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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雲羅 第5章 欲速難達 始見深痕

作者:吳征秦曆元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08 09:03:02

吳征還是冇有一覺睡到懶得手足發軟的福分,雖是累得精疲力竭,睡到半夜還是自然醒了過來。

看看窗外掛在空中的明月,聽聽營裡巡更的鑼聲,吳征長出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坐了起來。

都已記不起多久冇有這樣失眠過。

吳征分明覺得氣息散亂,腦門裡還隱隱作痛,可思緒卻不知為何,始終不願停下來似的,轉轉悠悠,左思右想,異常地亢奮。

上一回,是幫著菲菲的時候才這般殫精竭慮,寢不安睡不寧吧?

吳征自嘲地一笑。

其實一直到了今時今日的地步,吳府裡深不可測的實力,堪比任何一家頂尖門派的巔峰之時。

已有的兩位十二品高手不說,就是吳征自己也遲早要登臨絕頂。

且以他的經曆和條件——殺過十二品高手戚浩歌,獨鬥過天下前三的丘元煥,日常還有另一位天下前三的祝雅瞳與遲早是前三的陸菲嫣陪著修行。

吳征要是年裡達不到十二品,對他而言都是失敗!

這樣一座府邸,可是吳征依然隻把這裡當作一個普通的家。

家,就要有溫情,有厚意。

一個家裡總有人正混得風生水起,有了好事,就得帶著大夥兒一道沾光。

也會有人正諸事不順,家人就得提攜著他共同前進——除非是個無可救藥的敗家子。

非如此,家不足以興旺,也不會諸事都同心協力。

吳征對柔惜雪冇有當年對陸菲嫣非救不可的執念,但柔惜雪也不是個敗家子。

在床沿坐了會兒,吳征還是一拍大腿喃喃自語道:“要不還是儘力幫一幫吧,或許有什麼辦法能讓她活得久些呢?”

柔惜雪身上的傷不僅會在今後讓她越發受之折磨,也會大大影響她的壽命。

就像風濕病人,病越來越重,苦痛也就越發難忍,到了最後,生命就全成了煎熬。

而人的情感之複雜,有時難以說清。

吳征想想柔惜雪今後每日受心靈與身體兩處大傷的折磨,多少也覺得同情與可憐。

道不明這股情感來自何方,或許因為她是自己幾位最親近女子打心眼裡尊重的人,或許是人均有惻隱之心,也或許是接觸得久了,瞭解得多了,越發能體諒她從前的不易,也就更為尊重她的堅韌不拔。

心生尊重之時,便會有誠心相助之意。

反正睡不著,吳征索性喝了口涼水胡思亂想起來。

柔惜雪心智之堅韌,若無桃花山一事,或許她還會繼續隱忍下去。

當時霍永寧孤身一人,她與祝雅瞳若是聯手,霍永寧凶多吉少。

換了任何一人都會有良機不可失,失之不再來的想法,選擇搏一搏再也恰當不過。

失策的地方,便是柔惜雪終究修行日久,對人世間複雜的情感,尤其是骨肉親情理解不透。

祝雅瞳袖手旁觀,集中全力自保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這不怪柔惜雪,她一個自幼就是孤兒,還落髮修行的尼姑想要懂得骨肉親情,太也強人所難。

與祝雅瞳的矛盾正因互相的不理解,柔惜雪始終無法理解師妹棄萬般於不顧。

一直到她決定孤注一擲的那一刻,她都冇理解祝雅瞳。

按吳征的判斷,柔惜雪的脆弱其實應始於此時。

孤注一擲,成功了便是不世奇功,失敗了就是自暴自棄,曆來如此。

柔惜雪在當時就是一心的不成功便成仁,之後苦心孤詣二十年的一切一朝儘喪,她堅韌不拔到難以想象的意誌,在這一刻驟然開始龜裂……

之所以冇有崩潰,同門在給她關愛的同時,也從未放棄過希望。

被現實蹂躪得支離破碎,信念在不斷崩塌的柔惜雪,才由此百無聊賴地活著。

吳征也是直到今日才發現了這一點!

這段一晃就過了兩年有餘的歲月裡,冷月玦無數次地給她鼓勁,給她展示著希望的光芒,可是柔惜雪並未像意料之中的再度站得筆直。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在攙扶下仍是一跤又坐倒。

言語的鼓勵,隻是讓她麻木地完成一件又一件事。

給她重生的天陰門,最終隻讓她覺得自己已然冇有什麼作用,了了個大心願,活著的目的又少了一樣。

再激勵她培育一支精中之精的強軍,換來她觸景傷情,自怨自艾。

飽經風霜的二十年裡,柔惜雪一定有無數次的觸景傷情,自怨自艾。

但都冇有這幾日教學武功時來得多,來得深。

從前再艱難,她自己的希望不滅,源於那一身強悍的武功修為。

現今已在好轉,可她心若死灰,因為所有的一切,她都隻能旁觀。

尤其是教武!

她一定有很多話想和營中的將士們說,也有很多地方想親自演示一遍,讓人看看這套武功最強的威力是何等模樣,練起來也能事半功倍。

可她做不到。

——吳征赫然念及此處,又赫然想通,才赫然發覺了從前一直疏忽的地方。

柔惜雪失去的不僅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維護的宗門,還有她自己身上的東西。

頂著兩名惡魔的身體采補與心靈受辱,還能修到十二品的功力,箇中的艱辛曲折外人難以想象。

她為天陰門付出了一切,在吳府裡眾人待她也都著眼於天陰門,不免疏忽了她不僅是天陰門掌門,她也是柔惜雪,一個有在乎珍惜之事,活生生的人。

也幸虧她足夠堅強,才能在那麼的苦難曲折之下苟活至今。

吳征自己揉了揉太陽穴。

儘力幫一幫是句隨口可出的簡單話,真要做起來可不容易,更怕的是給人希望,希望又再度破滅,那對柔惜雪不啻於滅頂之災。

話又說回來,吳征甚至不確定自己有冇有時間。

畢竟當年和陸菲嫣躲在一方小天地裡悠哉閒適,全無外人打擾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或許再不會有。

吳征漫無目的地亂想了一陣,屋外腳步聲又起。

來人雖已刻意放輕,在院門外還猶豫停步,可仍難掩其中的惶急。

此時會來的隻有倪妙筠,而且看她的模樣,八成又出了事。

吳征一邊搖頭歎息,一邊卻彈了起來拉開屋門。

果見倪妙筠俏目含淚,麵上又是焦急,又是委屈,看見吳征就撲了上來,又抓了他手腕扭頭就走,道:“掌門師姐醒來之後又自行運功,現下又……又吐了血……”

吳征覺得自己也快吐血,氣的。

花費了巨大的精力,好不容易為柔惜雪糊好了傷處,這一擅自運功至少是個前功儘棄。

他一手被倪妙筠拉著,一手捂著臉,也是一肚子火冇地方發,終於又是長歎了一口氣。

怪不得倪妙筠,她冇想到柔惜雪會執拗到這等地步,也冇能想到柔惜雪居然會剛從睡夢中醒來,一察覺體內經脈有好轉的跡象,就又莽撞到蠻不講理地運起了內力——吳征也冇想到。

一燈如豆,深夜裡昏黃的燭火也冇能掩去柔惜雪的滿麵蒼白。

吳征在房門口停了步,他雖不是坐懷不亂的君子,也冇有下作到會去覬覦一名出家修行人美色的地步。

隻是入門時的一眼之間,房內的不堪之色儘收眼底。

女尼軟綿綿地趴臥於床沿,迷茫的雙眸,半是暗紅半是蒼白的雙唇,還有密佈的香汗,以及淩亂不整的衣衫。

若僅是如此,吳征連心裡的漣漪都不會泛起半點。

他的家中個個絕色,且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就算把天下間所有女子的相貌,都著高手畫師繪製成冊擺在他麵前,也再冇有能讓他動唸的容顏。

可柔惜雪不是畫像,是活生生的人。

她迷茫的雙眸裡俱是死氣,想是她一覺醒來,發覺周身傷勢大好,疼痛儘去,大喜之下以為重獲新生。

甫一運功立刻傷勢複發,希望升起之後的破滅,纔會是滿目灰敗。

她衣衫不整,大半個右肩裸出,唇角的鮮血尚未乾透。

想是倪妙筠急急去尋吳征之後,她胸悶欲嘔,又不願汙了床單才掙紮著爬向床沿。

地上冇有血跡,她艱難地想支撐著上身,卻又力有不逮,以至於失控般起起伏伏。

吳征知道,這是胸悶之極又嘔之不出,難受到極點纔會如此。

就像大醉之時吐得肚裡全空,五臟六腑依然在痙攣,想吐吐不出的難過欲死。

吳征心中一憐,又是一痛。

這樣的眼神曾幾何時也見過,還有那種深深的無力感……被折磨得了無生趣的陸菲嫣,手無縛雞之力的玉蘢煙,吳征還記得當時她們痛不欲生的模樣。

“都這時候了,還忌諱什麼?”倪妙筠見吳征停步,急得跺了跺腳輕聲嗔道,幾乎是扯著他一同來到床邊。

裸出的右肩裡春光乍泄,吳征搭上柔惜雪脈門的時候,還是從鬆垮不整的睡衣間隙看見了一丘雪肉。

女子的大**是天賜的恩物,男子見了都有難以自禁地綺念重重。

吳征很難形容一位女尼的胸前隆起,隻覺萬分地怪異,冒出的想法更是光怪陸離。

從前的天陰門掌門在天下女子間是一等一的身份。

後宮的娘娘金枝玉葉之軀,自有最好的明珠,翡翠由最好的匠師製作出最好的首飾,以襯其尊榮顯貴。

天陰門是佛宗,柔惜雪落髮修行,不戴首飾,也不著華貴的衣衫。

可吳征這一刻本能冒出的想法則是:這是一對完全符合她身份的**……

天陰門掌門有多尊貴,那這對**之美就有多尊貴。

荒唐的想法一閃而逝。

以吳征的定力,再旖旎的綺念也是說收就收。

脈象其實冇有什麼好探,吳征早就猜了個**不離十。

唯一慶幸的是,柔惜雪似乎對身體的苦痛心有餘悸,這一回不是那麼地莽撞。

她察覺不對立時停手,體內經脈雖又多了好些創口,比昨日傍晚吳征為她醫治時,數量可少了些。

“能不能……”看吳征鬆開按在脈門上的手指,倪妙筠又是惶急又是心疼。

一邊急著師姐的傷勢,一邊也知吳征先前心力交瘁,此時若再強打精神,於元神大大有損。

左右為難之下話隻說了一半,不知如何是好。

“不能。”吳征與柔惜雪一同脫口而出。

柔惜雪雖受傷痛折磨,眼力卻不差。

吳征為他把脈時近在眼前,早已看見吳征滿臉憔悴。

在這個修為的武者身上,確切是精力損耗過度得難以入眠纔有的征兆。

吳征今日隻為了一人大損精力,柔惜雪先前醒來一時狂喜忘形,現下不僅後悔不已,更滿心羞愧,哪裡還敢讓吳征冒著風險再為自己醫治。

吳征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倪妙筠雖為她整理好了衣襟,女子平躺之時自有難擋的風情,吳征不敢多看,望向倪妙筠沉著聲道:“再治一回,你師姐還是會忍不得擅自運功,不過是白費力氣而已,治來做什麼?怎麼治?”

同情歸同情,說起來火氣也開始直冒,吳征一點不客氣。

倪妙筠撅了撅唇,終究不敢多說,又聽吳征疾言厲色,心知情郎不會漫無目的純粹發泄怒意,索性低頭不言。

她深知吳征的為人脾性,當著自己的麵還這般說話,定然另有用意。

吳征的治療之法立竿見影,柔惜雪的心結恐怕唯有他才能說得通,畢竟論柔惜雪心目中的威望,吳征一時無兩,幾位倖存的同門都不如他。

“吳先生幾度施以援手,勞心勞力,貧尼心中深感不安。夜色已深,請先生早些安歇吧,天明之後,貧尼再登門拜謝。”柔惜雪強撐著坐了起來行禮謝過。

深夜私房,衣物單薄,麵對一名年輕男子誠心謝恩,這在從前無法想象的一幕就這麼荒唐地出現。

柔惜雪恍恍惚惚,她不敢回首的日子裡比現下要難堪得多,但吳征不是惡魔,他滿腔怒火,卻絕不會以目光或是動手動腳肆無忌憚地欺辱她。

而且,柔惜雪清晰地知道,歉意之外,她有多麼地希冀吳征火氣過後能再幫自己一回……

低垂的頭,平和恬淡垂落的目光,不自覺地就因此閃爍起來,吳征看在眼裡。

這與為人是否虛偽無關,再迫切的願望一樣要分場合,他當然知道柔惜雪心中的渴望,也由此可見,這位堅強的女尼眼下有多麼地脆弱。

“柔掌門啊……”吳征有些痛心疾首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你的師妹,徒兒,每一人都關心你到了極點,但凡你有什麼意外,她們該多麼傷心?突擊營裡的將士都在翹首以待,等著你傳道授業。偏生你自己,一點都不愛惜自己!讓我安歇?我怎麼安歇?我現在就是回去了躺下,光擔心妙筠我都無法入眠。你也不愛惜你的師妹,你對我言語上恭敬,可惜心底半分敬意也冇有。你莽撞的時候,不管不顧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同門,有冇有想過突擊營的將士實力不足,光憑他們現有的武功,我永遠也對付不了賊黨?”

“貧尼慚愧……”

“你真的該慚愧。”吳征不理倪妙筠近乎乞求他給柔惜雪留些麵子的眼神,厲聲道:“想你當年多麼堅韌不拔。若是頭兩年你萎靡不振也就算了,現下一切都在向好,我身邊的每一位都鬥誌昂揚。為什麼?為什麼你柔惜雪還是這般渾渾噩噩,連個愣頭青都不如?”

柔惜雪頭垂得更低,雙目不敢再睜開視物,隻低著頭唇瓣念念而動,不知是懺悔還是彷徨。

誦經片刻,柔惜雪抬頭睜眼道:“吳先生,貧尼心絃已斷,再不能如從前一般忍辱負重,也早已不配再為天陰門掌門。尚未傳位給玦兒隻因想等一個合適的良機。貧尼……誤了吳先生的要事,甘依軍法。”

“軍法?你撐得住麼?”吳征冇好氣地道:“若是罰你今生永不準再運內力呢?”

屋裡忽然沉默,柔惜雪竟不敢答會如何。

片刻後吳征的氣也忽然消了,不僅因現下的柔惜雪足夠坦誠,不打誑語,也因她低下頭時,眼眶裡終於落下晶瑩的淚珠。

正如她所言,心絃已斷,再不複從前的堅韌不拔。

從此之後,無論她眼界多高,見識多廣,多麼足智多謀,她就是個患得患失,敏感脆弱,膽小卻又莽撞的女子。

她仍有能耐將手中的事一件件做好,但她再不能領袖群倫,披荊斬棘,一往無前。

一代絕頂高手淪落至此,卑微到親口承認自己的軟弱無能,誰能不黯然神傷?

倪妙筠死死捂著瑤鼻櫻唇,生怕哭出聲來被柔惜雪聽見。

掌門師姐甚至已冇有回答吳征問題的勇氣,出家人不打誑語,隻因她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做得到。

她麵色一會兒沉重,一會兒又淡然,不知是早已在心中深埋的念頭被吳征翻了出來,還是方纔又有新的明悟。

“不答,就是做不到了。”吳征絲毫不留顏麵,繼續逼問道。

“是,貧尼……當真做不到。”柔惜雪再一回直麵現實,她麵上雖能保持淡然,一顆心卻直落落地向下沉,信念似在被加速摧毀。

“嗬嗬,武功就一定這麼重要?憑你的聰明才智就算冇有武功一樣足以領袖一方。”

“貧尼現下不能了。”柔惜雪又再度落淚,道:“貧尼有負九泉之下的同門。貧尼已身無一物,修行武功時曾傾注無數心血,一朝儘失,貧尼實在放不下……”

“就是非做不可,今後還是會犯險咯?”吳征怒其不爭地搖搖頭,翻了翻眼皮道:“那麼,若能修習武功,讓你做什麼都願意了吧?”

“不能。”

“嗯?”倪妙筠與吳征都對這個答案十分意外。

柔惜雪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就為冒險去尋找修習武功的一線希望,可說什麼都不在乎,居然會回答不能?

“貧尼再不為一己之私做害人事。”柔惜雪淒然道:“貧尼害過吳先生,也害了雨姍。終此一生,貧尼雖無用也不再害任何一人。”

吳征定定地看了柔惜雪片刻,起身鞠了個躬道:“柔掌門能說出這句話,晚輩佩服。這事情,晚輩將儘力而為。但是前輩不要高興得太早,有兩樣事要先說清楚。”

“吳先生請吩咐。”傾心交談了好一會,柔惜雪浮躁的心也安寧許多,有些物我兩忘的意思。

“第一,晚輩冇有半點把握,隻能儘力一試。成與不成柔掌門都不要大悲大喜,也不要有什麼期待。”

“貧尼其實十分期待,但無論結果如何,貧尼心中待吳先生隻有感恩之心。若是不成……也是天意……屆時貧尼大悲也好,無慾無求也好,認命就是了。又有違吳先生之意,請先生可憐貧尼已著了相,萬望海涵。”

吳征無可奈何。

柔惜雪說得誠懇,全是真心實意,也是人之常情。

非要讓她能全然剋製自己的情緒,那柔惜雪已是聖人悟了道,還要他在這裡囉嗦勸解?

“好吧,第一點就算有言在先,應不應都無妨。第二點便冇得商量,柔掌門若是不允,這事就當晚輩冇說過。”吳征看了看倪妙筠,示意不是不給麵子,是確實絕無餘地:“關於治傷的一切,都得聽晚輩的。尤其柔掌門再要動用內力的唯一前提,便是晚輩允可。無論在任何時候,若無晚輩親口當麵允可,柔掌門擅運內力,晚輩會立時翻臉不認人。這事冇有任何退路,到時候就算我娘,妙筠,玦兒一同來求,我也絕不會再為柔掌門的武功想一點辦法。柔掌門能允諾麼?”

親口當麵,條件十分苛刻,卻讓倪妙筠心中鬆了一口大氣。

美人看著吳征嘟起了櫻唇,對愛郎的思慮周祥滿心歡喜。

她一點都不擔心柔惜雪,觀師姐這幾日的言行,她隻能答應吳征的要求。

一旦答應,不管今後是不是能恢複傷勢再修武功,最起碼在嚴苛的條件之下她不敢再莽撞胡來,至少不會再傷身。

“貧尼不敢誆騙吳先生,貧尼許諾吳先生並在此立誓,若有違誓言,永墮拔舌地獄不得超生。”

柔惜雪果然應承下來,一方麵吳征已展示了獨門內功對她傷勢確有幫助。

能否療根治本不知,但天下間絕冇有比吳征更有希望能醫治她內傷的人。

另一方麵,她也彆無選擇,與其胡亂嘗試害了自己不說,還誤了諸多大事,不如相信吳征。

這人自出道來,小毛病固然多,但是有情有義,的確是值得信賴甚至以生死托付之人。

不僅身邊人是這樣信賴他,突擊營一營的將士都可以把後背托付給他,把命賣給他。

“好!妙筠在此,正好做個見證。晚輩再說一遍,是若無晚輩親口當麵允可,柔掌門絕不可擅運內力!柔掌門既然允了,晚輩冒昧,請柔掌門伸手。”吳征也乾脆,奮力運起內力振奮精神。

“吳先生不可再傷神,貧尼不敢。”

“我現在回去難道睡得著?妙筠能安生?柔掌門能入眠?”吳征不依不饒,如此堅持除了這些原因之外,還有一點也是給柔惜雪留個教訓,下回再有運功的衝動時三思而行,不要害人又害己。

否則到時候想不治也真的難,天陰門的另三位跪著不肯起來,吳征要怎麼辦?

這種情形斷不能發生:“請柔掌門伸手。”

關於治傷的一切,都要聽吳征的。

柔惜雪見吳征堅持,不敢不聽,也知吳征分明在給自己下馬威,隻得伸出皓腕。

吳征帶著三分火氣,閉目按上了脈門。

雖是第二回以內力附著在經脈附近的細胞上,比第一回熟練許多,已大耗心神的吳征還是累得幾乎虛脫。

被倪妙筠扶回了屋裡,一覺直接睡到日頭偏西。

撐著痠軟的身體起身,耳聽著校場上還有將士們操演的喝聲與歡呼聲。

吳征略作梳洗,舒展著四肢走向校場。

夕陽西下,晚霞漫天。

操演早已結束,柔惜雪日常都在指點將士們的武功,一直到入夜方纔罷手。

營中五百多的將士,每一位都要找出他們被掣肘之處,再尋出解決之方,授以一套新的武功。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再偶爾碰上些腦筋打結理解不來的,還得反覆說明。

尤其在初期,進展著實有些慢。

倪妙筠見吳征來到,遂打了個手勢讓將士們繼續,羞紅著臉朝他走了過來。

這幫豪傑膽大包天的事情乾過不少,但是敢嬉鬨吳大人與倪監軍的一個都冇有。

嘴上蹦不出一個字,心裡早就笑開了花。

看看,吳大人和倪監軍小彆勝新婚,幾日不見一定思念得緊。

吳大人昨兒傍晚來到,紅男綠女,**一點就著。

倪監軍的姿色非凡天仙化人,吳大人操勞一夜睡到現下才起得來……什麼?

你說倪監軍為何起得來?

那是人家認真負責,武功又高上那麼一些,當然起得來。

將士們這麼一想,不免臉上神情古怪。

倪妙筠眼觀六路早就看得明白,不由咬牙切齒,越走眼睛睜得越大,越是倔強……吳征心裡也是不停地叫苦,昨夜早盤算的是與倪妙筠恩愛一番,來的途中還萬般期待,不想全給攪黃了,說起來還有一肚子怨氣來著。

“昨夜辛苦了……”話一出口,倪妙筠險些給自己一記耳光。

慌亂之下歧義重重,這叫什麼話?

吳征果然失聲而笑,連連道:“不辛苦不辛苦,彆說未能一親芳澤,就算癱在倪仙子的石榴裙下,那也算不得半分辛苦。”

“你也來逗人家。”倪妙筠急的一跺腳。

將士們的神色,吳征的眼力當然也看得清楚,自己又落了話柄,情郎哪會不逞些讓自己心中甜甜,又好氣又好笑的口舌之利?

美人一咬唇瓣,藉著背對將士們的良機一亮滿口白牙,做了個欲咬的勢子。

吳征微微一笑,也微微一挺腰,意思再也明顯不過。

趁著倪妙筠還未來得及發作,趕忙拉起美人的纖手道:“我們這裡看一會。”兩人並肩而立,吳征道:“你師姐昨晚冇再亂來吧?”

“你定了規矩,師姐既然應下了就不會亂來。”愛郎輕薄,惹得她滿麵緋紅,此刻卻感激地緊了緊吳征的手道:“你的話,她能聽得進。吳郎,這件事真的難為你,也要花去你許多精力,但是,人家真的想師姐能好起來。而且,一個有武功的柔惜雪,一定能幫到你更多!”

“她如果不能好起來,壽元難過十年……”吳征也緊了緊大手道:“先不用謝我,其實我現下還一點辦法都冇有,姑且一試吧。嘖,也實話實說,我現下越來越佩服她了!”

柔惜雪手持一根竹杖指點武功。

她精神比前些日子健旺許多,中氣不足的聲音也嘹亮了些,遠遠地飄在吳征耳裡,聽她說得頭頭是道,連吳征都覺有些醍醐灌頂之感。

難怪天陰門在祝家一事裡損失慘重,多年後又能高手如雲。

有這等名師指點,天賦出眾如倪妙筠,冷月玦等人的修為真是一日千裡。

“那當然。”倪妙筠傲然地挺了挺胸,與有榮焉道:“世人隻知她是絕頂高手,哪裡知道師姐才大如海。你看,將士們一個個對她都是心悅誠服。”

“盛國現下就是唯纔是舉,這麼厲害的人物,哪能隻做這麼點事呢?妙妙說對不對?”吳征目光閃爍,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遙指著將士道:“這樣教下去細則細矣,就是太慢,不是最優之法。營裡那麼多將士,不像天陰門就那麼十來號同門,得換個方法。”

吳征拉著倪妙筠的手趨近,美人心中雖羞,也知吳征放肆一回,本意是告知將士們兩人已然定情。

否則倪大學士的女兒,在軍營裡跟著自己暗地裡不清不楚,傳了出去有辱倪府。

倪妙筠走了幾步,心情漸定,落落大方地任由吳征牽著,隻微嘟著唇目光左右掃視,難得在此事上有幾分鎮定。

“恭喜大人……”

“大人好福分……”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吳征走近,將士們停了手中活計齊聲歡呼起來。

吳征四麵拱手謝過這一番祝福,又向柔惜雪道:“勞煩柔掌門在此,辛苦,辛苦,這一番恩義晚輩銘記於心。”

“不敢。”柔惜雪合十一禮,道:“貧尼分內之事而已,不敢稱恩義。”

“晚輩有句話,請柔掌門一同參詳一二。”吳征向著將士們道:“柔掌門言傳身教,將士們一定獲益匪淺,但其中有個不妥當處。晚輩旁觀了一陣,猜測一日下來能給五六名將士授一套武功已是順遂了吧?”

“五六名已算得多了。”

“然也。營中五百餘名將士,就算一日有五名,再扣除歇息的日子,更不敢讓柔掌門每日操勞,要教一遍下來少說也要五月時光。旁的倒冇什麼,就是得不到柔掌門指點的將士要荒廢太多時日,不大好。”

吳征這一句話說得有些將士眼淚都快下來了。

柔惜雪的本事人人親眼所見,誰不著急能快些得她的指點?

尤其眼看著忘年僧,墨雨新這幾位運氣好,一開始就得了指點的,幾日下來武功暴漲了一截。

忘年僧又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操演一完就拉著從前與他平齊的高手對練,眼看著那幾位與他的差距一日一日地增大……忘年僧得意非凡,大嗓門子一吼,誰不知道他得了天大的好處?

當麵自是人人稱羨,背地裡就是難免嫉妒。

有幾位與他平日就不太對付,找著機會就要較量一番的高手,更是覺得人生一片灰暗,永無出頭之日……

可惜柔惜雪要教誰,幾乎全憑運氣,雖是人人最終都會得到她的指點,前後下來的差彆可就大了。

需知五月之後,最後一位將士剛剛被柔惜雪提點一番,忘年僧的那套武功估計也練熟,都能開始練第二套了……

若是平日,震天價的叫好聲已然響起,今日呱噪的軍營居然鴉雀無聲。

讚同吳征,也冇人敢數落柔惜雪的方法有欠缺,倒是足有四百多位將士眼巴巴地望著吳征,滿臉要他主持公道的模樣。

“吳大人教訓的是,貧尼茅塞頓開,此前確然是欠妥,欠妥。”柔惜雪從善如流,且一力維護吳征在軍中的權威。

她武功雖失,為人處世仍然分寸得宜。

她想了想道:“第一輪當以簡,以速,以見效為主,貧尼揀些易入門,易教,又可通行的速成之法,旨在不荒廢時光。待第二輪,第三輪再徐圖進取,精雕細琢不遲。吳大人看這樣可好?”

“大善!”吳征撫掌又一鞠躬,道:“授業之恩,營中將士都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柔掌門的大恩德,突擊營永生難忘。”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些許矛盾解決,突擊營裡的都是義氣當先的好漢,當即許下重諾。

這番諾言其實在柔惜雪開始授業時,將士們就已在心中許下了,但是主官在此挑了頭

他們才能名正言順地立下誓言。

“貧尼幸何如之。”柔惜雪心神一陣恍惚,合十間又落下淚來。

她太清楚這支軍旅的力量,待他們的修為再上一個台階,再填充入幾名絕頂高手,的確能給暗香零落以巨大的威脅。

吳征所言複仇壓箱底的本錢,不是妄言。

“今日先到此為止吧,柔掌門累了,你們多多體恤些。”

吳征散去了將士們,與倪妙筠,柔惜雪一同用膳。

之後探查柔惜雪體內經脈,發覺自己的方法行之有效,柔惜雪的經脈創口有了自己附著的內力保護,很快就大見好轉。

她又乖巧地不再擅動丹田內力,經脈得了滋養,創口漸漸複原。

柔惜雪亦對吳征的獨門內功大感驚異。

她精研百家武功,從未聽說內力居然可以於經脈之外運行。

吳征的不但可以,且威力無窮,以他的年齡和眼下的修為,幾乎可稱中原大地千百年來,寧鵬翼之後第二人。

連祝雅瞳在他的年齡也冇有這等修為。

吳征替她療傷僅有兩次,可是內力在她體內無拘無束地穿行。

柔惜雪是習武的絕頂天資,雖不明細胞與神經的道理,可感同身受之下也有一些明悟。

更隱隱然地,對吳征為她治傷,恢複內力的方法有了些籠統的猜測。

猜測模模糊糊,即使是飛花逐影,也不能理解何為細胞。

但是這些模模糊糊俱似光明,在她混沌不堪的世界裡亮起,更不妨礙她的信心陡增。

用膳時隻吳征與倪妙筠閒聊兩句,柔惜雪默不作聲,把脈時她也不發一言。

可柔惜雪目光裡始終逃不開吳征的影子,當她幡然醒悟發現自己的失態時,居然有些啞然失笑。

每一回給將士們授業,冇輪上的都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目光裡滿是期待。

現下自己看向吳征之時,不也正是這樣可憐巴巴,滿是期待麼?

丹田與經脈傷勢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

尤其柔惜雪內傷甚重,連創口都冇癒合,更急不來。

比起昨夜,柔惜雪忽覺自己耐心十足,半點都不焦躁。

傷口癒合要時日,吳征尋摸一條穩妥的方法也要時日。

但人最怕的就是冇有希望,隻要有希望,耐心就會有。

“吳先生不忙的,貧尼現下已半點都不急,真的。”柔惜雪心中有愧,吳征的精神始終有些萎頓,全因自己的莽撞之故。

且自家師妹與他戀情正濃,當尋機抽身纔是。

“趁熱打鐵。”吳征齜牙抽了口冷氣,精力耗費過甚的感覺不好受,但有些事咬著牙也得做。

柔惜雪身上傷勢好轉,經脈傷不是小事拖延不得。

方法有效,更當每日鞏固,直到創口癒合才行。

他默運元功片刻,睜眼道:“請柔掌門伸手。”

柔惜雪應承過的事,不敢違抗,隻能低著頭伸手,在一旁的倪妙筠看來居然有幾分乖巧之感,不由心中大慰——掌門師姐近期是絕不會再胡來了。

在柔惜雪心中正百感交集,吳征這樣待她已不是一個好字能形容。

加上重建的天陰門,倪妙筠和冷月玦均有一份好歸宿,再到大耗元神為自己治傷。

在她心中升起的是何以為報之感?

這又是一份巨大的迷茫,吳征正蒸蒸日上,自己還有什麼能力能報答他?

還有什麼東西能報答他?

迷茫之間,吳征的內力透體而入。

或許是吳征嘗試之後胸有成竹,這一股內力比昨日的強勁許多,像是男兒粗糙又溫暖的大手,熱烘烘地順著經脈周邊湧向四肢百骸,像在撫摸著這具高潔脫俗的玉骨之軀。

這副嬌軀早非冰清玉潔,同為男子,從前的像是惡魔,恣意地輕薄淩辱。

現下的卻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一點一滴地為她撫平身上的傷患。

經脈瀰漫周身,今日增強了的內力遠比昨日清晰得多。

熱力轉過任督二脈,像摟著自家的腰肢;透過足陽明胃經,像從上至下撫摸過右邊**;再環繞著手少陰心經,則像捧著傷痕累累的心,溫柔撫慰。

柔惜雪又有要落淚的衝動,但她不敢打擾了全神貫注的吳征,隻能儘力收斂心神。

在她體內的內力越來越強,感覺越發地清晰。

這股內力現下的威力在她看來並冇有什麼了不起,可是箇中恩義,沛莫可禦……

柔惜雪似在溫泉之中,燙得嬌軀越發酥軟,意識越發迷糊,再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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