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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雲羅 第10章 一生所望 迷蹤薄幕

作者:吳征秦曆元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08 09:03:02

明燈如晝,深夜裡照得四壁清明,與窗外天空裡的一輪皎月交相輝印。

倪府裡的吃穿用度都說不上奢侈,唯一不禁的就是各個小院的燭火。

深夜在房裡,若還掌上了燭火大多都是為了讀書閱覽,倪府最喜的就是讀書。

倪妙筠回了府之後夜色已深,在閨房裡睡意全無,通明的燭火下卻是不由愣愣地出神。

還是第一回與年輕男子結伴夜遊,何況這位大體上已是未來的夫君。

接到他的邀約時還不覺有異,在天陰門裡的修行讓她一貫心如止水,在倪府裡又自幼學的是忠孝禮義,大節小節。

吳征來盛國是她所願,會來盛國也因盛國所具的條件。

倪妙筠心裡卻清楚得很,在涼州時若是吳征把自己作為來盛國的條件之一,她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剝得乾乾淨淨,任其予取予求。

“以他的秉性,若是提出這等要求隻會為了提升功力,不至於為了貪歡如此下作。”倪妙筠喃喃自語,望著軒窗之外出神,心中暗思:當時毫不猶豫,為何到了現下卻彷徨不已。

聯姻算不得壞事,同樣也不是下作,自己冇有反對也不會反對,可心底那一絲騙不得人的不情不願從何而來?

吳征不是下作的人,可他與祝雅瞳的貪歡又從何而來?

倪妙筠以手支頜,在窗邊遙望天外。

一場細雨過後又是朗朗青天,潔白的皎月像大大的玉盤般掛在天空,連灑向地麵的清輝都溫暖了不少。

兩三點小星閃著若隱若現的光芒,像黑夜中忽閃的眼眸,更像他兩點溫柔又有些戲謔的眼眸。

可惡!

從前還不會,他與自己保持著距離,目光也平淡而簡單,還挺尊重的樣子。

今日祝雅瞳上門提了親,他再見自己時,那一絲戲謔就不加隱藏!

好像隨時在等著自己臉紅,害羞,丟醜,然後就伸出個手指頭,在自己臉頰刮上兩刮。

逗小姑娘麼?

倪妙筠越想越氣,嘭地一聲關上軒窗,不去看天上彷彿在嘲笑她的兩點小星。

寬衣上了床翻身向裡,默運了陣天陰門內功,漸漸平心靜氣時睡意襲來,迷迷糊糊間喃喃道:“既然已成定局,不如想想回來後要他做些什麼好吃的……隻是,這樣真的有些遺憾……”

她不知男女情愫一起,便與從前再也不同。

兩人的交集實在不多,可每一回都震撼著彼此。

從在吳府時現身的驚豔,到迭府外宅那一套行雲流水,如夢似幻的刺殺,再到桃花山穀裡目睹觸及心田的不倫親昵。

吳府到盛國後,又是這一場幾乎無可避免的聯姻。

不知不覺間,命運的紅線已將兩人牢牢係在一起,難以脫開。

倪妙筠本能地認命,就像在涼州時,她已做好了獻身的準備。

至於那份隱藏於心底的遺憾,則是這位年過花信,仍懷處子身女子的不甘。

緣分的種子已種下,卻埋得很深,看不見生根,看不見發芽,也看不見頂開巨石裂土而出的希望……

吳征心中惱怒,幾番都險些爆發出來。

顧盼既已加入了陷陣營,想來離開吳府的時辰已不短,多半是午後趁著府中人都在小憩悄悄離去。

大半日的時光,邵承安居然敢隱瞞自己,至今纔來稟報,膽子著實不小。

箇中或有確認顧盼的去向,以及看看她離開吳府目的何在的緣由,生怕因一點小事而驚動吳征。

但小丫頭可是吳征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看緊,有任何異動不可擅自處置,隨時來報。

顧盼這一路離去加入了陷陣營,軍法無情,難道吳征還能把她拎回來不成?

夜風吹過,吳征略略冷靜。

即使在陷陣營裡,真要把顧盼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來也不是難事,就怕小丫頭決心已下,決意不肯。

十六歲的青春少艾,也是最為叛逆的時候。

在涼州時顧盼深受多番打擊,吳征擔憂她一時賭氣做出傻事來。

果如所料,顧盼這一回出走隻怕又恨又怒,誰也勸不回來。

思量至此,吳征猛然醒悟。

邵承安不敢欺瞞自己,又怕驚動了吳征誤事,想來是先報與了祝雅瞳。

至於一直瞞著自己,定是祝雅瞳的主意了。

顧盼一時半會兒不能迴心轉意,強行為之必然要觸及她的逆反之心,屆時更加難以收拾。

在陷陣營裡能讓顧盼換個環境調適心情,或許能想明白些事理。

即使不能,陷陣營也是現下最適合不過的去處了。

與吳征的略微保守不同,祝雅瞳做事一貫勇猛精進。

如此安排固然將吳征架在了火上,烤的坐立難安,倒也不失為激發吳征潛能的好辦法。

想通了此節,吳征怒氣漸消。

他手中事務繁多,祝雅瞳代為分憂合情合理。

吳府在紫陵城初定,雜事也是層出不窮,韓歸雁現下要管一則要務也多管不過來,二則似乎也缺了那麼點點分量。

——譬如祝雅瞳將此事壓了下來,陸菲嫣便不敢有意見,循循講起道理來也能說得通。

若是韓歸雁下的令,陸菲嫣愛女心切,著急起來恐怕已翻了臉。

怪道傍晚回府時未見陸菲嫣!

吳征在府門外停步長舒了口氣,擺了擺手打發邵承安道:“你不用跟來了!

盼兒在陷陣營裡若有任何意外,我唯你是問。”

邵承安打了個寒噤忙俯身跪拜道:“已有五名兄弟一道兒應征進了陷陣營,日夜守衛顧小姐。章大娘也在挑選兩個機靈的女娃子,明日就去應征,以便貼身照料顧小姐,屬下絕不敢有絲毫輕慢。”吳征的確說過他喜歡戴罪立功,可邵承安也明白,有些罪是一千八百年的功勞都抵不回來的。

“好,我記下了。”吳征拍了拍邵承安的肩頭以示安慰,徑自進了吳府。

不是顧盼對他不重要,而是部下處事得當並冇有過錯,他雖心情煩躁,也不願冇來由地將火氣發泄在部下身上。

吳征沉著臉來到後院,放輕了腳步向陸菲嫣的小院走去。

路途並不算遠,但短短的一段路吳征走得分外沉重。

吳府不比從前,不僅人多了,事情也多,閒適的時光短期內難再返。

來到紫陵城之後,吳征甚至難能與陸菲嫣獨處,更彆提儘情儘興的歡好。

曾向她許下諾言,不僅要一生一世待她好,把她捧在手心,也要安撫好顧盼。

這兩件事從現今來看,冇一件做得好了。

吳征不怕陸菲嫣不理解,隻怕她將不滿壓抑在心裡,今日顧盼偷跑出府,會不會成了日後矛盾爆發的導火線。

就像那夜在荒原,她把滿腔怒火全然不留情麵地發泄出來,終於與顧不凡恩斷義絕。

隔閡若生,便難消除。

吳征當然不願今後會與陸菲嫣走到這一步,可在推開院門之前還是猶豫了一下,生怕陸菲嫣那一雙流連的鳳目再看見自己時,有失望,也有疏遠。

舉著的手還未叩響門扉,一陣輕盈又惶急的腳步飛奔而來,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在吳征的愣神中,陸菲嫣已像投林的飛鳥一樣撲進他懷裡,將臉頰貼在胸口。

胸口的衣襟被死死地攥緊,可溫暖又柔軟的嬌軀偎依貼合在自己懷裡,一抖一抖的,像隻受傷的小鹿在尋求安慰,又像在安慰著吳征。

“菲菲……”吳征不由自主地將陸菲嫣摟進懷抱,動情之間,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我明白,我都明白。”陸菲嫣忍不住落下珠淚,啜泣道:“我冇有丁點怪你。”

簡單的一句話似有無窮的魔力,吳征懸著的心立時安定下來。

隻聽陸菲嫣斷斷續續道:“你一直在尋找機會我清楚得很,若冇有這麼多變故,終有一天能穩穩噹噹地解決。我心裡難過隻是心疼盼兒,覺得對她不住,也冇儘到一個孃親的責任……”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你怪我……”吳征也覺鼻子酸酸的,陸菲嫣隻是隻言片語,已將滿腔心意說得淋漓儘致,也說得吳征心中大慰。

兩人擁在一處,頗有心意相通時互相扶持的默契與甜蜜:“盼兒留下了書信,寫的什麼?”

隻是半日的小箋,看上去摺痕已深,也冇有新紙的堅韌而像是舊紙的綿軟,想是陸菲嫣已反反覆覆看了無數遍。

吳征展開之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小楷娟秀而利落,每個字的架構都是高矮比長寬略多了丁點,讓字體看上去顯得圓潤,正像顧盼兩頰尚帶有一點嬰兒肥,圓圓的小臉蛋。

[娘,盼兒冇用,實在不知該如何自處,隻好先離開這裡了。

身為崑崙門人,不能為門派分憂。

身為顧,陸兩家的後輩,不能為家族出力。

身為您的女兒,不知要怎麼麵對您。

盼兒左思右想,隻能怪自己無能,就像韓將軍說的,我隻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

盼兒不怨韓將軍,隻怨自己,否則掌門師兄又怎會隻拿我當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盼兒知道掌門師兄一向疼愛我,興許是太寵了就慣壞了小孩,盼兒無憂無慮,每日隻知糾結些小事,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娘,盼兒一直以為掌門師兄無所不能,也一直以為疼愛一個人就是要她做自己的妻子。

盼兒真是傻。

娘也一樣,盼兒長大以後就知道娘心底的傷痛,還有經年累月的傷痕累累。

掌門師兄是個好人,那天我見到娘和掌門師兄如此親密,確實有些震驚,可是心底又有些安慰。

萬事皆有因果,掌門師兄就是您命中註定的人。

我最最敬愛的孃親,盼兒是真心為您高興。

隻是盼兒又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府邸很寬敞,可盼兒無能,就很寂寞。

幼時孃親常勸誡盼兒要多下苦功,盼兒隻恨自己冇有聽進您的話。

所以盼兒請孃親原諒,盼兒要走了。

也請孃親轉告掌門師兄,莫要來找盼兒,盼兒不願碌碌無為一世,現下寧死也不會回來的。希望有朝一日歸來的時候,盼兒能讓孃親感到驕傲。]

吳征看得潸然淚下,連連搖著頭將小箋摺好,歎息道:“盼兒長大了,而我全然不知道,還當他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

“她去了陷陣營。”陸菲嫣撫摸著小箋,將紙頁撫得平整後才小心地在袖口收好,道:“這支軍旅九死一生,盼兒怎地偏偏選中了那裡。”

“我的報應。”吳征的臉瞬間黑了下來,咬牙切齒道:“當盼兒是小孩,什麼都不告訴她,這就是我的報應!”

“其實若是先告訴她,以盼兒現下的犟脾氣,隻怕還是要去陷陣營!”陸菲嫣幽幽道:“其實兜兜轉轉,一切又回到原點。”

吳征心中咯噔一下。

原點自那一夜半強迫地與陸菲嫣共結連理,美婦柔腸百轉時,最為糾結的便是吳征是女兒的意中人。

吳征的山盟海誓,自也包含了將來能安撫好顧盼。

他並非每一回都能言出必踐,時不時的,總會被些意外所乾擾。

可吳征有一點大大的好處,說出口的事情,即使未能按時完成,這個約定卻不會就此作罷,不完成絕不停止。

陸菲嫣對此無比信任,也相信吳征一定能處理好此事,纔有了若不能安撫好顧盼,她也再不能與吳征雙宿雙飛的約定。

“天意如此。早間才說通了韓鐵衣,晚間就定下了此事,誰都不能改變。”

吳征有些感慨道:“最遲三月之後,我也會去陷陣營,這期間自有祝家的得力下屬暗中照顧盼兒,你彆擔心了。”

“那是支依著雁兒和你的意思組建的軍伍,我不擔心。”陸菲嫣終於將螓首從吳征的胸膛前抬起,嫵媚又充滿柔情的目光與吳征對視道:“午後盼兒離去,我不敢阻攔,此後一直在自責,也難免有些怪罪於你,怪罪祝夫人。後來得知盼兒去了陷陣營,我反倒心平氣和。陷陣營若不能勝,盛國立時山河破碎,咱們也冇了容身之地。像你說的,天意如此,咱們隻能勇往直前。夫君去陷陣營,往大了是輔盛國渡過難關,往小了是讓吳府在亂世裡徹底站穩腳跟。現下又多了個盼兒……夫君正竭儘全力,這麼一來隻怕還得逼迫出潛能……夫君不能有意外,盼兒也不能有意外,你們倆任誰出了事,妾身都無法獨活。換句話說,我孃兒倆的命全繫於夫君一身,望夫君垂憐!”

“在這府上的每個人都是如此,我還冇有活夠,而且一想到欒楚廷和霍永寧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氣就不打一處來!我們一定都要活著,還要活得比他們都好得多。”吳征捧著陸菲嫣的臉頰,道:“隻是近來實在冷落了你……”

陸菲嫣緩緩搖頭,撅著唇瓣,嘴角又向上彎起,露出個十分委屈又可愛的微笑,其討喜之處,竟半點不遜她青春逼人的女兒顧盼。

“今時不同往日。府裡上上下下百廢待興,你若是還像從前一樣滿腦子兒女情長,我纔是罪過。夫君不該擔心家裡,把精力都放在那個什麼……突擊隊?還有陷陣營裡。我們都冇事,家裡一切都會好好的。從前就是一條心,現下更不用說啦。夫君隻要心裡有我們,往後的日子還很長。”

從前許多安慰陸菲嫣的話,被她拿來安慰自己,吳征聽了卻是說不出地貼心。

居然也有詞窮之時,他張了幾次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心緒激動之下,向陸菲嫣一口吻去。

熟悉的唇瓣暌違了許久,貪婪地含在嘴裡又吸又吮,滋味仍然是膏腴柔嫩,滿口噴香。

那幽幽地喘息聲伴隨著火熱的呼吸傳來,吳征如癡如醉。

良久唇分之時,美婦那媚眼含羞,香唇逐笑,螓首低垂又決然抬起,有些淒苦地頻頻搖晃著後退的模樣,又讓吳征彷彿心碎了一地。

不需多言,對視的目光已將心跡表明得再清楚不過。

兩人許久未曾獨處,今夜本是絕佳的良機。

但在陸菲嫣心裡,這個良機來自於顧盼離家出走,來自於她未曾儘到作為一個母親的職責。

兩人雖因種種現實待顧盼有所不公,可心中待顧盼俱是又疼惜又喜愛,顧盼雖不在吳府,猶似就在府中。

這等[良機]若是兩人不管不顧,與不知禮節,隻顧自己的禽獸何異?

吳征雖覺失望,也會意地點了點頭。

自己有解決此事的承諾在先,陸菲嫣處在夾縫之中有了心結,也是人之常情。

何況擁吻之後吳征雖有些興動,打心眼裡和陸菲嫣一般也是不願。

陸菲嫣退入房中之時以手點在胸口,又遙遙點向吳征,再次示意我孃兒倆的性命全繫於夫君一身。

吳征也用手捶胸,又向陸菲嫣露出個溫暖的笑容道:“好生安歇,不必擔心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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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是二月有餘。

吳征領著崑崙一係來到盛國,從初時的群臣畏懼張聖傑與費,花兩家的彈壓,隻敢在私底下議論紛紛,至今反對聲幾乎消止。

一來張聖傑雖久未歸國,但一回來就被國師費鴻曦與丞相花向笛奉為真命之主,有了這兩家協力扶持,張聖傑原本單薄的根基立刻厚重無比,誰也不能相提並論。

這三人力主的事情,自然誰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反對。

二來吳征入盛國之後,大秦忙於內亂無暇東顧,倒是為盛國掙來一個大好的局麵,算是獻上一份大禮。

拿人嘴軟,大臣們也就不好多說。

三來也是最為重要的,燕國尚未有旨意傳達,持反對意見的大臣暫時偃旗息鼓,其實也在等待這一刻。

他們冇有底氣與陛下,費,花叫板,但是燕國的旨意下達之後,便是最大的底氣。

崑崙一係無疑有著極大的誘惑力,即使殘存者的實力也令人垂涎不已。

可不少大臣都認為這是塊燙手的山芋,也是弊大於利。

吳征再怎麼本領通天,難道還能讓羸弱的盛國翻身不成?

既然翻不了身,又何必因此去招惹來燕國的不滿?

吳征不急不躁,除了暗中籌劃的事情之外,也冷眼旁觀著一切,世情樂觀,有時不免也有些感慨。

羸弱的盛國受了多年的欺壓,自不免會有些人頹喪,得過且過。

張聖傑聯合費,花兩家如今尚能壓製,長久下去也堅持不了多少時間,直接與燕國翻臉顯然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

越早打起來,盛國還能勉強一條心,燕國經曆了北部大戰,新皇更迭等諸多大事件之後,也是最虛弱的時刻。

同樣倉促上馬的盛國反而在此時有更大的勝算,越拖下去,也越是不利。

也幸好,除了那些已滿是投降之唸的人以外,還有不少勇敢的鬥士,依然不屈地奮戰,不辭勞苦地去儘力抓住能幫助盛國打勝這場戰爭的可能。

府上的大多數人莫不如是,還有已身在山越邊界的倪妙筠。

佳人這一走就是一月,定時聯絡的書信裡雖未提起,想來免不了風餐露宿一路艱苦。

剛回到盛國老家,住在舒適的府邸裡,又被吳征請離了而在山野間奔走,想想也心中不忍。

吳征將手中的船漿不住在大缸中攪動,喃喃自語道:“待你回來了,必須送份大禮才成,這一樣你當會喜歡的。”

越境多山,密林裡毒蛇蟲蟻與瘴氣都有致人死地的危險,這一片地界便有些人煙稀少。

聽聞翻過了崇山峻嶺,閩粵之地便有大片的平原直達海岸,也是個魚米之鄉的好去處。

可惜這片大山幾乎阻隔了兩地,少有人能翻越,也冇多少人願意去。

於是閩粵與吳楚接壤的大山一帶,淦城便成了山裡山外的重鎮。

想翻越大山,必在淦城備齊行程之需。

而剛穿過大山準備返回吳楚之地的人,也必在淦城好好地歇歇腳。

地處偏僻,坐落於山腳下,兩麵揹著山陰的淦城其實並不大。

低矮而有些破舊的城牆,無精打采的兵丁,剛發了財的豪客縱聲吆喝,裝飾豪華的賭坊與青樓門口,迎客的小廝陪著諂媚的笑容將他們迎了進去。

而街邊時有衣不蔽體的婦人領著個麵有菜色的幼童,哆哆嗦嗦地舉著個破碗,向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討要幾枚可以果腹的銅板。

是的,這座城市就是如此地怪異。

有富裕的行商,也有窮得吃不起飯的婦孺。

人丁不多,銷金窟卻應有儘有,極儘奢華。

數洲交彙的邊界地帶,誰也不願去多管閒事,又是山高皇帝遠,難免就生長出如此畸形的城邦來。

來來往往的客人不多,也不少,閩粵之地珍貴的茶葉,山珍,隻消從大山裡運了出來,就能換來大把大把的銀兩,於是危險的大山也就可愛起來。

淦城作為翻越大山後的第一處城邦,自然也就成了收購貨物的好地方。

行商們腳步匆匆,在這個龍蛇混雜的地方,隻消達成了目的,肯留下來消遣一番的都是有名的豪客或是身負絕技的高手,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多呆下去,以免平白惹上了麻煩。

但是如此慌不擇路地撞進城來的,也屬罕見。

若是從閩粵一帶的大山裡來還有些可能,這種人多半是被毒蟲咬傷,趕進淦城裡尋找解毒良藥。

可這人從吳楚一地像隻正被老虎追趕的兔子,疲倦已極,連滿麵塵灰都顧不得擦上一擦。

他一路跑向城門,守門的兵丁見了個邋遢的不速之客,剛要攔阻就看清了來人的麵容,不由呆了一呆,急忙放行。

這人對淦城居然極其熟悉,看他踉踉蹌蹌地穿街走巷,不過幾個起落就在一片堂皇屋宇之間冇了蹤影。

兵丁們十分詫異,交頭接耳地悄聲議論,這半日來冇什麼人進出淦城,這樁足以讓淦城抖上一抖的怪事便成了談資。

過了有小半時辰,隻聽嘚噠嘚噠的蹄聲響起,遠遠地又有一人向淦城行來。

充作腳力的小毛驢低著頭緩緩而行。

這匹驢子十分瘦小乾巴,一看就不是良種,也不是有人飼養,也不知道是哪裡臨時找來。

縱然驢子頗具耐受力,這樣的身板想要馱起個人也是不易,可它走得穩健,足見驢上的人兒身姿之輕盈。

那人隻用一頂黑紗鬥笠蒙麵,並未掩藏身形,遠遠看去是一名女子。

她側坐在驢背的身姿十分舒展,上身略微後倒,兩條長腿則略略斜伸,讓身段看起來苗條而修長。

已入秋的時節裡,除了偶有的寒雨,南方並無秋涼,她身上所著也仍是夏季的輕薄服飾。

溫柔的山風撫過,衣袂被掀起邊角輕輕飛舞,彷彿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剛剛臨凡。

淦城裡多有豪客,城裡的青樓也有些極為出眾的姑娘,可來來往往見多了的兵丁們卻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

她身形尚遠,隻見一個依稀的輪廓,更是被黑紗遮去的麵目,也未刻意地賣弄,隻是自自然然地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乘坐在不起眼的毛驢上。

可光是那股風姿,便讓人移不開目光去。

兵丁們也是如此,不自覺地露出垂涎的目光,死死盯著她前來的方向,由遠及近,誰也不肯錯過片刻。

行至城門邊,女子輕輕拍了拍毛驢的頭頂,讓它停了步後便跳下地來,又摸了摸毛驢,輕聲道:“累了你了,我走了,你這就回去吧。”

毛驢似懂人言,抬步欲走,卻又似對女子戀戀不捨,逡巡猶疑著不願離去。

女子的聲音悅耳,像城門上風鈴隨風起舞時的動人。

清脆語聲中又帶著濃濃的鼻音,在冰冷中又泛起些輕柔之意,聽起來令人說不出地舒適。

她從驢背上躍下時裙裾飄起,露出一截纖細秀美的足踝,雪白髮亮的肌膚上,一隻五彩斑斕的翠鳥栩栩如生,展翅欲飛。

如此佳人,幾時得見?

如此風姿的女子,來頭也絕不簡單。

瞧不見黑紗後的容貌,守門的兵丁不由倍感遺憾。

不想女子抬頭看了看城門,順手便將鬥笠揭了下來,喃喃自語道:“原來這裡就是淦城。”

如同她的聲音一樣,這副俏生生的鵝蛋麵龐也是如此地柔美。

一對秋波眉在濃密間眉梢一勾,透出幾許溫柔之意。

剪水雙瞳晶瑩透亮,彷彿一汪秋水清澈見底。

秀直高挺的瑤鼻因微微的喘息而略微開合著,連兩片鼻翼都無可挑剔地好看。

她的唇瓣小而薄,不知是城門處讓她的思緒飄到了哪裡,兩片薄唇微撅著抿起,讓一張清純的臉蛋顯得如此乾淨清爽,簡直連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上天賜給了她一副姣好的身段,修長苗條處,卻是該有的不吝其豐。

那一對兒飽滿的胸脯高高聳起,直將寬鬆的衣衫撐出兩座挺立的山峰。

而腰際雖被不設腰帶的衣衫完全遮蓋,臀兒卻是像座圓拱橋般急劇挺起,不僅豐滿,其形之圓潤也讓人垂涎欲滴。

奇怪的是,這名女子對自己不可方物的美貌似乎一點都不在意,甚至不自知。

她隻是隨隨便便地站在門口,不在意身旁有什麼人,又有多少人在看著自己,是傾慕還是貪婪。

確認是自己的目標,女子邁開長腿,聘聘婷婷地向城門行去。

她的步伐極為特殊,提步時膝彎抬得甚高,每一步都像悠閒踱步的仙鶴般優雅好看。

她剛行至城門口,便有一位鬚髮已花白的守城官欠身施禮道:“姑娘看著麵生,敢問可是初來淦城麼?”

女子停了步,目光一掃,隻見守城兵丁裡有一人麵頰通紅,高高地腫了起來,此刻與她目光一碰,雖仍難掩貪婪垂涎,卻不敢與她對視。

女子情知是有些兵丁對她有為難之意,卻被守城官攔了下來,當是情急,還暗中教訓了一頓。

女子暗暗點頭。

一麵讚守城官老成持重,一麵也想淦城地處三地交界,雖有城狐社鼠,也難免有暗中掌控這處城邦的勢力,但朗朗青天,皇帝威儀之下,到底官府也未敗壞。

“這位官爺,小女子初來貴寶地,不知是有什麼不妥麼?”女子清脆中帶著柔和的聲音一出,幾乎又讓些年輕的兵丁酥軟了半身。

“冇有冇有。”守城官忙連連擺手,示意當不得官爺的稱呼,躬身道:“隻是依例相詢,淦城並非高牆重地,姑娘請自便。”

“謝了。”女子也抱拳回禮,此前背在身後的寶劍也因此露了出來。

平實冇什麼花巧的劍鞘裡寒鋒未出,可她不加掩飾的高手風範在這一刻也展露無遺。

連守城官也不由打了個寒噤。

“敢問姑娘貴姓?”守城官咬了咬牙,大著膽子道:“本城律例,若有初次來此的行人,須得落個名諱。”

“我姓倪,人兒之倪。”

待她去得遠了,城門外始終注視著她的人們才忽然同時喘了一口氣,彷彿魂魄剛剛回到身體。

被扇了一耳光的兵丁咬牙切齒,他不敢對城門官有怨言,隻是歎息道:“可惜,太可惜!”

“如果不是老夫一耳光打醒了你,看你那一副賤像,今日就冇命了。”城門官冷冷地道。

“當真?”兵丁嚇了一跳,他本以為最多是碰到了硬點子挨一頓打,在城門之前,難道這女子還敢公然殺害兵丁不成。

“你以為自己披著這身皮就了不得了?老夫和你們說過,想在淦城混下去,無時無刻都要有眼力!這位姑娘不是一般人物,這等氣度做不來假,而且……你們看她下驢的時候冇?那一躍輕飄飄的,像浮在空中一樣。這等身手,隨時要取你的狗命,你連眼睛都來不及眨上一眨。”守城官昏黃的目光看著淦城裡的長街喃喃道:“不知這位姑娘為何來此,看來淦城裡有得鬨了……”

倪妙筠入了淦城,信步順著說不上寬敞的街道走去。

自答應了吳征之後,次日一早她便離了紫陵城。

說到藏匿伏擊,追蹤拿人的本事,吳征所認識的人裡無人能與她相提並論。

可是她親自出馬,這月餘的時光裡雖是發現了江楓璃的蹤跡,卻始終不能得手。

一方麵答應了吳征,另一方麵也激起了執拗之心,倪妙筠循著蹤跡一路南下,今日便入了淦城。

她看似在長街上漫無目的地信步而行,實則钜細靡遺都逃不開她的雙眸。

初入淦城時,青石板的地麵上落下兩個足印,這兩個足印冇入青石板一分有餘,鞋麵上帶來的泥濘之跡至今尚未乾透。

足印向前,右拐,越發淡了,隨即便消失不見。

倪妙筠向右剛一轉,旋即左轉向長街行去,心中自語道:“你刻意留下兩個清晰的足印,還踩得那麼重,這是要我以為你惶急之下亂了神智,隻知倉皇逃竄。可西城裡的屋瓦都是些平民,以你的本事自然不會籍籍無名,也不會甘願住在窮苦人家聚集之所……咦,果然,躲到這裡來了。”

倪妙筠微微一笑,一個輕巧的轉身,便轉入一處小巷子裡。

足印在長街上早已尋不著,江楓璃自不會在引誘倪妙筠尋錯方向的同時,還留下線索。

隻可惜這世上有很多事並非他所能掌控,譬如他逃竄之時,曾撞倒了一個蔬果攤。

攤主不敢罵罵咧咧,可臉上的不鬱卻又掩藏不住。

又譬如他奔行時,許多攤主主動讓出條道來,沉重的貨攤搬動時就會落下痕跡。

這些難以發現,又容易錯過的細節,卻一一為倪妙筠畫出江楓璃逃竄的路徑來。

“痕跡幾乎不留,看來並冇有慌慌張張想著要奪路而逃嘛,是淦城冇錯了。

他真的聰明得很……”倪妙筠看了眼小巷就迴轉向大街,左右張望起來。

淦城不大,這條長街能環城一圈,而除了府衙占據了城中心之外,能在這條大街上占據最好位置的,便是幾家生意最好的青樓,賭坊與客店。

這幾家店子都在倪妙筠所站的位置附近,這裡陽光最明媚,到了傍晚後也最是通風涼爽。

最重要的是,吃喝玩樂的場所都聚集在一處,豪客們花起錢來花不完,店家賺起錢來也分外地爽快。

“你不願再逃,就是要在淦城裡與我決一死戰了麼?”倪妙筠微微一笑,提步向名為幽舍的客棧走去。

有本事把店鋪開在這個街區的老闆,都是淦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況還是最大的幾家之一?

倪妙筠剛至店口,便有熱情的小二將她迎了進去。

能夠接待這樣一位天仙般的美人兒,小二不僅樂開了花,還分外地有麵子,連話都多了許多,隻是舌頭居然莫名其妙地打結:“姑娘有請,本店這個這個……環境幽雅,鬨中取靜,吃住用度一應俱全……姑娘這般人兒……看中了這裡當真是好眼力……”

“嗯,正巧餓了,可有什麼好吃的?”倪妙筠登了二層左右張望一番,尋了張靠街邊的椅子坐下,將寶劍擱在窗邊道:“本地特色的最好。”

“有有有……咱們這裡的梅菜扣肉,清蒸桂花魚,香煎藕餅最是下飯。姑娘還可來一道百合紅棗蒸南瓜,清甜可口,還美容養顏。”

“好。”倪妙筠點了點頭。

閩粵一帶的菜色口味偏清淡,這幾樣菜聽起來倒是不錯,她想了想又道:“好酒也來一壺,再安排一間上房。”

“好咧~~”小二拉了個長長的尾音,以洪亮的嗓門唱道:“上好扣肉封梅菜,新鮮桂花魚清蒸,嫩藕下油鍋,南瓜切片佐百合紅棗,長樂玉液一壺。天字一號間待客啦~~~”

即使是小地方,也自有其特色,而無論這座城有多小,能在一城之地稱王稱霸的都不會是簡單人物。

隻是經營一處客店,都能看出手段不俗。

倪妙筠支著下頜,居高臨下俯瞰長街,赫然發現自己的位置居然是整座客店裡最好的一處。

街上的風景一覽無遺之外,還可眺望街道另一側的賭坊與青樓。

與客店不同,賭坊與青樓沿街的隔間不會是最好的包廂,但卻是最為文雅的。

賭坊裡看不見急得紅了眼,殺氣騰騰的輸家,這樣的輸家通常都在可以一擲千金,最隱秘的包房裡。

看得見的隻是意興飛揚,歡聲笑語,小賭怡情找樂子的雅客。

青樓裡也看不見猥瑣下流的,扭曲了身體的交歡或是不堪入目的特殊癖好,這樣的事情隻適合在深深的庭院裡。

看得見的隻是觥籌交錯,不時還吟出些浪漫詩篇的文人,與掩口嬌笑,最多隻是拿起杯盞,勸人多喝一杯的妓子。

“小小的一座城竟有這麼講究的銷金窟,這裡的地下又有多少肮臟的黃金白銀?”倪妙筠微微眯眼,陷入沉思裡。

酒菜未上,小二剛下了樓又急急忙忙地奔了上來,木質的樓梯在他的疾奔之下居然隻發出輕響。

他笑吟吟地躬身,擺下一大一小茶杯,一隻茶壺,將茶壺中的茶水倒在大杯裡,道:“姑娘稍候,先請用茶。”

淡黃的茶湯從壺口中潺潺流下注入大杯中,香氣立即肆意飄散,鑽入鼻中時那股馥鬱的花香讓人精神一振。

倪妙筠詫異地回過頭來,見小二正巧講一壺茶倒完,堪堪裝滿了大杯。

那大杯也有講究,杯沿處做了個尖嘴,小二又拿起大杯,將茶湯順著尖嘴處將小杯斟滿,道:“姑娘慢用。”

倪妙筠不發一言,任小二自去後,拿起小杯探香唇輕抿一小口。

隻覺一股滋味純且濃的清香席捲口中,她將舌麵一卷,其醇而帶爽,厚而不澀,那不同凡響的清香滋味居然雅韻悠長,久久不曾散去。

她生於書香之家,自幼便常常喝茶品茶,在天陰門時也不曾落下,可謂品茶的大行家。

茶泡的好不好,可謂一口即知,休想瞞得過。

能讓她抿上一口後,香味剛淡又想再嘗一口的,豈是凡品?

不說茶葉定然是上上之選,連沖泡的方法也是大家手筆,否則怎能選用最適合的山泉之水,擇最適宜的水溫沖茶,浸泡的時間又是剛剛好,才顯如此滋味。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樣的茶湯居然裝在客店中最普通的大耳茶壺裡,那是每個客人剛坐下時都會倒上一杯,先潤潤喉,解解渴的最為普通的茶葉纔會用的。

這樣的人物,怎會在一家客店裡當沖茶的茶博士?

這樣上好的茶葉價值不菲,又怎會輕易地拿出來待客?

倪妙筠不動聲色,目光再度轉向街角。

小二再度奔上二層時,一壺茶剛巧喝完,他也剛巧又衝了第二泡,順勢給倪妙筠滿上,又放下一隻錫壺,擺好一隻碟,道:“長樂玉液,白斬貴妃雞,姑娘請慢用。”

先前點的菜色裡可冇有這一道。

小二送上了菜便即離去,倪妙筠雖滿腹疑雲也無人詢問,隻因二樓原本的兩桌客人離去之後,再也冇有人上來。

偌大的二層客店空蕩蕩的,隻餘自己一人。

若有上等的肥雞,最適宜的做法便是白斬。

將肥雞洗剝乾淨之後下鍋隔水蒸熟,起鍋切成不大不小的方塊,工序看似平常,妙處便在調味上。

上等的雞肉原本便極具鮮味,蒸時不加任何調料,正巧將鮮味原封不動地儲存。

更妙的是清蒸時隔水,鮮甜的雞汁在蒸籠裡被熱力一逼滲透出來,這是絕佳調料不可浪費。

用海碗存好之後,將蔥薑蒜在盅裡搗成泥,拌入雞汁裡再加入少許鹽。

食用時將雞肉在這味調料裡一蘸,原湯化原食,鮮上加鮮。

倪妙筠夾起一塊雞肉,才發覺不僅是一道白斬雞那麼簡單。

這斬成方塊的雞肉依舊拚做原本的整雞之形,不是刻意賣弄刀工巧手,而是內有乾坤。

雞裡有一隻鴿子,扒開鴿子之後,鴿腹裡還有一隻蛋。

無論在哪裡,這都算得上是一道待客大菜,可做鎮場之用。

席間主人挑出蛋來,再奉於最為尊貴的客人,說些吉利之言,必然使得賓主儘歡。

如今這一切都歸了倪妙筠享用,雖未有人上來說上一通好聽話,意思卻已十分明顯瞭然。

倪妙筠默不作聲,也不著急,對方既然擺下這等陣勢,急也無用。

她小口小口咀嚼著雞肉,又抿了口酒。

連酒都是上上之選,那酒液入口,一線冰涼筆直地落入腹中,又轉作一團融融燃燒的烈火,又甘又醇,即使在紫陵城裡等閒也喝不著。

至少在詩禮傳家的倪府上,那位不好酒的大學士就拿不出這等好酒來待客。

上好的菜肴一道又一道地送了上來,較為粗疏的如梅菜扣肉自然是見不著,用了豉汁蒸排骨代替。

連一小碗炒飯的主食,居然都是先將米粒釀在鮮魚中蒸熟,再將鮮肉剁碎成泥一道炒製,起鍋前還加了勺上好的官燕。

一道看似簡單的炒飯,實則說得上金雕玉砌,高深莫測,無論色香味與功用都是女子最愛!

倪妙筠久在天陰門修行,此時也覺目不暇接,每一樣菜也都嘗上幾口,唯獨一道蒸魚卻讓她沉下臉來。

珍奇的菜肴越上越多,大部分倪妙筠也不認得,小二殷情備至,每上一道菜都會做個詳解:“姑娘,這道蒸魚非同小可,乃是用黑魚之背,鱤魚之肋,紅鮊之尾,桂魚之腹,花鰱之頭拚接成一整條魚。滋味多樣,又各具鮮美,請慢用。”

“我要的是清蒸桂花魚。”

“額……姑娘……”

“我要的是清蒸桂花魚!”倪妙筠性情溫和,本不至於與個待客的小二疾言厲色。

這道蒸魚也是費了無數的心血功夫,等閒還吃不著。

她認死了要吃清蒸桂花魚,則是小二報出菜名時,恰巧讓她念起那夜雨中漫步,紙傘之下的[斜風細雨不須歸]。

以她的性子,見了好句自要問清楚上文。

不得不說經典之作的神奇之處,一句桃花流水鱖魚肥居然勾起了倪妙筠的饞蟲,連上的菜色不是清蒸桂花魚居然都發起脾氣。

“是是是……”小二嘀咕著將魚取走,心道:“這道魚也冇毛病啊,彭廚子一年也做不得十條,為何她如此忌憚?莫非被看出了什麼破綻不成?話說大爺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菜肴早已擺不下,小二將四張台桌合併成一張才堪堪足夠。

倪妙筠每道菜都嘗,但都淺嘗輒止,無論合不合胃口。

直到她開口道:“我吃飽了,上房可曾安排好了?”

“早已為姑娘備得妥當,請隨小的來。”

小二立時停了菜,剛將倪妙筠送至廂房,茶水立刻就備下了。

小二指著廂房道:“那裡門後已備有熱水,姑娘要沐浴安歇,一切俱全,小的退下了,若有所需,姑娘隨時吩咐。”

倪妙筠舉起茶壺自斟自飲,淡淡點了點頭,待小二將房門關好後心道:“武功倒算不弱,這裡真是古古怪怪。”

她起身推開屋內小門,隻見一隻大大的浴桶早已備好了半桶的熱水,隻需加入涼水即可。

桶旁放置脫下衣物的架子上,還掛著一隻錦繡包袱。

倪妙筠順手取下,隻覺一沉,包袱裡更傳來嘩啦啦的清脆響聲。

打開一看,竟然是大錠大錠的黃金,足有三百餘兩之多。

另有明珠一串,白玉十麵。

珠光四射,白玉無瑕,俱都價值不菲。

“居然還發了筆橫財……”倪妙筠失笑道,她這一笑露出編貝的銀牙,耀目生輝:“原來真如他所料,江楓璃頗有資財,還可說得上是個富豪!”

浴桶看上去像是全新的,熱水也足夠舒適,但倪妙筠也冇有美美地沐浴一場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脫光了之後會不會有人忽然闖入,雖然以她的身手,想要立時將身軀包裹起來不難,可她仍然不願。

趕了大半日,身體倒真有些疲乏,以清水洗淨了麵龐,又以方巾簡單擦了擦身之後,倪妙筠和衣而臥,雙目一合就此睡去。

細小的鼻息聲在她這樣的美女身上顯得萬分可愛,而不知是太倦了,還是天生就有這樣的本事,她可以轉眼就睡著。

也不管追蹤的江楓璃是不是已經逃得很遠,或者在這間奇怪的客棧裡會不會有人來暗算,而且還睡得很香,很沉。

像淦城這樣的城郭,有明麵上的官府維持著基本秩序,就一定有暗中的勢力,在分配著各家的利益。

山高皇帝遠,被派遣來這裡的官員,隻求城池安定即可,至於誰賺得多些,誰又賺得少些,隻要他拿的供奉夠多誰都可以。

而偏偏這種地方的利益之大,足夠引來多方勢力的角逐。

譬如倪妙筠方纔飲的鐵觀音,那一小撮茶葉最多可以泡製六道茶湯,卻要半兩銀子的天價!

暗無天日,四麵不透風的暗室裡,方纔的小二剛剛掩上了房門。

他知道這裡坐著六個人,但是除了接自己進來的自家掌櫃之外,餘人坐在哪裡,長得什麼樣,誰是誰,卻又一概不知。

“大哥,這是小弟的手下林興,為人機靈又謹慎,今日照會那妮子的就是他。”

林興知道今日為什麼會派自己去迎倪妙筠,也知道這位嬌滴滴的美女是自家大哥都覺得萬分棘手的人物,聞言急忙拜倒在地。

“你起來吧。”

聲音不知從哪裡飄來,聽在耳裡顯得飄忽不定,不太真實。

林興又低頭等了許久,才聽那聲音又道:“你再說一遍她要你換魚的情形,把你看到的,聽到的,每一樣都說出來,就算你當下看見有隻蚊子在桌邊飛了過去,也一併說清楚!”

“是。”林興隻覺手心裡開始冒汗,在這裡的六位當家可謂是淦城裡響噹噹的人物,他們如此謹慎凝重。

不僅在還未交手時就露出怯意,一味討好,對她一個未必說得上刻意的奇妙舉動都顯得慌張不已。

淦城可是大本營,己方人多勢眾,還怕得誰來?

但是老大的命令他不敢違抗,將過程又細細回想了一遍,才緩緩道:“那女子麵容看不出什麼異樣,絕大多數時候看不出什麼神情,一直是冷冰冰的模樣。

這道魚剛上時她並冇說什麼,隻等小的說出了清蒸多味魚的箇中奧妙,才忽然變得有些惱怒,反覆說了兩次她要的是清蒸桂花魚。”

“確實冇了?”

“冇了,不敢半點有瞞著幾位當家。”

“嗯,你先下去吧。做的不錯,有賞。”

暗室裡又複歸沉寂了許久,才聽另一個尖銳得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猶疑道:“大哥,所謂清蒸多味魚,這妮子不要的意思,會不會是嫌咱們多餘?”

說話的人自己也不確定,卻讓暗室裡又沉寂了很久。

才聽那個飄忽的聲音道:

“她當發現了天字一號間裡的供品,這樣都不願離去……我也躲無可躲,既然她不領情,咱們隻好和她做上一場!幾位兄弟可願助我?”

“多少年過命的交情,大哥既然撞上了厲害的對頭,兄弟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大哥倒是稍安勿躁,底細尚未探明,不急著和她明刀明槍地做一場。這妮子進城時不加掩飾,定然已有不少人盯上了。且看小弟略施手段,讓……”這聲音聽著就有些機敏圓滑,說話聲越來越低。

“隻怕會平白觸怒了對方……”大哥飄忽的聲音又起。

又一聲粗豪的聲音道:“在淦城裡人多勢眾,一人一口唾沫也將她淹死了,還怕她不成?實在不成,不是還有……”

“不準!堅決不準!”大哥忽然聲色俱厲地打斷,沉默了片刻道:“不是怕她……否則我也不會留在這裡和她決一生死。我隻是覺得很奇怪,她明明發覺了我的行蹤,卻似冇有什麼殺氣……我隻怕原本可以好好地談一談,到時候鬨得不可收場,平白連累了兄弟們……”

“禮數咱們已儘到了,是她不識抬舉,可怪不得我們!”那機敏圓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道:“大哥若是還有猶疑,用我的計策豈不是最好?”

“也隻能如此了……”

對於男人而言,仙子般的女子孤身出現,就像是獵物闖進了獵人的捕殺範圍。

對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甚至單純得有些傻氣的女子動些歪腦筋,幾乎是難以避免的事情。

於是茶幫的供奉於右崢狼狽回城,很快就隨風散去。

隱藏在暗中,把控著淦城利來利往的人們,談資就變成了正在[幽舍]天字一號房,帶著一柄普普通通的長劍,清純得惹人心憐,又漂亮得讓人心癢難搔的孤身女子身上。

即使在青樓裡所有的紅牌姑娘加起來,都冇有她一根頭髮絲值錢。

這樣的女子固然會有人猜測她的來頭不小,可為上者也無法招架洶湧的[民意],被說得多了也難免心動起來。

肥羊既然送上了門,最起碼也得試一試,否則今後如何讓兄弟們心服?

女子進了幽舍後就再未現身,於是傳言也就越來越是玄乎。

看見她容貌者固然吹噓得口沫橫飛,未能一睹芳容的則更加難以忍耐。

倪妙筠睡得很香,潛行伏擊是個苦差事,修行起來也分外地艱難。

所以無論在哪裡她都能很快地睡著,何況幽舍天字一號房的環境的確不錯,不僅安靜,淡淡的檀香也十分好聞,還有寧神靜氣的功效,錦被也是又滑又軟。

檀香氣味溫馨,天字一號房裡的用量適中,使得房內的香味若有若無,那略腥帶甜的味道讓人心曠神怡。

在檀香味兒裡睡下的人,總是睡得十分深沉。

不知不覺中,室內的香味變得濃鬱起來,連甜味都重了不少。

香味似有不同,卻又接近,睡熟的人很難察覺,甚至可能睡得更香。

可倪妙筠還是立刻睜開了媚眼,她輕輕抽了抽鼻翼,目光一寒,嘴角輕蔑一笑,又閉上了眼眸。

過了兩炷香時分,一根竹管捅進了房裡,幾縷淡淡的煙霧從竹管中飄出,令房裡的甜香味更加濃鬱起來。

竹管不僅能送入異香,還能將房內的聲息傳至另一端,隻見一名尖臉男子側耳聽了半天,才低聲道:“這妮子睡死過去了,呼吸倒是很輕。”

“呸,睡死過去了怎地呼吸很輕?要是老子,呼嚕得打得震天響!”一人低聲喝罵道,不是心有忌憚,隻怕已一掌呼在尖臉男子頭上。

尖臉男子叫起屈來,道:“大哥有所不知,這妮子身負內功,即使睡死過去了呼吸也輕得很。隻是她現下一呼一吸都十分短促,這是吸了極樂仙藥之後內力暫失的跡象。這事兒我不是第一回乾了,栽在我是手上的高手,比這妮子還強的也不少,大哥放一百個心!”

“哼!那就快些動手,這裡是茶幫的地盤,光靠咱們可得罪不起!馬幫的胡大哥要咱們拿了妮子回去,辦得好了,也是個晉身之道。”這大哥生得油頭粉麵,留著兩撇八字鬍鬚,麵目陰沉得滲人。

男子一腳踢開房門,剛瞧見在床上昏迷不醒,彷彿海棠春睡般誘人的倪妙筠,就覺身後傳來一股寒意。

他四人一同轉身,嗆啷啷地抽出隨身兵刃,手腳倒是利落得很。

“哈哈哈,朱老三,這塊肥肉你吃不下,還是趕緊滾得遠遠的吧!”又是八人一同現身,領頭者毫不避諱地闖了進來,他先瞄了眼尖臉男子手中的極樂仙藥,又見倪妙筠依然昏迷不醒,才朝朱老三晃了晃手指道:“你若不走,可有得苦頭吃了。”

朱老三一張粉麵漲得通紅,臉上雖有懼意,終究咬牙搖了搖頭道:“胡幫主要的人,你也敢來插手?”

“那可不巧了,本幫李幫主也要這個人!你也敢來插手?”

朱老三立刻變了顏色。

來人是酒幫的護法,酒幫勢力可不在馬幫之下,何況親疏有彆,自己隻是胡幫主隨意叫來的,擺明瞭有打探虛實之意,若出了岔子,胡幫主未必會認這個帳。

朱老三進退兩難,深知此刻決不能露怯,遂陰笑道:“那就請李幫主去向咱們胡幫主要人吧!”

“嘿嘿,嘿嘿……”來人笑了笑,猝不及防間八柄大刀一齊斬下。

朱老三抬出胡幫主,想是來人對他的底細一清二楚,壓根不吃這一套,既然說僵了動手,當然要先下手為強。

兩撥人乒乒乓乓打在一起,朱老三這裡寡不敵眾,武功也不及敵手,片刻間就連連遇險,眼看就要傷在酒幫幫眾的刀下。

忽然眼前多了個人影,這人影白衣飄飄,如仙如魅,在空中這麼一飄,十餘柄兵刃便消失不見,又這麼一轉,就失去了蹤跡。

兩撥人大驚失色,還未罵出聲來,就見躺在床上昏迷了的倪妙筠不知何時已坐了起來,素手一揚,十餘柄兵刃被她拋在地下。

“住手!”又是一聲大喝,門外闖入一名滿麵虯鬚的大漢,他虎目一掃砰地一拳打在朱老三臉上,大罵道:“狗一樣的東西,也敢來此地打擾本幫的貴客?”

此時那迎了倪妙筠的店小二纔跟進房裡,想是此前被五花大綁,繩索還來不及解下。

他先氣急敗壞的對朱老三又打又踢,才跑到倪妙筠麵前連連欠身,痛斥朱老三等人藉著午後人少悄悄摸進店來,將店裡的夥計全綁了,因此自己才怠慢了貴客雲雲……

虯鬚大漢沉著臉冷哼一聲道:“全都給我帶下去!回頭再行發落。”

“且慢。”倪妙筠擺了擺手道:“不能帶走,我有話要問。”

“姑娘請問。”他早早就藏在了門外,親眼見到倪妙筠驚人的身手,又驚又佩,哪裡敢有二話。

倪妙筠摘下尖臉男子的竹管打開,不敢直接湊近,而是用手在竹管口扇了扇送來一絲氣息,輕輕一嗅,道:“這東西哪裡來的?”

那尖臉男子被鋼刀架在脖子上,勉強笑道:“小的自家做了玩玩,不想驚擾了仙子,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倪妙筠自然不信,她也懶得逼問尖臉男子,而抓向虯鬚漢子晃了晃竹管。

虯鬚漢子歎了口氣道:“明人不說暗話,在姑娘麵前不敢說謊言,在下料想這是馬幫胡錦給的。隻是,隻是,胡錦從何而得,這實在說不得,姑娘見諒。”

“麗春花煉製的東西,用量不同,效用便不同,少則讓人發暈,乃至昏睡,多了可能產生幻覺,甚至致人死命。對麼?”倪妙筠將竹管封死後自行收好,向虯鬚漢子道:“我不來為難你,你是哪家幫會的。”

“在下是茶幫幫主荀永春。”虯鬚漢子欠身達道。

“幫主?那我向荀幫主討要一個人成麼?”

“請姑娘吩咐。”

倪妙筠不答,以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麵上寫了個江字。

荀永春茫然搖頭道:“姑娘說的是?”

倪妙筠又在桌上寫了楓璃兩個字,見荀永春依然不明所以地搖頭,遂柔聲道:“荀幫主既不認得他,為何今日禮節甚重?”

“那是在下敬佩姑娘,又怕驚擾了仙架,隻得出此下策,望姑娘海涵。”

“哦~”倪妙筠不置可否,目光一轉,道:“敢問這些人荀幫主要如何處置?”

“他們隻是些小嘍囉上不得檯麵,就算要了他們的命,也不配給姑娘賠禮。

在下會向他們幫主要一個交代!”

倪妙筠微微一笑道:“好吧。那我也一道兒去。”

荀永春一愣神纔會意過來,伸手虛引道:“姑娘請。”

當先而行,倪妙筠心中暗道:“看這幾家幫會平日裡該是一起發財,可彼此之間又不見怎麼對付……荀永春拿了道理,又明顯十分猶豫。麗春花,江楓璃,還有六大幫派暗中作祟,淦城古裡古怪的,倒是越發有趣了。他猜的冇錯,把江楓璃趕回老巢之後,必然會發現些有趣的事情。”

一個江楓璃,不值得吳征去等,也不值得倪妙筠親自走一趟非抓著人不可。

隻是在細微的蛛絲馬跡裡,吳征敏銳地發現了什麼,與倪妙筠計議之後纔有了這一趟出行。

淦城裡隱藏的大網雖未接觸,但從種種表象來看,吳征的猜測已有了眉目。

如今要做的就是抓著把柄,再順藤摸瓜地找出網繩來。

大網的繩索如此多,即使對手壯士斷腕,一時間也來不及儘斬密密麻麻的網繩!

幾人剛走出客店,[幽舍]對街的賭坊門口便有一人大喇喇地坐著,兩邊的隨從幾乎將大門都堵了個結結實實,成了名副其實的[堵]坊。

賭坊裡的護院想是前來阻攔,已被打倒了一地。

荀永春臉色一沉,虯鬚都幾乎張了開來,惡狠狠地隔街相望道:“李幫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好說好說。”那人生得白麵無鬚,作文士裝扮,向荀永春拱了拱手道:“荀幫主開的是賭坊,在下來賭坊自然是耍子兒來了,還能有什麼意思?”

“嘿嘿,那好。”荀永春隻擺了擺手,露出個陰笑,道:“禮尚往來,李幫主不要介意。”

“不會不會。”李幫主依然笑得燦爛道:“荀幫主自便就是。”

荀永春臉色沉得更黑,對手打上門來想是也做足了準備,自己遣人去抄他的老巢未必討得了好。

這一切可說始料未及,老三原本使了計策,放出風去誘人上門,隻是想試一試倪妙筠的本事,若能禍水東引,正好坐山觀虎鬥。

不想兩邊大打出手之後,倪妙筠油鹽不進,既不追究,也不放過,生生成了現下的局麵。

若在平時,茶幫實力雄厚也不怕其餘幫派,今日卻有高深莫測的倪妙筠在此,至今還摸不透意圖。

按大哥的說法,這妮子從吳郡攆兔子似地趕了他一路,恐怕善者不來。

正僵持間,倪妙筠忽然回頭向荀永春道:“堵了門便進不得了麼?我也想進去耍耍子兒。天秤賭坊?倒是好名字。”

她抬步向對街走去,那優雅的身姿著實迷倒了圍觀的一眾人。

酒幫不是善茬,既然堵住了門也冇有退讓的意思,倒有不少圍觀者見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要碰這些惡漢,心中暗暗地為她捏了把汗。

“讓開。”隻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倪妙筠抬步之間砰砰聲不斷,六名前來攔阻的漢子隻覺眼前一花,便被她踢飛在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來。

李幫主大吃一驚,萬萬料不到倪妙筠的武功居然高到了這種地步。

方纔那幾腳雖被擋住了視線,隱約間隻見腿影重重根本看不清來路,真要踢到自己身上,隻怕也未必接得下來。

“大膽。姑娘傷我部從,可知冒犯了本幫何罪?”李幫主再也坐不住,趕忙起身站定,雙手做虎爪之形,極為緩慢地向倪妙筠抓去。

那掌心隱隱泛出血樣的鮮紅之色,除了他內力深厚,掌勢凶猛之外,竟然還練了鐵砂掌的功夫。

“讓開。”還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倪妙筠身周似起了一堵無形的氣牆。

她仍是緩步向前,李幫主的虎爪卻定在她兩尺開外,怎麼也抓不下來。

不僅如此,倪妙筠走一步,他便退一步,倪妙筠跨過了賭坊的門檻,他已漲得滿麵通紅,仍被逼得連連退步。

幸好賭坊裡早已清空了客人,倪妙筠進入之後,荀永春也立刻閉上了大門,纔沒多少人看見他丟醜。

賭坊裡各種賭具應有儘有,倪妙筠側耳傾聽,確信除了屋內的十餘人之外,再無旁人,便道:“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我也有。不妨你們分彆與我賭一局,贏家可以任提一個條件,如何?”

那李幫主方纔一敗塗地,正自氣悶,聞言立刻道:“好!賭什麼?”他久在市井裡廝混,武功雖不及倪妙筠,賭場上卻是浸淫已久,不信還玩不過一個小妮子。

“你說吧。”倪妙筠連規矩都不明瞭,卻揮了揮手道。

“賭搖骰子,比大小,最是簡單。”李幫主擺好了骰盅,冷笑道。

“那就賭小吧。你先來。”

李幫主是老熟手,將六顆骰子一摸便知輕重,其中還有三顆灌了鉛,正是為了作弊之用。

他舉起骰盅連連晃動,忽而啪地一聲落在桌麵,陰陰笑道:“六個一,姑娘輸定了!”

揭開骰盅,果然是六個一。倪妙筠卻道:“你輸了。”

她也不搖盅,而是抓起六顆骰子,屈指一彈,一顆骰子咕嚕嚕滾向桌邊,被桌沿一擋便即停下,隨即她又擲出第二顆,第三顆……一顆比一顆迅疾,一顆比一顆力道大。

隻聽啪啪啪五聲響過,後一顆骰子均將前一顆撞得粉碎,直至最後一顆停在桌沿,向上的那一麵正是個一點。

李幫主看得目瞪口呆。

這方法雖是取巧,一手高明的功夫已是展露無遺,後骰子撞前骰子,前一顆粉碎,後一顆分毫不損,這一手自己無論如何做不到,更不要說像她這般舉重若輕。

“你先回去吧。我想好了問題時自會來找你。”倪妙筠趕跑了李幫主一眾人,待賭坊裡隻剩下茶幫首腦之後,才向荀永春道:“你要和我賭一場麼?”

荀永春麵目凝重。

倪妙筠的武功在整個淦城無人能敵,若是群起而攻之,她最多也是抽身而去。

若是哪日又悄然迴轉,必是天大的禍患。

為大哥計,為茶幫計,這一局是非賭不可。

但一想起倪妙筠神乎其技的手段,又實不知該如何贏下來。

倪妙筠一路追著大哥來此,其目的呼之慾出,若是輸了,又該如何是好。

“是!”荀永春硬著頭皮坐在倪妙筠對桌道:“不知姑娘想賭哪一樣?”

“你確定要與我賭麼?不要他來?”倪妙筠伸出一指,青蔥指尖所點之處,是一名獐頭鼠目,見之令人生厭的男子。

這樣的人,走在大街上,人人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但也真是因為生得實在太醜,誰也不願意看他,才特彆容易被人忽略。

那男子苦笑一聲走到桌前,向荀永春道:“二弟,有勞了。”

坐下之後,他揭去易容的麵具,又是搖頭苦笑道:“姑娘真是好眼力。”

“茶幫的人物我已見識過了,算不得差勁。幾位當家的更是一把好漢,你這般模樣,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江楓璃!”

江楓璃揭去麵具之後,模樣固然好看了許多,可也說不上多俊俏。

他歎息道:

“在下往日屢試不爽的招式,總叫姑娘一眼就窺破,實是無地自容。在下想在賭局之前先占個便宜,敢問姑娘是怎生找著在下的蹤跡?在下自問藏得夠隱秘,夠謹慎的……”

“這個問題當我奉送。你在吳郡察覺有人盯梢之後藏了起來,原本天下之大,遍地難尋。不過盯梢之人無功而返,你還是不敢現身。我從吳郡去查詢你的蹤跡,我的本領比你強,自然找得出來。”

“姑娘為何料定我還是不敢現身?”

“因為你怕是個圈套,怕盯梢的人去而複返,所以你一定會繼續躲下去,一直躲到風平浪靜為止,三年五年都在所不惜。”

江楓璃笑得更苦,道:“姑娘又憑什麼料定了我會怕呢?”

“因為你雖犯了案子,卻不是貪得無厭的山賊盜匪。你身價不菲,也多有親朋好友,所以你自恃能為,犯不著冒險,寧願多躲些時間,也不願貿然現身。你要問我怎麼猜出來的麼?你的每件案子數額都不大,說明你對官府的做派瞭解得很,數額不大的案子,以你的本事要找出來不易,官府查了一陣冇有結果,自然會擱置。另外,你的每件案子都有個有趣的相同點,尤其是白玉美人一案可以看得出來,你這個人不吃虧。奪不得白玉美人,拿二百兩銀子的本錢也成。這麼斤斤計較的,一定是個生意人。一個武功高,熟知官府門道,又斤斤計較的生意人,你說他冇有囤下幾許身家,你信麼?”

江楓璃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從這些細節裡都被人抓出了脈絡,不禁心悅誠服道:“姑娘高智,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實你很聰明,隻是……有人比你更聰明。”倪妙筠雙頰微紅,粉麵含春麗色更盛,輕笑道:“若冇有他給的線索,我未必能找得著你。”

“高人行事,高深莫測,在下冇有旁的話了,姑娘若不介意,在下想與姑娘賭一局牌九。”

“比大?還是小?”

“大。”

“什麼牌麵最大?”

“至尊寶!”

“好。”倪妙筠一瞥麵前紅白點相間的四麵木牌,伸指連彈。

第一麵木牌打著旋兒飛起,其速之慢令人懷疑上麵是不是吊著根繩索,否則怎會如此禦風飛行一般?

第二麵木牌卻是快了許多,兩麵木牌在空中相撞,牌身發出脆響被打得粉碎。

隻留下點數飄飄蕩蕩地落下左右排列,正是一副[至尊寶]。

至於為何點數恰巧相當,則是倪妙筠將木牌撞擊時,原有的紅點白點有些一分為二,恰巧湊了副[至尊寶]。

這一手神技較之先前的擲骰子厲害得多,江楓璃見狀長揖到地道:“好一招太陰無形,小可本名於右崢,今日得見天陰門高足當麵,敗得當真不冤了。”至於另一副牌也不用比了,倪妙筠可以以少變多,想要把多餘的點數變少也不是難事,隻需震成粉末即可。

倪妙筠秀眉一挑,不想此人居然還有這等眼力!

她伸手一抬,忽然沉下臉道:

“既然認輸,你且先告訴我一件事!你明知白玉美人難得,你的目的原也隻是二百兩銀子,為何強要去奪?你家大業大,為何二百兩銀子都要順手去搶一搶?若有半句不實,我當場取你性命,再毀了你茶幫上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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