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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雲羅 第2章 江河雲湧 羅襪生塵

作者:吳征秦曆元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08 09:03:02

崑崙掌門什麼都好,品貌佳,為人和善,聰明而不自傲。

缺點雖然也不少,但要說出幾樣旁人一時也想不起來,俱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唯獨一樣能讓人笑一輩子,說他那筆字寫得難登大雅之堂叫做留了麵子。

讓一絲不苟的老學究來評判,就叫有礙觀瞻。

所以吳征最不愛的就是揮毫寫字。

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的人,都有脾氣,實在冇得天賦,就算初時還有些興致,久而久之也被現實打擊得垂頭喪氣,避之唯恐不及。

——臉皮再厚,誰又樂意成天找人取笑?

但是吳征寫下這八個字之後,連自己都一個愣神,回頭便往祝雅瞳望去。

母子倆在這一刻似乎形同一體,做出相似到極點的事來。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俠之小者,除暴安良。

單以字而論,吳征寫得仍然不怎麼樣,可筆畫分外地鋒銳,透出一股勢不可擋的味道。

但在每一個轉折之間都包含一股圓潤,似都留著迴旋的餘地。

俠者胸懷,不僅是遇強敵而不怯,更有待弱者的包容與扶持。

吳征的字雖算不得佳,但字中的筆意全然體現了這八字的內涵。

正如祝雅瞳曾書寫下的馥思居三字一樣,情感融之於內,境界便自然而然地拔高了許多。

崑崙派自全盛而敗亡,再到如今重生於煙波山,祝雅瞳始終默默地在自己身邊。

像春風一樣溫柔,你時常感覺不到,但是每遇困境,她都在溫暖著你。

吳征百感交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最艱難的歲月裡,冇有人背叛,冇有人離棄。

她們都在,就是吳征最大,最強的支援與動力!

而最讓他意外的,是欒采晴居然癡癡望著山門,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

那目光又是迷茫,又是深邃,又有一股不解,合十的手勢卻朝聖一樣萬般虔誠。

吳征多看了兩眼,欒采晴似是恰好默唸完想說的話語,忽然放下雙手,媚目裡雜念儘去,釋然地朝吳征一瞪,一撅唇做了個不屑的鬼臉。

吳征幾乎已淡忘了她還曾與師尊奚半樓有過一段流星般轉瞬即逝,卻足以銘記一生的情緣。

此刻猛然記起,猜想她默唸的話語定然是對奚半樓所言。

人生於世,孰能無情,或許於這位看似浪蕩不羈,卻飽嘗人世心酸冷暖的皇室公主而言,那一段兩人同行回到長安城的路途,纔是至今最為安心的一段時光。

吳征既有明悟,不怪她對自己的倨傲無禮,忙微微欠身以表謝意。

一來像當年奚半樓登上掌門之位時,對道賀的賓客執謝禮。

二來她還記念舊情十分難得,看來也一直把崑崙門派重立之事放在心上,值得替師尊謝過。

或許那一句我自橫刀向天笑,欒采晴看了,腦中也會有崑崙山上一門忠烈慷慨豪邁的畫麵吧。

今日的熱鬨遠不像當年奚半樓時的賓客滿堂,但每一位都極有分量。

唯一的遺憾便是林錦兒未至,這點無可奈何,唯有日後她得了訊息,屆時再來不遲。

書寫楹聯等就算是吳征的登位之禮,簡簡單單卻又讓人難以忘懷。

連費鴻曦都捋著鬍鬚喃喃道:“怎地聽了上一幅,看完這一幅之後,宗門裡那一幅越想越是冇味道……賢婿,改日幫老夫寫一幅吧……”

倪暢文苦笑著搖頭道:“嶽丈大人在上,非是小婿不願,若無合適的心境想寫一幅入得了嶽丈法眼的甚難。小婿記在心裡,日子就請寬限些。”

“不忙,不忙,賢婿記在心裡就好。”費鴻曦搖頭晃腦。

心想倪暢文說的不錯,今日連見了兩幅豪氣乾雲的楹聯之後,還能入得了眼的實在不多。

墨跡已乾,日後自會有高手匠人依字鑿刻。

看看漸午,有小吏們送了飯食,個個低著頭來去匆匆,也不敢發一言。

隻是些許小事,也能看出如今盛國上下大有不同。

若是一年餘之前,張聖傑想出宮一趟要做足了花樣,沿途跟蹤盯梢的也少不了。

今日他在盛國早已一言九鼎,待這一輪官員清洗替換完畢,盛國上下便是鐵板一塊。

人數不少用餐坐了三桌,但是幾乎不分貴賤。

至少在彆處,絕對見不著一國之君與人同桌還冇半分架子,連皇後與貴妃也平常得像隨夫做客的婦人。

唯獨倪暢文左右不自在,繃著臉顯得極不適應。

他看了看女兒,倪妙筠坐在吳征身旁,也與張聖傑同桌,居然甜笑嫣嫣,對吳征與張聖傑之間怪異的關係有種習以為常之感。

大學士滿腹疑團,隻能暗歎這些事已超出常理的範疇,書裡看不到,世間從前也冇見過,隻能留待日後再研究。

酒足飯飽,陸菲嫣與韓歸雁陪著皇後貴妃,祝雅瞳陪著費鴻曦,很有些主人的樣子。

張聖傑幼時在宮中苦學,年歲稍長就去了長安城為質子,煙波山第一回來,吳征便陪著他外出散步。

“吳兄這所大學堂的格局可是見所未見,似乎,似乎甚是龐雜?”張聖傑看著崑崙大學堂裡分門彆類的學屋,以及群落式的佈局,有些疑惑地問道。

“嗯。那些才氣縱橫,一看就會,一學就熟的天之驕子不用我來教,要教,也是直接去做內門弟子。學堂裡,專門為陛下培養些有一技之長的專才。”

“一技之長?專才?”

“不錯。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世代耕田的農夫,隻要願意來的都可擇優就讀。他們天天都在田裡種地,怎麼種糧食收成高,遇到災年有冇什麼補救的方法,農具哪裡不趁手,有冇有改良的可能。這些東西,常識性的彙總之後編撰成冊,根據氣候不同分發諸郡。可改良的著他們放手去試,隻消一兩樣能有好點子,幾年下來舉國上下收成都能看漲。農夫如此,其他漁民,商賈等等等等,反正來了崑崙大學堂,總得讓你習得一技之長回去。利民萬代,則利國萬代。”

“吳兄所言,愚兄一時還不能全懂。隻是聽來甚是稀奇,又甚是有趣……”張聖傑聽得目瞪口呆,一時不能完全想透。

唯一清明的念頭,就是吳征若真的做成了,這裡會成能人彙聚之所,日後朝中官吏但有所缺,到大學堂來挑人錯不了。

他登基兩年多來,除了掌控朝局之外,深感頭疼的其實是全才過多。

這些全纔看著什麼都會,實際每一樣都是誇誇其談,說些冠冕堂皇的好聽話,真要解決問題時束手無策。

吳征所言的專才聽著難登大雅之堂,實則細細品來大有滋味。

國泰民安,其實是民安則國泰。

民有生計豐衣足食,自然安生,也會打心眼裡擁護當朝,畢竟誰不想過好日子?

吳征做的這些事小,但崑崙大學堂的每一位學子至少都有一技之長,安身立命不成問題。

這種學子多了,朝中東家長西家短的麻煩事都要少許多。

優秀者就更實用,尤其是能解決國傢俱體問題,能出謀劃策的吏,師爺,總能讓各地的庸官少出幾手昏招。

若是拔尖者,在朝中安排些職位也不是不可。

張聖傑腦子隨意一動,六部中不就需要這麼些人麼?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隻想為百姓們做些很實際,又有效用的事。”吳征笑笑,望著西麵天邊悠然道:“我自幼在崑崙長大,師門教導俠義之事,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所謂俠之小者,除暴安良,安良可就不包含著讓百姓有過日子的能耐麼?陛下也不必心急,慢慢來吧,這事兒一年半載的成不了,須持之以恒纔是。”

“哈哈。正是!來,吳兄,我們那裡坐。”

“大學堂的事有賴吳兄,不急。但是眼下著急的也有幾件。”張聖傑邀吳征在一座涼亭坐下,從懷中取出幾封書通道:“愚兄知吳兄心願便是手刃霍永寧,掘暗香零落祖墳挖寧家根基,令他斷子絕孫。愚兄未得準許一貫不敢插手,唯恐誤了吳兄的計劃。愚兄這裡有些官麵上的文章,或可助吳兄一臂之力。”

吳征打開第一封信,上麵縱橫雄渾的字跡可見過不少回,這一回還是讓眼珠刺痛了一下,冷笑一聲道:“國書?嗬嗬,霍賊寫的。”

吳征留下個自己毫無作用的江州,卻在梁玉宇手中發揮出巨大作用——當然是對吳征而言。

梁玉宇死死守著自己手中最後一塊地盤,隻消江州在手,他秦皇的身份就不是隻喪家之犬。

有了這片根基之地,果然有不少大族出於種種因由拜在他麾下。

控製了江州一帶的水陸兩路,兵員十萬,糧草暫時不缺。

實力說不上有多強,也不是任由揉捏的軟柿子。

成都城裡的另一位秦皇梁俊賢莫名其妙就少了一大片國土不說,每日還得提心吊膽。

梁玉宇畢竟是正兒八經的太子,先皇也冇有留下隻言片語要廢了太子。

梁俊賢孤注一擲奪了成都稱帝,以威壓人,難以服眾,且手上血案累累,得罪了諸多大臣,時刻都要擔心被反噬。

燕盛兩國大戰一場,兩川之地原本秋毫無犯。

可大秦國本就像一鍋沸油,這一戰恰似在鍋底又添了把柴,鍋裡油花滾熟翻騰,濺得一地狼藉。

羸弱的盛國居然可以主動攻略燕國城池,且正麵一戰也打了個旗鼓相當。

這一戰不僅讓盛國上下煥然一新,也讓燕國南下攻略盛國的步伐被狠狠地絆了一跤。

——大秦國三關穩固一時難破,恰逢內亂無暇他顧,燕國除卻北方胡人的威脅之後,趁機奪取盛國土地甚至就此滅了盛國便是絕佳的戰略。

欒廣江彌留之際拚力大敗草馬黑胡,又收繳祝家資財,將內憂外患一舉掃除,給欒楚廷留了一副好牌。

萬萬冇有想到,懦弱的張安易居然也留了把大牌給張聖傑。

且張聖傑以有心算無心,又膽大心細到了極點,將大牌打得淋漓儘致。

相較之下,限於內耗的大秦忽然成了三國之中最弱一國。

形勢完全不是原本預料,梁玉宇是爛命一條死中求生,反而不那麼迫切。

梁俊賢就心急如焚,恨不得早早一統大秦,以麵對燕盛兩國越來越大的壓力。

可是從前與他同心協力,或者說一同作惡的霍永寧再不與他一個鼻孔出氣。

中書令在朝堂上陽奉陰違,有時甚至直接就唱起了反調。

驃騎大將軍向無極左右推諉,總之就是準備不足不出兵。

梁俊賢氣得火冒三丈,又冇有辦法。

光靠著自己舅舅手上的兵力,去攻打地勢複雜的江州難言必勝。

大秦國伏鋒病亡,韓克軍被迫投盛,整個川中再無一呼百應,可獨當一麵的大將之材,梁俊賢再著急也冇有辦法。

成都城裡連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隨著時間的推移,皇帝與中書令的矛盾越來越深,隨時都有可能炸鍋。

“正是霍賊的親筆國書,嗬嗬,親筆國書。”張聖傑也冷笑道:“他如今叫做不上不下,左右為難,依愚兄看,霍賊的日子比梁玉宇還難過些。”

“名不正言不順,倒行逆施以威福壓人,豈能服眾?一切都是他自作孽。”吳征目中似有火光閃動,一字一句地看著這封國書。

霍永寧的局麵在吳征預料之中,從他扔下江州給梁玉宇開始,霍永寧就是最難受的一人。

賊子洗白上了檯麵,隻消賊心不死,終究是賊。

霍永寧不會滿足於中書令,他要的是登上龍椅,君臨天下。

如今大秦**力有一大半在賊黨手中,原本循序漸進,不過三兩年便能自上而下掌控朝局。

屆時霍永寧大可杜撰些先皇遺書,先監國,再廢帝,大秦唾手可得。

可梁玉宇回到江州,霍永寧嘴裡發苦。

太子不僅是梁俊賢的眼中釘,肉中刺,也是他的。

原本該在涼州自生自滅的太子穩穩噹噹地坐在江州,什麼監國便輪不到霍永寧。

但霍永寧依然不能對他動手,或說至今找不到動手的良機。

兵出江州,他要怎麼說?

說梁俊賢纔是皇位正統?

不可能,梁俊賢很快就是個荒淫無道的昏君,無論如何說不得他是正統。

且一旦動兵,梁俊賢畢竟坐在皇位上,藉機擴充實力招攬兵員都成為可能。

張聖傑所言霍永寧不上不下,左右為難,一個字都冇有錯。

然而看到他這麼難受,如坐鍼氈,吳征就又舒服,又開心。

“吳兄怎麼認為?霍賊會收手麼?”

“蒼蠅聞到了腥臭,水蛭喝著了膿血,怎麼收的了手?”吳征看著國書輕蔑地一笑,道:“結盟,共討無道燕國?這是騎虎難下,逼得必須要找梁俊賢先開刀了?”

“所見略同。”張聖傑讚同地點頭道:“霍賊要攘外而先安內,這封書信一來,遲早與梁俊賢火併。”

“狗咬狗,正巧看好戲。”吳征將國書隨手一丟,道:“這封國書給陛下的是結盟,給欒楚廷的便是告知了。他要殺梁俊賢,又怕陛下趁亂攻略江州地盤,正要挑唆燕盛兩國再戰好無暇西顧。”

“吳兄認為呢?”

“如果是我,就按兵不動,穩守葬天江一線。燕國與草馬黑胡一戰元氣大傷,此前與陛下交戰又損兵折將,想要大舉南下短期不可得。江州這種地方,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就讓它留在那裡原封不動的最好。一個活著又獨立自主的梁玉宇,作用遠比江州要大得多。大秦國如今北不能出涼州,西不能躍江州,就是一塊死地,管他誰是國主都變不出花樣來。讓他們狗咬狗,留著今後慢慢宰割就是。”

“哈哈哈,世人皆傳吳兄雖有急智,政略有所不足。天下謬論,無過於此。”張聖傑撫掌連連,顯然又與吳征不謀而合。

“花了時間精力,總會懂一些的。”吳征並未因張聖傑的稱讚而欣喜,有些落寞地起身道:“從前懶惰,若是早些肯下苦功,或許能多保下些人來……賊黨盤踞世間百餘年,樹大根深,要將他們斬草除根,隻能慎之又慎以免打草驚蛇。我對付他們都以穩為主,不可急躁貪功,但有時策略必然會太緩。陛下要稱雄天下,如今時不我待務必勇猛精進,萬萬不要受我影響。”

“愚兄會相機而行。除賊黨,爭天下,一者是吳兄心願,一者是愚兄心願,均缺一不可。”

吳征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失笑道:“陛下政略豈是我所能及,倒是多心了哈哈。”

“吳兄在私下肯自稱我而不是臣,什麼事都冇有這件更讓愚兄開心。”張聖傑又取出第二封書通道:“突擊營在盛燕之戰裡大放異彩,聽說燕,秦兩國都在收編武林人士操演成軍,欲與大盛突擊營一較長短,吳兄當先知悉。尤其……秦國的那一支,怕還是吳兄昔日留下的心血。”

突擊營不僅是盛國最為精銳的武力,在吳征手中也另有大用。

燕,秦兩國都著手組建類似的軍伍,將來在戰場上必是勁敵。

尤其吳征在秦國為官時曾組建武林同盟且已然成型,一下子全讓霍永寧撿了現成便宜。

吳征隨意看了眼便放下紙頁,十分輕蔑地笑道:“這叫師盛長技以製盛麼?”

“盛國羸弱多年,還能有所長技,朕甚自傲。哈哈。”張聖傑一挺胸,作出在朝堂誇獎臣屬的模樣來,正是當日他上朝時得到這份奏章,著實難以掩飾的得意。

“學呀,好好學。”吳征的笑容越發輕蔑,道:“傲慢,猜忌,良臣為之死難,國亦為之傾頹,現下想起來好處了?嗬嗬,陛下寬心,讓他們學去,學不會的。這些東西都在意料之中,我也有應對之策。”

“吳兄有把握就好。”吳征刻意不分說明白,張聖傑也不追問半句,可謂赤誠相待:“彆無他事,還是速速回去,莫讓吳兄家眷久等。”

“啊,對了,險些忘了件事。”吳征向張聖傑長身一揖謝道:“多謝陛下撮合臣與倪仙子姻緣,若得倪大學士允可,大婚時還要給陛下一份謝禮。”

“嗨,愚兄就是順手一推而已,以吳兄的本事,

冇有愚兄也是手到擒來。”張聖傑聽得也是眉飛色舞,湊近了低聲道:“這麼說吳兄已經,嗯?啊?”

“嘿嘿,嘿嘿,不久,不久。”

“對了,有件事還要請教。”兩人起身返程,交頭接耳著道:“二十四橋院裡,吳兄的銅鏡為何這般明亮清晰?愚兄讓匠人試了好幾種銅鏡都不成。”

“昂?陛下也要建鏡光間?”

“叫鏡光間?好名字,嘿嘿,正是要在宮中也建個間。”

“做鏡子的銅裡要加些石英砂,一同熔鍊再塑造成型方可。回頭我讓匠師幫宮中做些就是,陛下您有所不知,現下的還不成,遠遠說不算清晰,這工藝一點點地研究進步下去,遲早能做出光可照人,就像彼此目中所見一模一樣的鏡子來。連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玻璃……”

“這般神奇?那若是做出這等鏡光間來豈不是……這個翻來覆去的嘛……嘿嘿……”

“那是當然啊……簡直……哈哈哈……不能再說了,一會兒讓皇後看出異樣來,免不得又挨一頓打……”

兩人並肩而行,看看將近崑崙派,遠遠見顧盼探頭探腦。

顧盼瞧見吳征和張聖傑談笑風生地歸來,說的都是些不重要的閒話,這才跑上來道:“陛下,民女有些話想與大師兄單獨說,請陛下贖罪。”

“無妨,你們說就好,朕自己回去。”張聖傑朝吳征挑了挑眉,意即吳兄豔福不淺,施施然去了。

“長安為質,居然造就這樣一位平易近人的皇帝,真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顧盼想起吳征教過她的詩文,眼前的張聖傑何其契合。

“了不起的陛下。”吳征也稱讚了一聲,拉著顧盼的手道:“盼兒想說什麼?”

“大師兄,有件事盼兒不敢擅自做主,所以先來悄悄問問大師兄。我想,我想留在這裡一段時日,好不好?”顧盼緊張著,卻又忽閃著殷切期盼的大眼睛,連連擺著手生怕吳征誤會道:“人家真的不是對大師兄或者府上有成見不回去,是實在想留在這裡,為崑崙做些事……”

原來如此。

掌中姑孃的小手又軟又滑,但吳征卻能清晰地記得小手的每一次變化。

從黃角女童到現下的青春少女,這雙柔荑從肉呼呼地變作越發纖長。

常常向自己撒嬌的女娃兒已經長大了。

“盼兒若是真想,師兄當然同意。”吳征撥著她額前劉海,愛憐地道:“不久後要招收學堂的夫子與學童,要做的事還很多。誌傑和宜知再過七日也會趕來,盼兒在這裡與他們彙合就好。誌傑有過目不忘之能,學堂裡的事宜由他操持最為合適不過,盼兒可多跟著他學學。就是……師兄想問問,盼兒準備什麼時候回府上來?”

“三月夠……會不會太久?”顧盼聽吳征準許頗為興奮,但一想要暫彆吳府又十分捨不得,想了個時間怯生生地道。

“太久!”吳征把臉一板,又笑了起來道:“給你留幾隻撲天雕,哪天冇事了就來紫陵城,這點路途大半日的就到了,誰說留在煙波山就被關著不許出門了?”

“好,好,嘻嘻,人家就知道大師兄最會疼人了。”顧盼的願望全都被允可,心滿意足,興高采烈間與吳征對視著又覺臉紅,一轉身飛也似地去了……

春風十裡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

一番暢遊終有時,喘息之機不代表已高枕無憂。

遊玩興儘,終返歸途,紫陵城裡還有吳府在等待主人歸來,也有無數的艱難險阻在等著他們一一解決。

回府後歇了兩日,冷月玦在晨間忽然急匆匆地找到吳征道:“師尊不見了……怎地不告而彆?”

“她與妙筠一道兒,怎地冇與你說麼?”吳征抽了抽嘴角,天陰門這些人的確修行久了都有些孤僻,又或者是故作神秘還是怎地了?

“啊?”冷月玦原先驚慌,一想柔惜雪也不可能就此離去,就有些奇怪,見了吳征才又放下心來:“跟倪師叔一起去哪兒了?”

“正好有事要說,來,召集後院一道兒來。”吳征大手一揮,頗有指點江山的意興風發。

家中這麼多賢良能乾的女子做幫手,各能獨當一麵分憂無數,哪能不讓他自豪萬分。

一屋子的鶯鶯燕燕,聚在一起多少回都能讓吳征看花了眼。

他清了清嗓子,罕有地以主人之風道:“我在煙波山與陛下聊過,助陛下爭江山,除暗香賊黨,一樣都不能缺。咱們府上由此也要分分工,哪一件事都不能輕疏了。”

諸女都習慣了他的隨和,看他刻意板著臉的樣子,不由心中有些好笑。

家主要擺威風,懂事的家眷都知道配合,一個個也憋著笑不發一言,萬分乖巧地等待家主訓話。

“我初下崑崙山的時候,與雁兒定情,當時就說了雁兒是吳府未來的女主人。這話當然是永遠都變不得的,你們先勿怪……”話冇兩句口氣就先軟了陪起不是,無人應和,吳征乾笑兩聲,道:“不過現下形勢不同……雁兒還是吳府的女主人,就是這後院嘛,得著菲菲來做主。”

“啊?”陸菲嫣她初隨吳征就感夫妻相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外頭再風光再著人豔羨,比起琴瑟和諧半文錢都不值。

如今和吳征情投意合,一向恩愛非常,哪裡還計較這些所謂名分?

原本她看今日姐妹們都有鬨吳征笑話的意思在,才一力忍耐憋笑。

不想吳征忽然拋出這麼個話來,著實把她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不成不成,這……像什麼話……我又從來冇有不服雁兒……”

“好姐姐,你要累死雁兒不成麼?”韓歸雁似是早已知悉,似笑非笑地看著陸菲嫣,伸手去撓美婦的腰際道:“一點都不心疼人家……”

一鬨登時破了功,吳征無奈地看著陸菲嫣一彈而起,反手去撓韓歸雁,諸女都咯咯嬌聲笑了起來。

鬨了好一會還不見歇,看得吳征食指大動,要不是道理訣定力深厚,自己都已加入進眾香國裡,好好徜徉一番。

笑聲漸止,吳征耷拉著腦袋道:“確實是這樣。雁兒要管軍伍,雖說陷陣營就在左近,乘了撲天雕每日都能來回,讓她忙了一日,回了府又要管內宅,可太辛苦了些。彆忘了,有時候雁兒也得上朝堂,菲菲心細,平日又在府中坐鎮,幫著搭把手有何不可?也冇人不服氣你吧?”

這是實話,諸女頻頻點頭。

陸菲嫣脾氣溫和,又賢淑大方,和誰都相處得來。

陸菲嫣還是連連擺手不肯,頗有這個事情交給她不是不會,而是好生難為情的意思。

她原本隻想與吳征白頭偕老而已,可不要什麼名分,這下讓她打點後宅諸事,就像一下子有了名分,要與吳征公開夫妻相稱,太過羞人:“祝夫人比我適合多了……”

“傻瓜。”這一下連吳征都笑了,陸菲嫣害羞著推脫的樣子實在太可愛,就像在提前躲避被人取笑母女共侍一夫的窘狀:“咱們要做的事情,什麼都要人來通報,這麼多事钜細難分必然會有缺漏,還是要有人入朝為官的。我們家不太一樣,我隻能當這個博士祭酒,平日連朝堂都不去,也不適合參議朝政。我呀,現在就管突擊營,管好祝家,管好崑崙派,朝中的事情當然娘最合適了,菲菲難道要把娘也累壞不成?”

原來如此。

祝雅瞳已把祝家殘存的產業與力量全數交給吳征,此前隻是協助打理吳府。

以她的長袖善舞之能,實在屈才。

如今張聖傑坐穩朝堂,各方都缺人手,吳府雖不願也不必涉入過深,參與其間還是必要的。

韓鐵衣,韓歸雁在軍中領兵,朝堂之上再冇有比祝雅瞳更為合適的人選。

“我跟陛下都已說好了,再歇幾日陛下就會來聖旨,娘去當戶部侍郎,今後也有得忙咯。”

“啊?那……我……我真的……不太會……”有些事在兩人之間的私下無妨,藏在心裡也不慌,一旦端上了檯麵,雖隻是吳府後宅的檯麵,陸菲嫣還是羞臊不已,推脫著道:“要不……要不……玉姐姐……哎呀……”

她也知道玉蘢煙同樣忙不過來。

二十四橋院在吳征手中是顆關鍵棋子,祝家的高手們都隱在其間,玉蘢煙在裡頭忙得不可開交,哪裡還有辦法管吳府家事?

陸菲嫣糾結了半天,想來想去的確隻有自己最適合。

自己首先與人為善能調和家眷們的關係,身為十二品高手坐鎮根基之地,又是責無旁貸。

隻是臉皮實在是太薄抹不下來,像逃避似地討饒說道:“玦兒肯定也說忙,湘兒也要說忙,要不……要不……妙筠成不成?妙筠肯定不忙了吧……倪大學士也冇不準她來。”

倪妙筠現下幾乎是恨不得住在吳府,唯獨今日未見。

陸菲嫣伸手去抓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知希望不大……

“妙筠去突擊營了,要呆上一段時日。”吳征笑吟吟地一把將稻草搶走,壓根不給她任何推脫的機會,任由陸菲嫣無力地呻吟,滿麵緋紅,無可奈何地應承下來。

“是去突擊營?”冷月玦恍然大悟驚聲道。

“是啊。”吳征得意洋洋道:“突擊營被鐵衣訓得已成軍伍,拉到哪裡都是一支強軍,但是潛力顯然尚未全然發揮出來。他們現下已知攜同作戰,若還想提升戰力,就要讓他們的武功再一個個地上個台階才行。有個人,再合適不過了……”

吳征雙目一眯,目光忽然變得冷厲道:“學啊,好好地學。那幫人把忠正賢良之人全部要趕儘殺絕,現在又想要學?我看那幫人拿什麼來學!”

……………………………………………………

倪妙筠剛嘗魚水之歡,要她現下離開吳府簡直像撕心裂肺般難受,如剝心頭好一樣依依不捨。

可是突擊隊在燕盛之戰裡立了大功,因此僅五百來人的行伍升做了營。

這裡又是重中之重,她不得不暫彆吳府先回了突擊營。

還好不多日之後吳征也要來,不至於相思太苦。

倪監軍在突擊營裡威望素著,但操演起來不顧人死活的韓教官更加可怕些。

天剛矇矇亮,突擊營裡熟睡的豪傑們便被鼓聲驚醒,一骨碌起身三下五除二打點好儀表,折齊了被褥後到校場集合。

韓鐵衣揹著手逡巡,瞧著這幫豪傑不住嘿嘿冷笑道:“怎麼?看老子不順眼?”

無人敢應答。

韓教官訓他們,活生生把放蕩不羈的草莽豪傑給訓成了一隻令行禁止的強軍。

帶兵打仗,戰退了蒯博延。

就算對他說的話不爽,心裡都是服氣的。

豪傑們性子都直些,更對有真才實學好本領的人從心底就不得不服。

“實話實說,老子看你們更不順眼!”韓鐵衣啐了一口,嗬嗬道:“還好,今日之後,你們就不用看老子不順眼了,老子也不用看你們不順眼了。怎麼,你們是不是很開心?”

無人敢應答。

平日被操演得太苦,怨言必然是有的,但是軍伍就是這樣,腹誹兩句也就過去了。

開心不開心,那其實也說不上來,倒是真有點不捨。

“不怕告訴你們,老子更開心。哈哈……”韓鐵衣朗聲大笑中道:“好啦,老子冇新本事教你們咯,今後各走各的道,遇見了老子再請你們喝酒!”

“韓教官,那……今後誰來營裡主軍呀?”

“這麼著急趕老子走?”韓鐵衣笑罵一聲,舉手一揮道:“這不來了嗎?”

淺藍色的僧衣僧袍,步伐沉重還有些微微氣喘。

那皙透的肌膚,素淨清雅的容顏卻堪稱絕色驚豔,卻滿頭青絲不存。

更讓豪傑們驚詫的是,尼姑身後半步隨著監軍倪妙筠亦步亦趨。

尼姑站在豪傑們身前雙手合十道:“貧尼柔惜雪,今日起就是你們的新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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