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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五十三章 棲香閣:顧貞立與避秦人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無錫東林書院的舊牆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鬆煙的墨,是血凝的墨——被崇禎十七年的硝煙嗆過的、被清軍的鐵蹄踏碎的、在故國山河的廢墟裏泡了整整七十六年的墨。她叫顧貞立,原名文婉,字碧汾,自號避秦人。

她是顧憲成的曾孫女,顧貞觀的長姐,清初詞壇上“最有勁爽情韻”的女詞人。她生於東林黨的餘暉裏,長於明清易代的亂世中,嫁於同邑侯氏,活到了康熙三十八年,七十六年的人生,像一卷被雨水泡爛了的、又被她一針一線縫補起來的舊稿。紙是黃的,墨是淡的,邊角是卷的,可那些字還在,那些痛還在,那些不肯低頭、不肯服輸、不肯認命的骨氣還在。

她給自己取了一個號——避秦人。秦不是秦始皇的秦,是清朝的秦。她避的不是暴政,是改朝換代,是那個逼著她弟弟剃了發、逼著她父親絕了食、逼著她從大明遺民變成大清順民的鐵蹄。她避了一輩子,避在詞裏,避在詩裏,避在棲香閣的簾幕後,避在那場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煙雨裏。

她出生的時候,無錫下著雨。那是天啟三年(1623年),大明王朝已經病入膏肓。朝堂上閹黨與東林黨的鬥爭到了白熱化,遼東的邊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隻是無錫城中顧家大宅裏的一個女娃子,在祖母的懷裏,被乳母抱著,在迴廊裏走來走去,走到東,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顧家是無錫最顯赫的家族。她的曾祖父顧憲成,是東林學派的領袖,萬曆年間在無錫創辦東林書院,“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副對聯,刻在書院的門柱上,也刻在顧家子孫的骨頭上。她的祖父顧與渟,官至戶部郎,晚年知夔州府;她的父親顧樞,明天啟元年舉人,東林黨魁高攀龍的弟子,學問道德名滿江南。這樣一個家族,在明末的江南,是“一門忠義,累世清流”的代名詞。

顧貞立是顧樞的長女。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詞,九歲能畫。她的才情,在顧家這一代中,是最出眾的。她的弟弟顧貞觀後來成了清初詞壇的名家,與納蘭性德、陳維崧、朱彝尊並稱“詞家三絕”。可顧貞觀自己都說,姐姐的才情,不在他之下。他在《蒙陰山中七歌》中寫道:“有姊有姊號能文,長者曹昭次左芬。”他把大姐比作續寫《後漢書》的班昭,把二姐比作以《離思賦》傳世的左芬。

顧貞立不僅才情出眾,性格也與眾不同。她自負,“算縞綦,何必讓男兒”——穿裙子的女人,憑什麽讓男人占了上風?她豪放,“安得長流俱化酒,千觴,一洗英雄兒女腸”——如果那長河的水都化成酒,她千杯不醉,把英雄和兒女的柔腸一並洗盡。她狂傲,“笑閨中、贏得愧稱兄,予差長”——閨中的女子,她隻覺得自己略長一籌。

這樣的性格,在明末的閨閣中,是異類。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不是別人怎麽看,而是自己怎麽寫。

她在《滿江紅》中寫道:

“仆本恨人,那禁得、悲哉秋氣。恰又是、將歸送別,登山臨水。一派角聲煙靄外,數行雁字波光裏。試憑高、覓取舊妝樓,誰同倚?”

“仆本恨人,那禁得、悲哉秋氣”——她生來就是一個心中有恨的人,哪禁得住秋天這悲涼的天氣。“恰又是、將歸送別,登山臨水”——正好又是送別的時節,登山臨水,滿目淒涼。“一派角聲煙靄外”——遠處的角聲在煙靄之外響起。“數行雁字波光裏”——幾行大雁在波光中飛過。“試憑高、覓取舊妝樓”——她試著登高望遠,想找到舊日的妝樓。“誰同倚”——可誰和她一起倚著欄杆呢?

這首詞寫於她十八歲出嫁之後。詞中那股不平之氣,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她恨自己不是男兒身,恨這個時代不讓女子說話,恨那舊日的妝樓再也找不到了——不是樓不見了,是她自己變了。她不再是無憂無慮的顧家大小姐,而是侯家的媳婦,是那個要在婆家低眉順眼、夾著尾巴做人的新娘子。她不甘心。她寫道:“江上空憐商女曲,閨中漫灑神州淚。算縞綦、何必讓男兒?天應忌!”她在江上聽到商女的曲子,隻是空自憐惜;她在閨中灑下為神州破碎而流的眼淚,也隻是徒然。算來穿裙子的女人,何必讓男人占了上風?老天爺,你應該忌諱!

“算縞綦、何必讓男兒?天應忌!”——這是她一生中寫得最囂張的一句。她不是謙虛,她是在宣戰。她向那個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戰,向那些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人宣戰,向這個關了她十八年的閨閣宣戰。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劍,是詞。詞是她的劍,也是她的盾。她用詞刺破命運的暗,也用詞擋住人間的寒。

崇禎十二年(1639年),她十七歲,嫁了同邑侯晉。

侯晉,字用賓,一字蓉濱,是錫山東裏侯氏的後人。侯家也是無錫的望族,侯晉的兄長侯曦娶了錫山秦氏家族的女兒——那正是顧貞立給自己取號“避秦人”的原因。傳說她與那位姓秦的妯娌不和,便自號“避秦人”。可這“避秦”二字,在明亡之後,有了更深的一層含義。秦,變成了清朝;避秦,變成了避清。她把自己藏在這個號裏,藏在那些沒有人能讀懂的隱喻裏,藏在那些她寫了一輩子、卻從不輕易示人的舊稿裏。

婚後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複雜的時光。

侯晉是個讀書人,工詩詞,善書畫。他懂她的詩,懂她的詞,懂她的心。她寫了新詞,第一個給他看;他讀了,會在詞稿的空白處,用小楷寫下一段批語。批語不長,隻有幾個字——“此句妙絕”,“此字可再酌”,“碧汾,你又瘦了”。她的詞裏,常常出現“恨”“酒”“劍”“秋”“雁”“月”“燈”“病”“愁”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寫的,是她的生活裏,隻剩這些了。

可她不隻是妻子。她還是母親,是兒媳,是侯家的長媳。她要操持家務,要侍奉公婆,要養育孩子。這些事,她做得不算好,可也不算差。她不是那種隻會寫詩、不會過日子的才女,她能把一家老小照顧得妥妥帖帖,能在年節時給婆婆繡出一幅像模像樣的壽屏,能在孩子生病時連夜煎藥、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可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不是你該做的事。你該做的事,是寫詞。寫那些比男人寫得更好的詞,寫那些能讓後人記住的詞。

她在侯家住了很多年。從十七歲嫁過去,到七十多歲死去,五十多年的時光,都在那座老宅裏消磨掉了。她不是沒有機會離開,不是沒有機會去京城、去那些更繁華的地方。侯晉的弟弟侯杲官至刑部侍郎,在京城做了大官,曾寫信請她去京城住。她不去。她不願意離開無錫,不願意離開那座生她養她的城,不願意離開那些她從小看到大的山水。

她在一首《南鄉子》中寫道:

“東亭好,青粉薜蘿牆。梅子乍圓鶯語滑,杏花微雨燕泥香。小立傍斜陽。”

“東亭好”——東亭這個地方,真好。“青粉薜蘿牆”——青粉色的薜荔爬滿了牆。“梅子乍圓鶯語滑”——梅子剛剛變圓,黃鶯的叫聲滑溜溜的。“杏花微雨燕泥香”——杏花在微雨中飄落,燕子銜來的泥散發著香氣。“小立傍斜陽”——她一個人,站在斜陽下。這首寫得太淡了。淡到幾乎沒有味道。可你多讀幾遍,就會嚐出那淡淡的苦味。她站在斜陽下,身邊沒有人。不是沒有人,是她不需要人。她一個人,看梅子,聽鶯語,聞燕泥,就夠了。她把自己活成了東亭的一道風景,活成了江南煙雨中一幅沒有人看的畫。

可她最深的牽掛,不是丈夫,不是孩子,是弟弟——顧貞觀。

顧貞觀,字華峰,號梁汾,是清初詞壇上最耀眼的名字之一。他與納蘭性德交好,與陳維崧、朱彝尊並稱“詞家三絕”,他的《彈指詞》名滿天下,他的“金縷曲”兩首,至今讀來,仍讓人涕泗橫流。可在顧貞立眼裏,他永遠是她那個跟在身後、扯著她的衣角、問她“姐姐,這個字怎麽讀”的小弟弟。

顧貞觀比姐姐小十四歲。他出生的時候,顧貞立已經是一個懂事的少女了。她抱著這個小小的弟弟,看著他粉嫩的臉,看著他閉著的眼睛,看著他微微翕動的小嘴,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柔情。她想,這是她的弟弟,她要保護他,照顧他,一輩子對他好。

顧貞觀後來去北京做官,與納蘭性德成為莫逆之交。納蘭性德英年早逝,顧貞觀悲痛欲絕,辭官歸隱,迴到無錫,迴到姐姐身邊。那些年,姐弟倆住在一起,一起讀書,一起寫詞,一起在燈下坐到深夜。他們像小時候一樣,你寫上句,我寫下句;你改這個字,我改那個詞。寫完了,兩個人一起讀,讀完了,相視一笑。那笑,是她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暖意。

她在《寄弟》中寫道:“別後終朝憶,依稀夢裏逢。音書千裏隔,風雨一燈同。老去愁偏重,貧來病轉工。何時重握手,相對話飄蓬。”

“別後終朝憶”——分別以後,她整天整天地想他。“依稀夢裏逢”——隻有在夢裏,才能依稀見到他。“音書千裏隔”——書信隔著千裏。“風雨一燈同”——風雨之夜,她和他的燈,是同一盞嗎?“老去愁偏重”——老了,愁更重了。“貧來病轉工”——窮了,病更重了。“何時重握手”——什麽時候能再握住他的手。“相對話飄蓬”——麵對麵說說話,說說那些飄蓬一般的人生。這首寫得太疼了。她的淚,不是為自己流的,是為弟弟流的。她知道弟弟在外麵不容易,知道他辭官歸隱心裏的苦,知道他這一生,也和她一樣,是被時代辜負了的人。

顧貞觀讀了姐姐的詩,讀得淚流滿麵。他迴了一首,寫道:“有姊有姊號能文,長者曹昭次左芬。”他把姐姐比作班昭,比作左芬。可他知道,姐姐的才情,比班昭真,比左芬沉,比那些被曆史記住了名字的才女,更像她自己。她是顧貞立,不是班昭,不是左芬。她是那個在棲香閣裏寫了七十年詞、卻不知道自己的詞寫得好不好的人。

明亡之後,顧貞立的詞風變了。

不是她故意要變,是時代逼著她變。大明亡了,江山換了顏色,那些她曾經熟悉的、熟悉的、熟悉的一切,都變了。她的父親顧樞,在清軍南下時,絕食殉國。她的家族,從“東林忠烈”變成了“前朝遺民”。她的弟弟顧貞觀,為了生計,不得不剃發易服,做了清朝的官。她沒有攔他,可她心裏,有一塊地方,永遠地冷了。

她在詞中寫道:“亡國恨,忍重說。”亡國的恨,她不忍心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她怕說了,就會哭;她怕哭了,就停不下來;她怕停不下來,就會像父親一樣,絕食而死。她不能死。她還有孩子,還有弟弟,還有那些沒有寫完的詞。

她把那些亡國的恨,藏進了詞裏,藏進了那些看似風花雪月的句子裏。她寫“秋風秋雨愁煞人”——那不是秋天的愁,是亡國的愁。她寫“故國山河空淚眼”——那不是遊子的淚,是遺民的淚。她寫“江南塞北一般秋”——那不是季節的秋,是時代的秋。她不說,可她寫出來了。寫在紙上,寫在詞裏,寫在那些沒有人能讀懂的隱喻裏。

可有人讀懂了。郭麐在《靈芬館詞話》中評價她:“顧貞立詞,語帶風雲,氣含騷雅,殊不似巾幗中人作者,亦奇女子也。”王蘊章在《然脂餘韻》中稱她“屹然為閨閣女宗”。嚴迪昌在《清詞史》中說:“在清代女詞人中,顧貞立是最有勁爽情韻的名家。”這些話,她聽不見了。她死了。可她的詞還在,她的骨氣還在,她那種“算縞綦、何必讓男兒”的倔強,還在。

她晚年,是在楚黃(黃州府)署中度過的。

侯晉在楚黃做官,她跟著他,住進了署中的官舍。那官舍不大,隻有幾間,白牆黑瓦,飛簷翹角。她在一間朝南的屋子裏,擺了一張書桌,桌上放著文房四寶,還有幾卷她正在讀的詞稿。她把屋子取名為“棲香閣”。棲是棲息,香是她的詞香。她把自己棲息在那些詞裏,棲息在那些香裏,棲息在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裏。

她在棲香閣裏,整理了自己一生的詞稿。她把那些寫得不好的詞,燒了;把那些寫得太真的詞,藏了;把那些寫了也不敢給人看的詞,鎖進了箱子裏。箱子的鑰匙,她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

她活到七十六歲,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閉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細細密密地落在楚黃的棲香閣上,落在無錫的東林書院裏,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遠方。她的《棲香閣詞》,被她的後人刻了出來。她在自序中寫道:“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花晨月夕,拈小詞以自遣。及長,嫁為侯氏婦,隨夫宦遊四方,備嚐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誌未泯。於舟車勞頓之中,以筆墨自娛。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棲香閣詞》。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她沒有被人忘記。她的詞,被收錄在《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裏,被記載在《國朝閨秀正始續集》裏,被記載在《全明詞》裏,被後人銘記。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積滿了灰塵的舊書裏,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間,像一個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可它沒有滅。

她在《棲香閣詞》中寫過這樣一句:“算縞綦、何必讓男兒?天應忌!”那是她一生中寫得最囂張的一句,也是她一生中寫得最真的一句。她的囂張,不是狂妄,是不甘。不甘自己生為女子,不甘這個時代不讓女子說話,不甘那柄劍隻能別在腰間,不能拔出來,不能斬斷那些纏了女人幾千年的、勒進骨頭裏的、怎麽也解不開的繩索。她不甘,可她沒有辦法。她隻能寫,寫進詞裏,寫進詩裏,寫進那些隻有她自己知道的夜裏。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詞,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棲香閣裏,下在她的避秦人號中,下在每一個讀她詞的人心裏。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詞。

她在《滿江紅》中寫過這樣一句:“安得長流俱化酒,千觴,一洗英雄兒女腸。”她喝了一輩子的酒,寫了一輩子的詞,恨了一輩子的命。可她從來沒有後悔過。她活著,她寫著,她死了,她還在。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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