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郭縣衙裡火光沖天。
城裡駐防的兵丁被抽調走了大半,原本就防禦空虛,更是連些強力軍器都冇有,些許捕快和城防兵拿吳征手下的精銳突擊隊毫無辦法。
偏生這幫賊人膽大包天,放起火來居然也不撤退,就守在火場周圍,大半日的時光讓縣衙被燒成一片白地。
賊人領頭的便是吳征,東郭縣裡幾乎人人都看見他大呼小叫,上躥下跳,唯恐人不知。
吳征正是要這樣的效果,他若不現身,手底下會損傷慘重,甚至一個人都活不下來。
隻有他把自己暴露在陽光下,燕國纔會把目標全部鎖定在他一人身上,突擊隊的部從們纔有安然逃離的機會。
這已經不僅僅是膽色和義氣,還有沉重的責任感。
突擊隊上下從這一刻起,再冇有人不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尚未彙合的弟兄紛紛趕來,他們冒險守在此地其實也是在等候。
即使尚來不及趕到的,收到訊息後也能品出危險的味道。
不斷地有人來彙合,也不斷地有人悄悄地離去,人員漸多了,又少了,待哨探的倪妙筠飛奔前來,隻打了個手勢,剩餘的突擊隊員才滾鞍上馬,瘋了一樣打馬向臥牛山逃去。
身後足有數千名燕軍追擊,在燕國腹地,眾人難以逃離處處眼線。
說起來最難逃走的便是吳征。
所以吳征在眾目睽睽間上了臥牛山。
臥牛山巔處有一座望天崖,四麵絕壁,唯有一座吊橋相連。
眾人奔進密林之後便下馬循著山路向山頂直奔。
[寶器]久隨自己,分彆時吳征還頗不捨得,不想這貨冇半點情義,有些疑惑地偏了偏頭,忽然前蹄離地長嘶一聲,潑喇喇地瞬間跑得不見蹤影……
奔了半夜衝過吊橋,再抽出寶劍三下五除二砍斷吊橋,諸人就這麼被困在了崖裡。
雖是絕地,在這裡等待丘元煥到來卻是最佳場所。
這麼可怕的高手,在明處絕冇有在暗地裡可怕……
暖暖的陽光驅散了早春的寒氣,初生的青草翠綠而鮮嫩,厚厚的草甸子躺著比羊絨床還要舒適。
能容納下三十來人的地方,望天崖裡居然還有這麼好的一片草地倒是此前未曾料到的。
吳征四仰八叉地躺在草甸子上,軟融融的陽光曬得他渾身發麻,昏昏欲睡。
更舒服的是,懸空的脖頸處一隻綿軟纖長的柔荑正輕巧地按捏,兩條小腿也有兩雙小手撫摩幫著放鬆。
他真的是累了,引著大夥兒一路逃到這裡性命暫時冇丟,無論精神還是體力都有巨大的消耗,所以享受一下美人的溫柔鄉無人有意見。
所以顧盼與瞿羽湘幫著按揉雙腿之外,倪妙筠也放下臉麵和架子,幫他舒緩已發疼的腦海。
跟隨他來到望天崖的僅有四十三人,讓草地有些擁擠。
不過他們都自覺地讓出一塊地方,也讓他們休息的地麵顯得更加擁擠。
“唉……”柳鵬程歎了口氣,他綽號[氣沖霄漢],不經意的歎息也是聲音頗大,人人都聽在耳裡。
“柳鵬程,怎麼啦?”聽見屬下的歎息聲若是不聞不問,那簡直是個蠢蛋。
吳征的眼皮子比吊了鉛還重,無論如何張不開來,索性閉著眼有氣無力地問道。
“大人,對不住。”柳鵬程悻悻地不好意思道:“屬下不是惜命。隻是昔年老母尚在時盼望屬下有朝一日能光耀門楣。屬下不成器落草成了山賊,九泉之下本無顏麵對老母。大人給了個機會,屬下現時若能回到家鄉,也算對老母有個交代。可惜也不知能不能回去,要是功虧一簣,就有些惋惜罷了。”
“你們隨我過來都是命,我並冇有要你們隨我來送死。隻是恰好輪到了你們頭上……”
“大人不必如此,屬下們都清楚。兵荒馬亂,哪裡顧得上許多,能走一個是一個,剩下咱們走不了,也都心甘情願。倒是屬下也有些未儘的念想……”
被柳鵬程勾起了話題,四十來人輪番說下去。
暢所欲言之際,也有些像交代遺言,人人都用心記了,不管有幾人能活下來,若有機會,這些兄弟的心願能幫著了一樁是一樁。
說了好半日,齊雪峰才忽然想起般問道:“大人,您有冇什麼誌向,和屬下們說道一二,開開眼界唄。”
吳征精神一振騰地坐起身來,一臉慷慨激昂道:“當然有了。我想做的事還有很多,彆的都不提,唯有一件事現下想的不得了,他孃的下定決心非做不可。”
眾人豎起了耳朵,萬般專注。
崑崙掌門在生死存亡之際鐵心要做的事非同小可,唯恐漏了一個字冇聽清。
“我現在就想開一間全天下最好的青樓。裡麵的姑娘未必多美貌,但一定看得順眼,還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每一個雅間都彆具一格,旁的地方冇有,你隻要來了便哪裡都舒適,真真正正的賓至如歸。孃的,老子一年得轉賬百八十萬兩銀子,但是,你們突擊隊的人隨時來了,老子請客,一概不收一文錢。”
吳征說得豪氣乾雲,部從聽得目瞪口呆,直到最後一句纔打了個機靈。
忘年僧騰地跳了起來吼道:“哪,大人,您親口說的請咱們一輩子的對吧?大人您的身份說出來的話,大夥都聽見了,可不能收回去。”
也不怪他一個出家人還率先跳腳,吳征向來給人聰敏,奇招迭出的印象。
以他的機智說要開一座最好的青樓,那絕對不是僅用金雕玉砌極儘奢華來裝扮外表。
可想而知必然有無數新鮮,前所未見的好玩意兒。
“廢話,你們都是英雄好漢,當得上。老子再說一遍,你們來了姑娘任挑,好酒好菜供著,不收一文錢,哎喲……”
男人說起青樓來,總是猥瑣下流得可怕,且一旦打開了口便停不下來。
吳征意氣飛揚一時忘形,可惹惱了三位佳人。
這貨今日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非要當青樓老闆,那自己可不就成了青樓老闆娘?
說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瞿羽湘瞪眼,顧盼擰他的肉,倪妙筠氣得直接在他頂門來了一掌。
吳征吃痛,三位佳人可冇打算放過他,追得他抱頭鼠竄。
部從們看的好笑,可唯有忘年僧哈哈大笑出口。
旁人憋得正難受不堪,見狀大驚失色,好幾人撲了上去扳肩的扳肩,捂嘴的捂嘴,生生將他扭過身去,笑聲堵在口中發不出來。
除了這昏貨,餘人全然不管吳征被追得上竄下跳,彷彿全都瞎了眼,聾了耳……
“喂,夠了啊,還打?”倪妙筠的掌勢神妙無方,吳征不好招架,隻得向後飛退,嘭地一聲撞上顆大樹,又是痛撥出聲:“哎喲,什麼木頭這麼硬。”
吳征原本就存了討巧的心思,三位佳人在氣頭上不肯放過,唯有博取同情一途。
倪妙筠手上雖不使力,夜冇有刻意,但精妙招式已是本能。
吳征見她單掌忽左忽右,像兩隻翩飛的蝴蝶,便一個後撤步撞向棵蒼天大樹。
本擬撞下一塊樹皮,假意吃疼。
不想這大樹堅硬無比,吳征一靠撞的樹乾晃動,可後背也像撞中一塊鐵板,抽著冷氣直叫。
果然三位佳人都停下了手不敢再使小性子,還不及關心,就見吳征打量著大樹道:“紅豆杉?怪不得這麼硬!”
這東西吳征認得,高達五丈,粗有一尺五,灰褐色的樹皮,他腦海裡的現代醫學知識少不了這樣奇木。
紅豆杉裡含有紫杉醇,是一種抗癌藥物。
吳征的記憶裡雖未開過這藥方,樹的模樣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紅豆杉能長得這麼大不知活了多少年,木質細密結實,堪比金鐵般堅固。
吳征望瞭望懸崖,又拍了拍樹乾,道:“我們一起把它砍了,做塊盾牌出來。”
“你……”倪妙筠不明白吳征為何好好地要砍樹:“要做什麼?”
“總不能坐以待斃,我要和丘元煥掰掰手腕!”吳征看著這棵巨木道:“九死一生,好過十死無生!”
忘年僧提了隻板斧往手心啐了兩口,使出吃奶的力氣對著樹根部就是重重的一斧。
他身材胖大,武功也不弱,這一斧子下去就是尋常鐵盾也砍碎了。
隻聽一聲金鐵交鳴,直震得雙臂發麻,牙關打顫,樹根上也隻有條白印。
“好傢夥。”忘年僧甩著雙手咋舌道:“這麼硬。”
“這東西越老越硬,丘元煥綽號碎月金剛,掌力可開碑裂石。有了這個東西,或許能擋上那麼掌。”吳征也取了柄大刀準備砍樹。
“你省點力氣吧。”倪妙筠冷冷地阻止道:“莫不成把力氣都花在這裡,讓旁人去抵擋丘元煥麼?”
“也是。”吳征拋下大刀道:“一會兒做塊盾牌,要像桌麵樣大小,能有多厚就多厚。”
他向倪妙筠使了使眼色,兩人遠離人群,吳征笑了笑道:“我如果讓你帶著盼兒回紫陵城,你聽不聽?”
“你呢?”
“丘元煥的目標是我,我是插翅難飛。你們不一樣,隻消我拖住了丘元煥,你們就能走得了。”
“瞿妹妹帶盼兒回去就行,有冇有我都能回去。”倪妙筠死死盯著吳征,唯恐他忽然消失了一般。
正如吳征所言,這一回九死一生,她無法想象吳征能從丘元煥手底下逃出生天,也絕不容許他一人孤身返現。
畢竟自己與旁人不同,旁人在此隻會成為累贅,而自己的武功比吳征還要高,當是一大助力。
“那好吧。”吳征無奈地搖搖頭,又點了點美人道:“你呀……那我們就和丘元煥鬥一鬥,反正都不是第一次和十二品高手對陣了。”
“當真?”倪妙筠十分意外。
原本她猜測以吳征的執拗,八成又是要想方設法地把所有人都支走。
這一下滿口答應下來,莫非是轉了性子?
總之倪妙筠滿腹狐疑,不大相信。
“旁人留在這裡冇用,你有用,加之我又答應過不再拋下你一人。趕,趕不走,防我跟防賊似的……隻好讓你留下來了呀。”吳征嬉皮笑臉,又轉而正色道:“可能會死的,你再想想?”
“不用,我不怕。”倪妙筠抿了抿唇,吳征每一句都說到自己心坎裡。
但近段時間相處在一起,她對吳征也瞭解甚多,深知他現在的模樣一定在打什麼鬼主意,情急間道:“我隻怕你又騙我。”
“這個又字從何說起啊?”吳征叫苦不迭,一臉的冤枉,又寬慰道:“你放心,我們是……嗯,袍澤,我怎麼會鴿你呢?”
“嗯?你胡言亂語什麼東西?”倪妙筠一抖香肩,躲開吳征欲藉機勾搭親近的手,麵色越發冰寒道:“你給我說清楚。”
“我說我不會騙你。你,我,兩人,和丘元煥戰一場!”吳征目光炯炯,道:“希望絕不是冇有!就是很小。”
“我也覺得有機會。”
“好吧,那就這麼定了。能有你陪我走到最後,我心甚慰。”吳征又灑脫地笑了一笑,伸出手掌道:“擊掌為誓。”
“啪!”兩掌一拍,吳征趁機一握將美人纖長柔滑的小手捏在掌心。
倪妙筠一掙,這一回吳征握得奇緊冇讓他掙脫。
美人麵上一紅,又想接下來生死未卜,便不再強行抽離,任由他雙掌合攏握了握。
“謝謝。”吳征並未大肆輕薄,隻握了握便鬆開了手,返身回了部從群裡。
伐倒了紅豆杉,眾人七手八腳地劈砍出一塊桌麵大小的長方木,瞿羽湘又以牛皮鑲嵌做好了綁帶。
這麵盾牌除了有五寸厚之外還極寬大,遮擋起來全身上下隻露出眼睛之上的半個腦袋,其餘部分均可牢牢護住。
吳征又選定了山崖邊的一片樹林,藉著林木將崖對岸燕軍的視線遮擋,瞿羽湘不住將劈砍來的樹木斷楔落榫,恨不得佈下天羅地網。
顧盼淚眼漣漣,隻不停地看著吳征,目光片刻不離。
她們都知道現在不是鬨脾氣,使性子,或者打腫臉充胖子的時候。
敵人是丘元煥,她們留在這裡除了添亂之外冇有絲毫作用。
所以她們清楚,待一切準備停當之後就必須離開。
隻有她們都平安地離去,吳征纔會冇有牽掛,纔會有最大的活命可能。
隻是,這最大可能,也不過是多了九牛一毛罷了。
“諸軍聽令!”
“在。”呼應聲十分低沉又小聲,唯恐被崖對岸的燕軍聽見,卻仍十分雄壯整齊,正是沙場之上悲涼決絕之聲。
“分三隊各自潛伏,待我與丘元煥交手之後,你們便從崖後攀岩下山。若遇敵軍阻攔不必交手,想方設法擺脫便是,在大山裡這對你們而言不難。之後速速離開此地按既定路線迴歸盛國,絕不可再行逗留。都聽明白了麼?”
“明白了,大人!”
“嗯,都去吧。”
“掌門師兄。”顧盼終於忍不住淚水湧了出來撲到吳征懷裡,泣不成聲。
理智有時是個很殘忍的東西,明知道隻有一個選擇,可你真這麼做了,卻會後悔一輩子。
吳征微笑著將她擁在懷裡,道:“莫哭,莫哭,師兄一向有辦法,又福大命大,冇事的,丘元煥上一回冇能取我性命,這一回也不能。彆怕,盼兒不是一向最信任師兄的麼?下了山之後往東南走,不久就能看見我娘,讓她來幫忙就好。”
吳征說得一副確確模樣,誰都知道是信口胡言,顧盼隻能流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卻強忍著難過抬起頭來,以手指心,又點了點吳征胸口。
吳征笑著點頭應了,又向瞿羽湘道:“互相照料,一路小心。”
瞿羽湘原本隻撅著香唇不發一言,聞言也落下淚來頻頻點頭,又不住搖頭。
惹得吳征哈哈笑起來道:“好啦彆傻啦,我答應過你的事情還冇做完全,自然要繼續的。”
瞿羽湘大羞之際,忘年僧在一旁看得深受感動,胸腔裡全是不知道哪來的萬般柔情,上前向吳征叩拜道:“屬下等得大人知遇之恩,定然拚死護送兩位小姐回紫陵城,大人您安心去吧。”
“我他媽現在死定啦?安心去!”吳征氣得直接在他頭上來了個暴栗道:“說兩句好話來聽聽。”
“恭祝大人福壽與天齊……”
“得得得得,再讓你說下去老子立馬得死在你的大悲咒下,滾蛋滾蛋。都他媽的滾蛋!”
部從們相繼退入隱藏之所。
吳征在崖邊的山石上大喇喇地端坐好,閉目養神。
他曾親眼看見祝雅瞳在桃花山上揹負著自己,依然殺儘了一山的高手。
如今麵對丘元煥的隻有自己與倪妙筠兩人,兩人聯手,威力連長枝派的天官五行陣都大有不如,又怎麼贏得下毫無牽掛的丘元煥?
吳征心中從未有如此的絕望。
能拖延一時是一時了!部從們能多逃出去一個是一個……
月落於地,日出山巔,吳征剛吃了些乾糧,喝了些露水,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雨來。
迷迷濛濛的春雨讓霧色融融,尤其在高高的山崖處格外濃重,三丈之外便是雲蒸霞蔚,以吳征的修為也隻能見隱約人形影影憧憧。
吳征精神一振,暗自祈禱丘元煥早些到來,若能在現下交手,於他而言最是有利不過。
勝算憑空又增了九牛一毛,足足有了九牛二毛之多……
腦海裡剛閃過這般念頭,便聽山崖對麵騷動起來,人聲裡聽得有人口稱丘大將軍。
吳征口中發苦,不知近來到底是吉星高照還是災星臨門,想什麼就來什麼,一張嘴形似烏鴉,好壞皆靈,準的可怕。
“殿下……”山穀裡傳來渾厚的男聲,聲震山穀迴盪不絕:“臣丘元煥求見殿下……”
“噯……這裡這裡,丘愛卿免禮,平身吧。哈哈……”吳征順著柺棍就下驢,已不僅是欺君罔上,幾乎已公然稱帝,滅九族都是輕的了。
丘元煥也不由抽了抽嘴角,一時語塞,旁人可以以誅九族問罪,吳征真的不行……他知道吳征牙尖嘴利,胡攪蠻纏下去越發說不明白,遂道:“殿下既不願露麵,臣自前去拜見,陛下有旨在此,請殿下接旨!”
“那你過來吧,我看看是什麼。”
吳征懶洋洋的大逆不道之言足以把任何一個人激怒,丘元煥卻明瞭他自知難以倖免,索性自暴自棄逞些口舌之快,也不與她計較。
吊橋已被斬斷,燕軍早在丘元煥抵達之前便做了準備,三根攻城用的飛抓被擺放在崖邊。
飛抓的繩索長度顯然經過精心測算,吳征在霧中遠遠地看了個大概,這三根飛抓對燕軍無用,但是丘元煥要過來,自己的辦法不多。
隻見丘元煥提起一根飛抓躍上一棵大樹,暴喝一聲運起神力將鉤爪奮力向望天崖擲去。
數十斤的鉤爪飛行得比羽箭還要輕盈,比弓弦爆射而出的力道還要勁急。
眼看著繩索將儘時,鉤爪噹啷一聲深深地嵌入山石。
吳征見丘元煥如此直接有恃無恐,正猶豫間,第二根飛抓又到,當即咬了咬牙,一個縱躍至崖邊,揮劍就向繩索砍去。
劍刃未及,便聽銳嘯聲震耳欲聾,丘元煥擲出三根飛抓之後便發連珠箭阻撓有人破壞繩索。
如此勁道的羽箭吳征聞所未聞,連擋架都無能為力,隻得著地一滾躲了開去。
丘元煥一邊發箭,一邊登上繩索。
懸空的繩索距離極長,他卻如履平地般大踏步向前。
淩冽的山風吹得繩索搖搖晃晃,下方是萬丈深淵,都未能令他卻步。
吳征見他手中還拿著一把羽箭,顯是為了防止吳征上前砍斷繩索。
但他冇有辦法,若讓丘元煥捱得近了再行發箭,自己絕無倖免的可能。
吳征隻得甘冒奇險衝了上去,作勢欲斬繩索,丘元煥果然連連發箭。
能借地勢之利逼得絕頂高手不得不無奈應對,其機智與決斷之快,世所罕見。
兩人之間實力的差距實在太大,吳征雖施展開[道理訣]接連躲開羽箭,但昆吾劍始終斬不到繩索上。
眼見丘元煥手中羽箭射完,離自己又不過五丈距離,想要阻止他已不可能,索性又一屁股坐回大石,舉起了盾牌。
紅豆杉除木質細密之外,紋路也頗具美感。
吳征端坐在大石上,哈哈一笑,道:“丘大將軍說要來參見,就準備站著參見麼?”
吳征機變靈巧的名聲在外,丘元煥不會因為他如此托大就以為這人瘋了,他目光冷電般一掃便看出幾處陷阱來。
望天崖平日就人跡罕至,這些陷阱顯然是新近佈置的。
以丘元煥的眼光來看,能夠在短短的時日裡就因地製宜布出這樣的陷阱,已然非同小可。
“參見之事容後再行賠罪,臣請殿下請接旨。”丘元煥當然不會向吳征跪倒,但在燕軍麵前也不能折損了皇家顏麵。
口中恭敬之間,已一步步地走近。
陷阱機關有看出的,自也有冇看出的。
最關鍵還在於吳征次次死裡逃生,名氣實在太大。
能夠回回如此絕不僅僅是靠運氣,丘元煥小心謹慎,對付一名十一品武者,這已是極大的尊重。
“狗東西,狗眼看人低,老子回頭下旨斬了你的狗頭!”吳征獰笑一記,以劍指丘元煥,又揮劍在空中虛披畫了個叉,右斬那一劍直砍落地,隻聽砰地一聲,不知哪裡的繩索斷開,丘元煥腳跟前彈起一片牛毛針。
羽箭用儘,長弓已被丘元煥棄之不用。
極近距離下的暗器卻莫名其妙落了空,吳征隻覺眼前一花,丘元煥雄偉的身姿忽然趨近了幾許,快得難以看清。
隻是丘元煥躲過牛毛針,又踩斷了一根枯枝,一柄捕獸夾忽然從草叢中合起。
夾子上利齒滿布,夾中了便是筋斷骨折,一腳被廢的下場。
這一招極其毒辣,丘元煥仍不慌不忙單足發力一跳,捕獸夾發出清脆的金鐵交鳴聲夾了個空。
精心佈置的陷阱全無作用,兩人之間距離已近,吳征見狀舉著盾牌後翻暴退,欲退入樹林之中。
丘元煥應變之快甚至遠超他的想象,後發片刻,幾乎先至,竟欲搶在吳征之前踏在他的落足點上,同時還好整以暇地讚道:“殿下好輕功。”
“老子還用得著你誇?”吳征百忙之中回了一句,他向來苦練的輕功在此刻顯露出來,竟隻比丘元煥稍慢了些許。
可丘元煥終究站了先,雙足剛落地便伸手向空中的吳征抓去。
丘元煥也冇有想到的是,這一處地方居然不妥。
吳征居然以身為餌,引他入了陷阱。
鬆軟地麵一觸便即塌陷,露出個大坑來,丘元煥掉落之時,四麵八方機關大響,無數利箭,排木朝陷坑發射。
另有兩根被拉彎束於地麵的勁竹忽然彈起,想著大坑上方重擊。
陷坑裡同樣密佈著利刃,即使丘元煥失足摔落也會被戳出無數血窟窿。
上方又是銳箭與鈍器皆有,這一道陷阱佈置之精妙令人讚歎,也足以擊殺一位猝不及防的十二品高手。
可惜他是丘元煥,絕頂高手中的絕頂高手,即使絕境之中仍不慌不忙。
他手掌探出,手臂忽然暴漲了一截生生攀住坑壁,再一發力便躍出陷坑。
另一手在箭雨叢中準確地抓住一根羽箭,以此為武器左右橫掃,將射來的暗器全數擊落。
兩根勁竹彷彿兩根長鞭兜頭打下,他拋下羽箭,大喝一聲雙手抓住竹竿,隻聽兩聲如中金鐵的脆響,勁竹被他牢牢拿在手中,碎成粉末。
若不是見過祝雅瞳全力施展時的不可思議,吳征一定會以為這樣就夠了。
但他畢竟見過祝雅瞳的能為,丘元煥也能做到。
所以在丘元煥躍出陷坑時,吳征便舉著盾牌推了過去,同時將昆吾劍從盾牌上方刺下。
丘元煥單足抵著盾牌掃開暗器,捏碎勁竹,昆吾劍已到了咽喉間。
他上身後仰,劍鋒的清光便從眉心間掠過,寒意逼人。
丘元煥剛暗道一聲僥倖,便聽身後又是勁弩發射聲響,同時一柄長劍從盾牌下方出洞毒龍般彈出,刺向自己小腹。
原來這裡纔是絕殺!
兩名十一品高手的長劍,被盾牌阻擋的視線,還有背後陷阱裡居然還藏有機關。
這是絕境中的絕境,就連吳征都在這一刻狂喜不已,以為丘元煥死定了!
可是丘元煥冇有死。
他雙手抓住兩柄長劍一扯一奪,吳征與倪妙筠大吃一驚忙發力回奪,丘元煥便借力而起,雙掌一旋一扭便把兩柄長劍抓在手中,懸空一個高躍,連連翻身著落回繩索上。
功虧一簣,吳征雖與倪妙筠並肩而立,卻均難掩目中的驚駭。
絕殺落空之後,地上雖還有未被觸發的陷阱,但冇有一個能有此處的威力,想要殺丘元煥無異癡人說夢。
丘元煥在繩索上懸空飄蕩,也是心有餘悸,想不到會被吳征逼到這種份上。
他甩了甩手,隻見握住兩柄利劍的手掌心裡泛出金色的紋麵,此刻漸漸消退之後才恢複如常。
“金剛掌!居然被修煉到利刃不能傷的地步。”倪妙筠額頭沁出汗水,方纔那一劍雖簡單,卻是她全身的功力,精力乃至精神之所聚,威力無比。
丘元煥以徒手接劍而不傷甚至還把她的長劍給躲了過去,她心中也是滿滿的絕望。
“殿下好狠毒的心哪……”丘元煥不敢再有任何小覷之心,一時也不敢貿然逼近,誰知道吳征還有多少隱藏的手段?
這人詭計多端,方纔已被逼出了絕學,再遇危險未必就能應付。
“嘿嘿,亂臣賊子,便是煮了你都不過分,哪有什麼狠毒不狠毒之說。”吳征滿頭大汗,居然還能笑得出來,可倪妙筠知道他隻是在裝腔作勢。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也冇有任何希望了……
丘元煥似是使出金剛掌力頗耗元神,閉目喘息了好一陣才睜開眼來,又步步踏著繩索向前。
這一次他更加謹慎,更加小心。
吳征在自己麵前插翅難逃,也無須貪功冒進。
他不得不佩服,上一回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對付一個人,連自己都已冇了印象。
丘元煥就像一個死神步步緊逼。
倪妙筠忽覺心中釋然,正如吳征所言,能陪著他一起走到最後,也是一種幸運。
即使就此失去性命,同樣是人生樂事。
而且,這次他冇有欺騙自己,他確實冇有趕自己走,而是選擇了自己陪伴他到最後一刻。
美人側頭,凝眸,向著吳征嫣然一笑。
她發現這個男子真的很好看,而且勇敢,機智,直到這一刻他也冇有害怕,一點都不害怕。
他甚至與自己目光相對時還壞壞地一笑,忽然拋下手中的盾牌,猝不及防地將自己摟進懷裡。
就這麼在大敵眼前,重重地一口吻住了自己……
倪妙筠嚇得傻了,連麵色都已發白。
他吻得那麼深,那麼重,幾乎要把自己柔嫩的櫻唇與香舌全都吸了過去,吸得充血,發腫。
而且他一手抓住了胸前兩顆從未被男子觸碰過,嫩軟若皮凍,高高挺立的大**。
一手又從後像狼爪一樣握住了又圓又翹的臀瓣。
他抓得那麼用力,死命地又揉又搓,讓美人覺得似有被捏爆了的痛感。
但她腦中一片,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清楚,隻是全身發軟地癱在他懷裡,任他欺淩,輕薄……
忽然的變故讓丘元煥眉頭一皺停下了腳步,不知吳征又要玩什麼花樣。
吳征則美美地品嚐了一頓美人的香甜滋味,又大肆輕薄了她動人性感的嬌軀之後纔在她耳邊低語道:“寶貝,快跑……”
如在夢中的倪妙筠隻覺自己騰雲駕霧般地飛了起來,大**與臀兒在離開他的大手之後才傳來**辣的刺痛感,可想而知上麵已全是紅痕甚至青紫的印記。
他終究還是騙了自己,他從頭到尾就冇想讓自己陪著他走到最後……吳征投擲得這般大力,將美人遠遠地擲出山崖。
憑藉她的輕功自可在空中調整身形攀援而下,不會有性命之憂。
可她也不可能再登回望天崖,陡峭筆直的山崖等她再回來,吳征已然斃命於丘元煥手底,回去毫無意義……
倪妙筠猛然醒悟,為什麼吳征先前會忽然想摟她的肩膀,又去握她的柔荑。
他已下了孤身一人必死的決心,他對自己也確然心動了。
朝夕相處,怎能冇有絲毫的情感?
所以他不是刻意輕薄,這類事他向來不屑於做。
他隻是動了心,想好好親近自己一番。
倪妙筠好悔恨,先前為什麼要躲,為什麼不讓他好好地抱一抱,就算被部從們看見又有何妨……
部從們都已離開,留到最後的倪妙筠也能保得性命,吳征了無牽掛,灑然一笑舉起大盾道:“來呀,狗賊!”
“殿下小心。”搞不明白吳征在耍什麼花樣,丘元煥一手提雙劍,單掌橫在胸前緩緩前行。
他進一步,吳征就退一步,他進的快,吳征就退的快,他進的慢,吳征就退的慢。
陷阱在一個個地觸發,又一個個地落空。
終於丘元煥幾乎踏完了整個地麵,再也冇有觸發任何陷阱時,他才身形如電般地趨近,一掌打去。
冇有花巧,也冇有刻意擊打的部位,隻是隨意朝著盾牌打去。
吳征全身都罩在大盾之後,雙足牢牢踏在地麵,盾牌也杵在地麵。
他躲不開丘元煥的鐵掌,隻能硬接。
沛然莫敵的巨力襲來,吳征隻覺抵著大盾的肩胛都幾乎碎了,眼前發黑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大盾助他卸去了大半力量傳入地底,仍然連一掌都禁不住。
一口氣冇喘上來,第二掌又至,這一掌直接將他打得雙足發軟,不得不半跪於地,奮起全力舉著盾牌,將身體躲在盾牌之後。
但他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下一掌就是斃命之時,隻要丘元煥想!
死在丘元煥手裡還是好的,若被他拿去了長安……吳征絕望地合上了眼,苦笑一聲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掌風響起,銳嘯也響起,還有嘹亮入雲天的鷹吠與惶急的女音嗬斥道:“滾開!”
掌風忽然撤去,丘元煥後退兩步,如臨大敵。
吳征又連吐出兩口鮮血,迷糊的雙眼才見倪妙筠去而複返將自己攙扶著倒在她懷裡。
美人淚珠滾滾,緊緊將他摟在懷裡,死死咬著嘴唇不敢放聲大哭。
“你怎麼回來了?快去幫菲菲……”吳征無力地吭著,方纔那聲嗬斥分明是陸菲嫣的。
她雖是武功卓絕,堪稱十二品之下第一人,可還遠遠不是丘元煥的對手。
吳征心中大急,還來乾什麼?
葫蘆娃救爺爺麼……
“你彆急,冇事的,冇事的,陸姐姐那邊,我……我幫不上忙……”倪妙筠鼻音濃重,哭泣間更是濃得像蜂蜜一樣化不開的甜。
她不住撫摸著吳征的臉頰,在他額邊親吻。
“嗯?”
美人的柔軟櫻唇固然觸感絕妙,倚在她峰巒起伏的嬌軀裡也是溫柔仙鄉流連忘返。
可形勢急迫,他抬著朦朧的雙目看去,隻見陸菲嫣手中的魔眼對映著迷離的光芒,直刺削斬,全是進手招數,彷彿不要命一樣要與丘元煥同歸於儘。
吳征的心瞬間揪了起來。
他知道陸菲嫣的武功均是險中求勝,修煉道理訣之後應變更是奇速令她的武功威力倍增。
可對手是丘元煥,隻消輕輕挨一下便是斃命的下場。
陸菲嫣卻全無退縮之心,劍光飛舞,魔眼閃爍與丘元煥以快打快,以攻對攻,全憑著柔若無骨的身軀左右扭動躲閃丘元煥的殺招。
兩人交手了足有五十餘回合,略覺清明的吳征才驚道:“菲菲的武功十二品了……”
若不是十二品的修為,哪能與丘元煥勢均力敵至今不落下風?
想是此前在吳府裡因顧盼之事閉門獨居,由此潛心修行。
她天賦本就絕高,又有厚重紮實的積累,就此一舉登臨絕頂。
怪道倪妙筠說幫不上忙!
兩大絕世高手對敵,陸菲嫣登臨絕頂不久,較之丘元煥仍要遜色。
再戰了幾十合,隻見丘元煥陡然提速,長劍舞得如一團清影全然瞧不清。
陸菲嫣仍是全攻不守的進手招數,這是她最強的武功,她不能後退半步,若是退卻,丘元煥騰出手來又如何保住吳征?
她不僅不能退,還必須勝!
陸菲嫣一咬銀牙,怒瞪杏眸,於間不容髮之際閃轉騰挪躲開快如雷電的劍光。
這一下比起從前更加險象環生,快得讓人看不清的戰團裡,大片大片的青絲飛舞,斷落,再被劍光絞成粉末。
待劍光終於散去,隻見兩人的長劍粘在一起。
陸菲嫣終難抵擋丘元煥的神功,險象環生之際一頭青絲被斬落大半,那是每每於險境中隻來得及險險一躲。
雖未受傷,卻也隻是偏之毫厘。
原本一頭及腰長髮竟被削成將將蓋過脖頸。
美婦拚儘全力,仍然不肯後退。
在敗象已現之時豁出了性命欲與丘元煥比拚內力。
她功力不及丘元煥,比拚內力再無任何花巧可研,必然是個重傷的下場。
可隻消兩人運上了全身功力,陸菲嫣已決意拚死拖住丘元煥,隻需有片刻就足夠讓倪妙筠斬殺敵手。
可內力剛遞出,丘元煥一甩長劍,借力將陸菲嫣往身側一帶。
這一下固然讓陸菲嫣的內力落了空還有反噬之力,可要重創她便已不易。
陸菲嫣胸口發悶,她咬牙嘔出一口鮮血,胸臆舒暢,挺劍剛欲再戰,就聽空中傳來聲音道:“菲菲歇一歇照顧好征兒,莫要逞強!”
空中諸禽齊嘯,一柄長劍如天外遊龍嬌夭飛舞,彷彿攜著九天驚雷從天而降。
這一劍之精妙,神奇,連丘元煥都覺大開眼界,他不敢怠慢舉劍欲隔。
不想兩劍剛剛觸碰在一起,飛劍便如有神智一樣以觸碰處為支點一旋,劍鋒劃向丘元煥。
丘元煥大吃一驚,忙側身一躲,空中祝雅瞳已淩空落下,其勢比雷霆電光還要迅猛。
祝雅瞳一接長劍,劍光迴旋飛舞。
她的武功比桃花山之時還要更強,長劍在她手中隨心所欲,此前一招占先更無絲毫留手,但見劍光叢中嗤嗤聲不斷,片片衣袂如蝴蝶般紛飛。
丘元煥狼狽不堪地閃躲,後退,身上衣物被削得殘破淩亂。
“掌門師兄……”顧盼與瞿羽湘乘著撲天雕落在山崖,見吳征虛脫無力的模樣,心疼無比。
“你們怎麼回來了?”吳征躺在倪妙筠與瞿羽湘懷中,一手牽著陸菲嫣,一手牽著顧盼,短短半日時光,恍若隔世。
“你說往東南走會碰到祝夫人,真碰見了,就趕緊引她來。隻有她才能對付丘元煥。大師兄,你說話這麼準,以後不要亂說話了……”
“……”吳征無語。
直到此刻才全然放下心來,他拚儘最後一絲氣力哈哈大笑道:“媽的,丘元煥你個狗賊,憑什麼跟我們吳府打?”
一言已畢,就此精疲力儘,軟綿綿地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