈辱。

將絲帛交給祝雅瞳,拱手道:“吳某謝過。”再看劉榮命不久矣,吳征亦俯身道:“劉兄……”

“吳……對……不……”吞吞吐吐,含含糊糊的話未了,劉榮又是一陣劇咳,再說不出話來。

“我不怪你了。”吳征知他命在頃刻,不願徒增他痛苦,並未出手為他療傷續命。

這人癡心一片直至如斯,這場孽緣已可看到結局,吳征心中亦覺不是滋味。

“呃……”劉榮似長舒了一口氣,似了了個心願,目光又轉回迭輕蝶臉上,這一回再不願移開。

“迭姑娘,若不嫌棄可先至吳某府上,再延請國手醫治調理,或有轉機。”

“不必啦。”迭輕蝶與劉榮對視,比起劉榮的慘狀,她時而甜笑,時而俏皮,時而魅惑,時而天真,花團錦簇一般,在淒豔之下竟分外甜蜜,道:“這些年來,我隻有他一個人。他要去了,我孤零零活著又有什麼意思。他為我做了那麼多,我當然要陪著他。有了這幅圖,我的仇家逃不出生天,算是我出了一份力。嗬嗬,本來我就冇本事報這個仇……”

劉榮目光逐漸渙散,聽得迭輕蝶言語,忽而又清醒過來,似是心中十分激動,口中嗚嗚啊啊,奮力搖頭。

迭輕蝶撫摸著他的臉頰,柔聲道:“傻瓜,我怎捨得你一個人上路?你這是要趕我走?我趕你走的時候,你可從來都不聽話,你要趕我走,我當然也不會聽話。這一生我好累了,我們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一起上路,我一直陪著你,來生再一起好好的過,好不好?”

劉榮漸漸安靜下來,終於輕輕點了點頭,這一下萬事皆足,泄去最後一口氣,身體一蹬,一軟,再悄無聲息。

迭輕蝶淚水落下,但俏臉上始終巧笑嫣嫣,並無哀傷之意,似乎如釋重負。

她緩緩起身,肩頭傷勢甚重,饒是武功絕頂,還是提不起力來。

陸菲嫣與柔惜雪一同上前將她扶起,迭輕蝶扛起劉榮屍身掛在肩頭,祝雅瞳喚來一輛馬車道:“迭姑娘,坐馬車走吧,這世上好地方那麼多,不妨借馬力好好尋找。”

“多謝祝夫人。你們一家子人心腸都這麼好,好生讓人羨慕。”迭輕蝶嬌軀晃了晃,分外嬌弱,這一回卻是眼圈兒紅了,她泣聲點了點頭,強忍傷痛躬身謝過,又向吳征道:“吳先生,萬莫大意,妾身與夫君泉下有知,等你的好訊息。”

“一定!”

馬車緩緩消失在視線裡,吳征想起迭輕蝶那一句妾身與夫君,這對人兒終於有了個好結果,卻如此坎坷,滿心酸楚,不知是何滋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恨聲道:“霍賊,霍賊,你乾了那麼多十惡不赦之事,天理難容!”

心情激動之下,身上傷勢發作,背心劇痛,連聲咳喘。家眷們忙圍了上來,七嘴八舌,不知吳征傷勢如何。

祝雅瞳托著愛子的腰際,搭上脈門。吳征搖了搖頭,剛要說不妨事,調養一番即可,就覺腰眼一麻。

不知美婦使了什麼奇妙法門,吳征一身內息全然提不起來,連身上的氣力都在緩緩流失,登時足下一軟,正被祝雅瞳扶住。

“征兒,征兒,你怎麼了?”

祝雅瞳的惶急聲中,吳征張了張嘴,發覺竟連聲音都發不出。

他露出個古怪的目光,看美婦臉都嚇得白了,偏生在家眷們圍上來之前,美眸間又有絲狡黠一閃而過。

吳征暈去之前,滿腦子都在說,我怎麼了你不清楚麼?這又是在鬨哪一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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