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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十八章 愁言:葉紈紈與愁言集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吳江葉家埭的老宅屋頂上,落在疏香閣窗前那株臘梅的花瓣上,落在鶯脰湖的煙波裏,也落在一個年輕女子的墳頭。那女子隻活了二十三歲,短得來不及看盡人世間的春秋冬夏,短得來不及寫完她心中所有的詩句。可她留下的那些詞,卻像秋天的落葉,一片一片地飄下來,飄了三百年,還在飄。

她叫葉紈紈,字昭齊。

她是葉紹袁、沈宜修的長女,葉小鸞、葉小紈的大姐。她生於詩書世家,長於姐妹群中,工詩詞,善書法,尤精小楷。她生性敏感,多愁善感,見花落淚,見月傷情。她最愛的是妹妹葉小鸞,妹妹的死,讓她悲痛欲絕,不到兩年,她也追隨妹妹而去。她用生命詮釋了什麽叫“姐妹情深”,什麽叫“哀毀骨立”。她的詞集叫《愁言》,每一個字,都是愁。

一、葉家長女

明代萬曆三十八年(1610年),葉紈紈出生在吳江葉家埭。

那一年,她的父親葉紹袁還沒有中進士,還在家中讀書備考。她的母親沈宜修,已經顯出了才女的風範,工詩詞,善書法,是吳江有名的才女。

葉紈紈是葉家的第一個孩子。她的出生,給這個書香門第帶來了無盡的歡樂。葉紹袁抱著這個小小的嬰兒,對妻子說:“這是我們的長女,要好好培養她。”

沈宜修點點頭,說:“你放心,我會教她讀書識字,教她寫詩填詞。她將來,一定不會比任何人差。”

葉紈紈從小就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寫小楷。她的字寫得好,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她這個人,規規矩矩,一絲不苟。

葉紹袁對這個長女極為寵愛,常對妻子說:“昭齊是我們家的表率。她懂事,聽話,讀書用功,寫字認真。弟弟妹妹們都要向她學習。”

葉紈紈確實是弟弟妹妹們的表率。她孝順父母,友愛弟妹,從不與人爭執,從不發脾氣。她像一棵安靜的樹,在葉家埭的老宅裏,靜靜地生長,靜靜地開花。

可她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疼。

她八歲那年,寫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樓與瓊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這首詩寫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個八歲孩子寫的。可也寫得太冷了,冷到讓人心裏發顫。“冷淡未知人世味”——她還不知道人世的味道,可她已經在寫“冷淡”了。她的心,是不是天生就是冷的?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喜歡熱鬧,不喜歡喧囂,不喜歡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她喜歡安靜,喜歡獨處,喜歡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花開花落,看雲卷雲舒。

她的母親沈宜修讀了這首詩,又喜又憂。喜的是女兒的才情如此之高,憂的是女兒的心境如此之冷。她對丈夫說:“昭齊這孩子,心思太重了。小小年紀,就寫這麽冷的詩,我怕她將來……”

她沒有說下去。她不敢說。

葉紹袁說:“你不要多想。孩子寫詩,不過是模仿前人的句子,不一定代表她的心境。”

可沈宜修還是不安。她瞭解自己的女兒。女兒不是模仿,她寫的就是她自己。她的心,就是冷的。

二、姐妹

葉紈紈是長姐,下麵有四個妹妹、三個弟弟。

二妹葉小紈,字蕙綢,比她小六歲。三妹葉小鸞,字瓊章,比她小十一歲。四妹葉小繁,字千瓔,比她小十三歲。三個弟弟——葉世佺、葉世偁、葉世儁,都還小。

葉紈紈對弟弟妹妹們極好。她教他們讀書,教他們寫字,教他們做人的道理。她從不發脾氣,從不訓斥他們,總是耐心地、溫和地、一遍一遍地講解。

她最疼的是三妹葉小鸞。

小鸞出生的時候,葉紈紈已經十一歲了。她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看著她粉嫩的臉,看著她閉著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翕動的小嘴,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柔情。她想,這是她的妹妹,她最親的妹妹。她要保護她,照顧她,一輩子對她好。

可小鸞四個月大的時候,被送給了姨母張倩倩撫養。

葉紈紈捨不得,可她沒有辦法。她知道,母親身體不好,家裏拮據,養不起那麽多孩子。她隻能看著小鸞被抱走,看著姨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個人站在那裏,哭了很久。

小鸞走後,葉紈紈常常想念她。她問母親:“小鸞在姨母家好嗎?她吃得飽嗎?穿得暖嗎?有沒有人欺負她?”

沈宜修說:“你放心,姨母對她很好。姨母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

葉紈紈點點頭,可她心裏還是不放心。她想去看看小鸞,可姨母家離得遠,母親不讓去。她隻能在家裏等著,等著姨母帶小鸞迴來的那一天。

小鸞三歲時,姨母帶她迴葉家。葉紈紈第一次見到這個分別了兩年多的妹妹,差點認不出來了。小鸞長高了,長胖了,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葉紈紈把她抱在懷裏,親了又親,捨不得放下。

小鸞怯生生地看著她,問:“你是誰?”

葉紈紈說:“我是你大姐,昭齊。”

小鸞搖搖頭,說:“我不認識你。”

葉紈紈的眼淚流了下來。她知道,妹妹不認識她了。她離開的時候,妹妹還太小,不記得她。她錯過了妹妹最重要的兩年,錯過了妹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叫“姐姐”。

她發誓,以後再也不讓妹妹離開她了。

小鸞七歲時,姨母張倩倩病逝,小鸞迴到了葉家。葉紈紈高興極了,她終於可以天天和妹妹在一起了。她教小鸞讀書,教小鸞寫詩,教小鸞畫畫,教小鸞彈琴。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這個妹妹身上,把自己所有的愛都給了這個妹妹。

小鸞也很依賴大姐。她有什麽心事,第一個告訴大姐;她寫了新詩,第一個給大姐看;她受了委屈,第一個找大姐哭。姐妹倆的感情,比別的姐妹更深,更濃,更割捨不斷。

葉紈紈在《寄妹》中寫道:

“妹年最小最聰慧,我亦多愁多病身。但願天公相愛惜,莫教風雨損芳春。”

“妹年最小最聰慧”——妹妹年紀最小,最聰慧。“我亦多愁多病身”——她自己多愁多病。“但願天公相愛惜”——她希望老天爺愛惜妹妹。“莫教風雨損芳春”——不要讓風雨傷害了妹妹的芳春。

她寫的不是詩,是祈禱。她祈禱老天爺保佑妹妹,保佑妹妹健康,保佑妹妹快樂,保佑妹妹平安。她寧願自己受苦,也不願妹妹受一點委屈。

可她不知道,老天爺沒有聽到她的祈禱。

三、嫁作袁家婦

葉紈紈十六歲那年,父親把她許配給了袁家。

袁家是吳江的另一大名門,與葉家門當戶對。袁家的公子袁儼,字若思,是袁黃的兒子。袁黃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著有《了凡四訓》,名滿天下。袁儼繼承了父親的學問,也是個讀書人,寫得一手好文章。

這門親事,是兩家父母早就定下的。葉紈紈不願意,可她不敢說。她是長女,要聽父母的話,要給弟弟妹妹們做表率。她不能說“不”,不能反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出嫁那天,吳江下著雨。

葉紈紈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看到葉家埭的老宅一點一點地遠去,看到疏香閣的屋頂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雨幕中。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可她不敢哭出聲。她是新娘子,不能哭,哭了不吉利。

花轎抬進了袁家。袁儼在門口迎接她,穿著大紅的新郎服,相貌堂堂。他接過她的手,輕聲說了一句:“你來了。”

葉紈紈點點頭,沒有說話。她的心裏,空落落的,像那間陌生的新房。

婚後的日子,平淡而無味。

袁儼是個好人,可他不懂她。他不懂她的詩,不懂她的愁,不懂她心裏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覺得妻子應該相夫教子,操持家務,而不是整天寫那些“無病**”的詩。

葉紈紈不怪他。她知道,他們不是一類人。他是務實的人,她是務虛的人;他關心的是柴米油鹽,她關心的是風花雪月。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有交集。

她一個人在袁家,孤獨得像一棵移栽到異地的樹。她水土不服,可她不能迴去。她是袁家的媳婦,要在這裏生根,要在這裏發芽,要在這裏老去。

她在袁家寫了很多詩。那些詩裏,有對父母的思念,有對妹妹的牽掛,有對故鄉的懷念,有對婚姻的無奈。她不直接寫,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字裏行間,藏在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背後。

她在《秋日》中寫道:

“秋來何處最消魂,殘照西風白下門。他日差池春燕影,隻今憔悴晚煙痕。愁生陌上黃驄曲,夢繞江南黃葉村。莫聽臨風三弄笛,玉關哀怨總難論。”

“秋來何處最消魂”——秋天來了,哪裏最讓人消魂?“殘照西風白下門”——夕陽西下,秋風吹著白下門。“他日差池春燕影”——從前,春天的時候,燕子在這裏飛舞。“隻今憔悴晚煙痕”——如今,隻有晚煙的痕跡,憔悴而淒涼。“愁生陌上黃驄曲”——她聽到路上傳來的黃驄曲,心中生起無限哀愁。“夢繞江南黃葉村”——她的夢,繞著江南的黃葉村,繞著她再也迴不去的故鄉。“莫聽臨風三弄笛”——不要聽那風中的笛聲,聽了會更傷心。

她寫的是秋天,也是她自己。她是那棵憔悴的樹,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她是那縷晚煙,在暮色中慢慢消散。她是那隻黃驄,在路上孤獨地行走。她是那個夢,繞著故鄉的黃葉村,繞著她再也迴不去的家。

四、妹殤

崇禎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

葉紈紈正在袁家,忽然收到一封家書。她拆開一看,是母親沈宜修寫的。信中說:“瓊章於十月十六日病逝,年十六。”

葉紈紈讀完信,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扶著桌子,站了很久,才緩過神來。她不相信,她不信。妹妹怎麽會死?妹妹才十六歲,正是花一樣的年紀,怎麽會死?

她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最後,終於相信了——妹妹死了,真的死了,再也迴不來了。

她沒有哭。她哭不出來。她的眼淚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堵在喉嚨裏,堵在心裏,怎麽也流不出來。

她對丈夫說:“我要迴家。我要迴葉家。我要去看瓊章。”

袁儼說:“你一個人迴去不安全,我陪你去。”

葉紈紈搖搖頭,說:“不用。我自己迴去。”

她收拾好行李,連夜趕迴葉家埭。

她到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小鸞的靈堂已經佈置好了,白色的帷幔,白色的蠟燭,白色的花圈。小鸞的棺材停在靈堂中央,棺材蓋沒有蓋,她能看到妹妹的臉。妹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可她的表情很安詳,像是在睡覺。

葉紈紈撲在棺材上,握著妹妹的手,妹妹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她終於哭了出來。她哭得很大聲,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眼淚都哭出來,像要把所有的悲傷都哭出來。

她哭著說:“瓊章,你迴來,你迴來啊……姐姐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睛看看姐姐啊……”

可妹妹不會迴來了。她永遠地走了。

她的母親沈宜修站在旁邊,也哭得泣不成聲。她的父親葉紹袁站在門口,老淚縱橫。她的二妹葉小紈跪在靈前,哭得幾乎昏厥。她的四妹葉小繁抱著母親的腿,哭得像個淚人。

葉紈紈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幹了,哭到再也哭不出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一首《哭妹》:

“忽聞玉碎倍酸辛,一慟無因見後身。花落忽驚春去早,月明偏照夜寒新。三年血淚流幹後,一紙哀詞寫未真。最是傷心難遣處,夢中相見也沾巾。”

“忽聞玉碎倍酸辛”——忽然聽到妹妹去世的訊息,心裏加倍酸辛。“一慟無因見後身”——她痛哭一場,可再也見不到妹妹了。“花落忽驚春去早”——花落了,她忽然驚覺春天去得太早了。“月明偏照夜寒新”——月亮照著,夜是新的,寒也是新的。“三年血淚流幹後”——三年後,血淚流幹了。“一紙哀詞寫未真”——她寫了一紙哀詞,可寫不盡心中的悲傷。“最是傷心難遣處”——最傷心的是,她不知道該怎麽排遣。“夢中相見也沾巾”——即使在夢中相見,也會哭濕了衣巾。

她寫完了,放下筆,又哭了。她知道,這首詩寫得再好,妹妹也看不到了。妹妹走了,再也迴不來了。

五、哀毀

小鸞死後,葉紈紈像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笑了。她本來就不愛笑,可至少還會在妹妹麵前笑。現在妹妹不在了,她連笑都不會了。她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對著妹妹的畫像發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動,瘦得像一根竹子,風吹就倒。

她的母親沈宜修急壞了,勸她:“昭齊,你不能這樣。你還有我們,還有丈夫,還有孩子。你不能倒下。”

葉紈紈搖搖頭,說:“娘,我不想活了。”

沈宜修抱著她,哭得泣不成聲。她說:“你不能死。你死了,娘怎麽辦?你爹怎麽辦?你弟弟妹妹們怎麽辦?”

葉紈紈不說話。她知道,自己不能死。父母養育她一場,她不能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可她也不想活了。活著太苦了,太累了,太沒有意思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抱著小鸞,看著她粉嫩的臉,心裏湧起的那種柔情。

想起小鸞三歲時,姨母帶她迴葉家,小鸞怯生生地問“你是誰”,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想起小鸞七歲時,迴到葉家,她教小鸞讀書、寫詩、畫畫、彈琴。那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想起小鸞寫的那些詩,那些清麗婉轉、哀而不傷的句子。她每一首都記得,每一首都刻在了心裏。

想起小鸞死的那天,她撲在棺材上,握著妹妹冰涼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忘不了。她一輩子也忘不了。

她開始寫詞。她把對妹妹的思念,對妹妹的愛,對妹妹的痛,都寫進了詞裏。她寫了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是寫給妹妹的,每一首都是流著淚寫的。

她在《浣溪沙》中寫道:

“幾日輕寒懶上樓,小窗閑坐思悠悠。斷腸人在小橋頭。花落不堪春去早,月明無奈夜來愁。夢中猶自憶蘇州。”

“幾日輕寒懶上樓”——幾天來,天氣微寒,她懶得下樓。“小窗閑坐思悠悠”——她坐在小窗前,思緒悠悠。“斷腸人在小橋頭”——斷腸的人,在小橋頭。“花落不堪春去早”——花落了,她受不了春天去得太早。“月明無奈夜來愁”——月亮照著,她無奈夜來的憂愁。“夢中猶自憶蘇州”——在夢中,她還記得蘇州,記得妹妹。

她寫的“蘇州”,不是蘇州,是妹妹。妹妹在蘇州,在吳江,在葉家埭,在她的心裏。她忘不了,放不下,走不出來。

六、愁言

葉紈紈把對妹妹的思念,寫成了一首首詞,匯整合冊,取名為《愁言》。

“愁言”二字,是她自己取的。她說,她的詞,每一個字都是愁,每一句話都是愁。她不是寫詞,是寫愁;不是寫詩,是寫淚。

她在《愁言》的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即好吟詠,然未嚐以詞示人。自妹瓊章歿後,餘痛不欲生,乃以詞寫哀。每一詞成,輒淚涔涔下。積久漸多,不忍棄去,因輯為一編,名曰《愁言》。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說自己的詞能夠傳世,她隻是想用這些詞來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裝不下,必須倒出來,倒在紙上,倒在詞裏,倒在每一個字裏。

她的詞,寫得極好。清代詞學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評價葉紈紈:“葉昭齊詞,哀感頑豔,如秋夜孤鴻,如寒江獨釣。其《哭妹》諸作,字字血淚,讀之令人斷腸。”

“字字血淚,讀之令人斷腸”——是的,她的詞,每一個字都是血和淚。那是一個姐姐對妹妹的思念,一個長姐對幼妹的愛護,一個活人對死人的呼喚。

她在《鷓鴣天》中寫道:

“秋夜沉沉更漏遲,孤燈明滅影迷離。夢迴不見瓊章麵,起坐窗前淚暗垂。風瑟瑟,雨絲絲,斷腸人在天涯。從今若許重相見,願作鴛鴦不羨仙。”

“秋夜沉沉更漏遲”——秋夜深沉,更漏遲遲。“孤燈明滅影迷離”——孤燈忽明忽暗,影子迷離。“夢迴不見瓊章麵”——她從夢中醒來,看不到妹妹的臉。“起坐窗前淚暗垂”——她坐在窗前,眼淚暗垂。“風瑟瑟,雨絲絲”——風瑟瑟地吹,雨絲絲地下。“斷腸人在天涯”——斷腸的人,在天涯。“從今若許重相見”——如果以後還能再相見。“願作鴛鴦不羨仙”——她願意和妹妹做一對鴛鴦,不羨慕神仙。

她不是想成仙,她隻想和妹妹在一起。哪怕做一對普通的鴛鴦,在水裏遊來遊去,也好過在天上做神仙。可她連鴛鴦都做不了,她隻能做人,做一個失去了妹妹的、孤零零的人。

七、歸去

崇禎六年(1633年),小鸞死後的第二年。

葉紈紈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長期的悲痛和壓抑,讓她的身體徹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睛還亮著,可那亮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滅。

她的母親沈宜修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哭著說:“昭齊,你要吃什麽?娘給你做。”

葉紈紈搖搖頭,說:“娘,我什麽都不想吃。”

她的父親葉紹袁站在門口,老淚縱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的二妹葉小紈跪在床前,哭得泣不成聲。她說:“大姐,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麽辦?弟弟妹妹們怎麽辦?”

葉紈紈伸出手,摸了摸葉小紈的臉,說:“蕙綢,你要照顧好弟弟妹妹們。你是二姐,要替大姐擔起責任。”

葉小紈哭著點頭。

葉紈紈又說:“我的《愁言》,你幫我收好。將來印出來,給瓊章看。她在地下,會看到的。”

葉小紈哭著說:“大姐,你不會死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葉紈紈笑了,那笑很淡,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裏,很快就化了。她說:“我去找瓊章了。她想我了,我也該去了。”

那天晚上,葉紈紈在夢中安然離世,年僅二十三歲。

她死後,葉小紈把她的《愁言》整理出版,並寫了一篇序言。她在序言中寫道:

“先姊昭齊,性聰慧,工詩詞。尤善小楷,一筆不苟。年十六,歸袁氏。不數年,幼妹瓊章夭,昭齊痛不欲生,乃以詞寫哀,成《愁言》一卷。逾年,亦以哀毀卒。嗚呼!姊妹情深,至於此極。餘不忍其湮沒,故梓以傳世。使後之人知,有葉氏姊妹者,生相愛,死相從,雖千古之下,猶令人悲感無已也。”

“生相愛,死相從”——活著的時候相親相愛,死了也要相從相隨。葉紈紈和葉小鸞,就是這樣的一對姐妹。姐姐為了妹妹,悲傷而死;妹妹在天上等著姐姐,等了不到兩年,姐姐就來了。

八、合傳

葉紈紈死後,她的母親沈宜修寫了一篇《哭長女昭齊》,收錄在《鸝吹集》中。她在文中寫道:

“昭齊,餘長女也。生而聰慧,長而婉娩。工詩詞,善小楷。年十六,歸袁氏。夫婦相敬如賓,然昭齊性多愁,常鬱鬱不樂。癸酉秋,幼女瓊章歿,昭齊哭之慟,遂病。病中猶作《哭妹》諸詞,字字血淚。逾年,竟以哀毀卒,年二十有三。嗚呼!餘何不幸,一年之間,連喪二女!天乎,天乎,何酷至此!”

“一年之間,連喪二女”——一年之內,沈宜修失去了兩個女兒。她的大女兒,她的小女兒,都走了。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她的丈夫葉紹袁,也在《午夢堂全集》中為兩個女兒寫了合傳。他在傳中寫道:

“餘有二女,長曰紈紈,字昭齊;季曰小鸞,字瓊章。昭齊年二十三而卒,瓊章年十六而卒。二女皆聰慧,皆工詩詞,皆不幸早夭。餘每讀其遺稿,未嚐不涕泗橫流也。天既生之,又奪之,何其忍也?”

“天既生之,又奪之,何其忍也?”——老天爺既然生了她們,又把她們奪走,怎麽忍心呢?葉紹袁問天,天不應。他隻能把兩個女兒的詩稿留下來,讓後人知道,曾經有這樣兩個女子,在這個世界上活過、愛過、寫過。

九、並葬

葉紈紈和葉小鸞,葬在了一起。

她們的墓在吳江葉家埭的祖墳旁邊,兩座墳緊緊挨著,像她們活著的時候一樣,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姐姐的墓碑上刻著“葉氏昭齊之墓”,妹妹的墓碑上刻著“葉氏瓊章之墓”。兩塊碑,並排立著,風吹不到,雨打不到,隻有陽光和月光,一年又一年地照著。

墓前,不知是誰種了兩株梅花。一株是紅梅,一株是白梅。紅梅是葉紈紈,白梅是葉小鸞。每到冬天,梅花開放,紅梅豔豔,白梅素素,交相輝映,像兩姐妹站在雪中,說著悄悄話。

有人說,每年清明,都能看到兩隻蝴蝶在墓前飛舞。一隻是紅色的,一隻是白色的。紅色的蝴蝶繞著紅梅飛,白色的蝴蝶繞著白梅飛。飛累了,就停在一起,翅膀挨著翅膀,像兩姐妹生前一樣,親親密密,永不分離。

那是她們的魂嗎?沒有人知道。可每一個看到那兩隻蝴蝶的人,都願意相信,那就是葉紈紈和葉小鸞。她們沒有死,她們隻是變成了蝴蝶,在花間飛舞,在風中歌唱,在每一個春天裏,迴到人間,看看她們的父母,看看她們的姐妹,看看她們再也迴不去的家。

十、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吳江葉家埭找到了葉紈紈和葉小鸞的墓。

墓已經很舊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可那兩株梅花還在,一株紅梅,一株白梅,老幹虯枝,盤根錯節,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開放,紅梅豔豔,白梅素素,交相輝映,像兩姐妹站在雪中,說著悄悄話。

葉紈紈在《愁言》中寫過這樣一句:

“夢中猶自憶蘇州。”

她記得蘇州,記得吳江,記得葉家埭,記得疏香閣,記得妹妹。她什麽都記得。她帶著這些記憶,去了另一個世界,和妹妹團聚了。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葉紈紈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白頭,沒有等到兒孫滿堂,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吳江的葉家埭上,落在疏香閣的屋頂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紅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詞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詞的人心裏。

她像一株紅梅,在雪中開放,在風中凋零。她開得短暫,開得用力,開得滿身是傷,可她的香,飄了三百年,還在飄。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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