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四十章秋風裏 許德馨

江南煙雨葬花魂 第四十章秋風裏 許德馨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06:13:31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問月樓詩草》裏,便成了一湖打碎了的月影。那月影不是圓的,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箔,浮在墨色的水麵上,像她這一生——從一開頭就碎了,可碎得那麽亮,那麽閃,那麽讓人不敢直視。她是許德馨,字心微,號問月樓主,錢塘人氏。

她生於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卒年不詳,大約在道光年間。她是許家的女兒,許家的媳婦,袁枚的女弟子,一個在隨園十三女弟子的長卷裏隻露了半張臉、卻在她的《問月樓詩草》裏活了一整輩子的女子。她的詩集叫《問月樓詩草》,她的詞集叫《問月樓詞》,她的樓叫問月樓。樓不高,隻有兩層,白牆黑瓦,飛簷翹角。樓前種著幾株桂樹,樓後種著一片翠竹。每當月圓之夜,她一個人坐在樓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問它:你為什麽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你為什麽照著別人,也照著我?你為什麽看著那些團圓的人笑,也看著我這個不團圓的人哭?

月亮不迴答。月亮隻是亮著。亮了一千年,一萬年,亮到她死了,月亮還在亮。

許德馨是許宗彥的堂妹。許宗彥,字積卿,一字周生,德清人,乾隆五十一年舉人,嘉慶四年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兵部主事。他是乾嘉年間著名的學者、詩人,著有《鑒止水齋集》。許宗彥的夫人,是梁德繩——就是那位續寫《再生緣》的女詩人。許家一門風雅,兄嫂皆工吟詠。許德馨在這樣的家庭裏長大,耳濡目染,從小就顯出了過人的詩才。

可她的才,是藏在月亮裏的。她不像她的堂嫂梁德繩那樣光芒四射,不像隨園其他女弟子那樣爭奇鬥豔。她隻是一個人,坐在問月樓上,對著月亮,寫自己的詩。那些詩,像月光一樣,淡淡的,冷冷的,薄薄的,風一吹就散了。可她沒有讓它們散。她把它們收起來,收進《問月樓詩草》裏,收進那些泛黃的紙頁裏,收進那些被蟲蛀過的字縫裏,收進時間的最深處。

她在《問月樓詩草》的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花晨月夕,拈小詞以自遣。及長,嫁為許氏婦,隨夫宦遊四方,備嚐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誌未泯。於舟車勞頓之中,以筆墨自娛。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問月樓詩草》。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說自己的詩能夠傳世,她隻是想用這些詩來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裝不下,必須倒出來,倒在紙上,倒在詩裏,倒在每一個字裏。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詩真的傳世了。雖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來的,用一生的淚洗出來的,用一生的血養出來的。

她嫁的是許家的一個遠房子弟,叫許某。史料上沒有記載他的名字,隻說她是“許宗彥之從弟婦”——堂弟的妻子。她從一個許家,嫁到了另一個許家。她從一個問月樓,搬到了另一個問月樓。她的丈夫也是個讀書人,可他的才情平平,詩寫得不怎麽樣,詞填得不怎麽樣,連科舉也考得不怎麽樣。可他懂她。他懂她的詩,懂她的詞,懂她的心。他不會寫,可他讀得懂。她寫了新詩,第一個給他看;他讀了,不會說“寫得好”,隻會說“我喜歡”。就這三個字,夠了。比那些長篇大論的稱讚,夠一萬倍。

婚後,她跟著丈夫,從杭州到北京,從北京到各地。許某做官,她跟著;許某調任,她跟著;許某被貶,她也跟著。她跟著他,走過了千山萬水,走過了萬裏河山,走過了那些她從未想過會去的地方。她見過黃河,見過秦嶺,見過華山,見過那些她在錢塘從未見過的壯闊與蒼茫。她的詩,也因此有了別的閨閣女子沒有的氣象。

可她心裏,始終有一塊地方是濕的。濕得發黴,濕得長苔,濕得像問月樓牆角那一小塊永遠曬不到太陽的青磚。

她在《舟中》寫道:

“一棹秋風裏,行行又幾程。雲移山欲動,潮退岸還平。野闊人煙少,天空雁影橫。孤舟今夜泊,何處月光明。”

“一棹秋風裏”——一葉扁舟,在秋風裏。“行行又幾程”——走了一程又一程。“雲移山欲動”——雲在移動,山像是要動起來。“潮退岸還平”——潮退了,岸又平了。“野闊人煙少”——原野遼闊,人煙稀少。“天空雁影橫”——天空高遠,雁影橫斜。“孤舟今夜泊”——孤舟今夜停泊在。“何處月光明”——哪裏的月光明?

這首寫得太大了。雲,山,潮,岸,野,天,雁,孤舟,明月——每一個意象都大得驚人。可她的寫法是小的——“孤舟今夜泊,何處月光明”。她把整個宇宙,縮排了那一葉孤舟裏,縮排了那一片月光裏。她不需要泰山,不需要黃河,不需要鐵馬冰河,不需要金戈鐵馬。她隻需要一盞燈,一卷書,一葉舟,和窗外那一輪永遠照著她、也照著別人的月亮。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收了上百個女弟子,她是其中之一。她的堂嫂梁德繩是袁枚最得意的門生之一,她跟在堂嫂後麵,像一隻小鶴,跟著一隻大鶴飛。她不嫉妒,不羨慕,不怨恨。她隻是跟著,跟著,跟著,跟了一輩子。

袁枚在《隨園女弟子詩選》中,選錄了她的詩。她在隨園女弟子的長卷《十三女弟子湖樓請業圖》中,占了一個位置。那是乾隆壬子年(1792年)的事。那一年,寶石山莊的湖樓詩會,群芳畢至,她坐在梁德繩旁邊,穿著淡青色的衫子,挽著簡單的發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說:我來過了,我寫過了,我活過了。

可那幅畫完成後的第三年,她最親的堂嫂梁德繩,就永遠離開了她。

梁德繩死在嘉慶二十四年(1819年)的冬天。許德馨聽到訊息,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嫂嫂,你走了,我怎麽辦?那些詩怎麽辦?”梁德繩不能迴答她了。她隻能一個人,坐在問月樓上,對著月亮,寫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詩。

她在《哭嫂》中寫道:

“憶昔同吟問月樓,花前月下幾春秋。而今人去樓空在,月自圓圓水自流。”

“憶昔同吟問月樓”——她記得從前和嫂嫂一起在問月樓吟詩。“花前月下幾春秋”——花前月下,過了幾個春秋。“而今人去樓空在”——現在人走了,樓還在。“月自圓圓水自流”——月亮自己圓著,水自己流著。這首寫得太淡了。淡到幾乎沒有味道。可你多讀幾遍,就會嚐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種苦,不是黃連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苦。它不刺激,不濃烈,可它一直在,在舌頭根上,在喉嚨裏,在心口窩,怎麽咽也咽不下去。

她在《問月樓詞》中寫過一首《浣溪沙》:

“細雨霏霏濕畫簾,小樓孤影夜厭厭。病中情緒最難堪。欲寫新詞愁未穩,怕聽殘漏恨難添。一燈紅暈照冰蟾。”

“細雨霏霏濕畫簾”——細雨霏霏,打濕了畫簾。“小樓孤影夜厭厭”——小樓上,她的孤影,夜太長了。“病中情緒最難堪”——病中的情緒,最難堪。“欲寫新詞愁未穩”——她想寫新詞,可愁緒未穩。“怕聽殘漏恨難添”——她怕聽到殘漏的聲音,恨難再添。“一燈紅暈照冰蟾”——一盞燈,紅紅的光暈,照著冰蟾。

這首詞寫得太好了。“一燈紅暈照冰蟾”——冰蟾是月亮,是月宮裏的蟾蜍。她用一盞燈,照著月亮。月亮本來不需要燈照,可她偏要照。不是因為月亮不亮,是因為她太暗了。她需要那一點點的光,照亮自己,也照亮那個永遠不會來的他。

她寫的是自己的病,也是自己的命。她的命,像那盞燈,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著。亮了一輩子,亮到燈油都幹了,亮到燈芯都焦了,可它還亮著。

她死在哪一年?沒有人知道。史料上沒有記載。她的生年我們還能從袁枚的詩話裏推出來——大約在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左右,她的卒年則完全是個謎。她像一滴雨,落在問月樓的瓦簷上,順著屋簷滴下來,滴進桂樹根裏,滴進泥土裏,滴進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裏。

可她存在過。她的《問月樓詩草》存在過,她的《問月樓詞》存在過,她的名字被記載在《隨園女弟子詩選》裏,被記載在《國朝閨秀正始集》裏,被記載在《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裏,被後人銘記。

沈善寶在《名媛詩話》中評價她:“許心微詩,清麗綿邈,如秋月揚明,春山含翠。其《問月樓》諸作,字字珠璣,讀之令人不忍釋手。”

“字字珠璣,讀之令人不忍釋手”——是的,她的詩,每一個字都是珍珠。那不是普通的珍珠,是淚珠凝成的珍珠,是血珠凝成的珍珠,是心珠凝成的珍珠。她的詩不多,可每一首都像是用月光磨出來的,薄薄的,亮亮的,輕輕地擱在紙上,風一吹就飛了。可它們沒有飛走。它們還在那裏,在那些發黃的書頁裏,在那些被蟲蛀過的字縫裏,在那些被時間磨得模糊的墨跡裏。

很多年後,有人在杭州西湖邊找到了問月樓的舊址。樓已經塌了,隻剩下一堆瓦礫。瓦礫上長滿了荒草,草比人還高。隻有那幾株桂樹還在,老幹虯枝,盤根錯節,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秋天,桂花開放,金黃色的小花綴滿枝頭,香氣四溢,飄滿了整座西湖。

那是許德馨親手種的桂。她死後,桂樹每年都開花。開得比別處的桂花都早,謝得比別處的桂花都晚。它的花特別香,香得像她詩裏寫的那句——“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那香不是從人間來的,是從天上來的,是從月亮裏來的,是從她那些永遠讀不膩的詩裏來的。

她在《問月樓詞》中寫過這樣一句:

“自笑年來詩境進,一燈紅處見江山。”

那盞燈,滅了。可那江山,還在。那江山不是鐵馬冰河的江山,不是龍椅玉璽的江山,而是她一個人的江山——一個跟著丈夫宦遊四海、顛沛流離、靠詞活著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隻有一間邸舍、一盞燈、一卷詞稿;那江山很大,大到裝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許德馨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丈夫迴來,沒有等到兒子長大,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兩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問月樓的瓦礫堆裏,落在窗前那幾株桂樹的枝頭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朵開在石縫裏的桂花,沒有沃土,沒有甘泉,隻有一點點從石縫裏滲出來的水,和一點點從雲縫裏漏下來的光。她靠著那一點點水和光,開了幾十年,開得那麽用力,那麽認真,那麽美。風來了,她彎腰;雨來了,她低頭;風雨過後,她又挺直了腰桿,開出花來。那花不大,不豔,不張揚,可它開了,在江南的煙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強地開著。

她在《問月樓詩草》中寫過這樣一句:

“一燈紅處見江山。”

那盞燈,是她用命點的。那江山,是她用命畫的。那詩,是她用命寫的。她死了,可她的燈還在,她的江山還在,她的詩還在。在每一個下雨的夜晚,在每一個月圓的中秋,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那盞燈還亮著,那江山還活著,那詩還飄著香。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四十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