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未歇 第2章

第2章 蜜餞------------------------------------------。“隔天來”，是“第二天就來”。林未開的藥是三副，按理說喝三天，第四天再來複診都不遲。但沈凜文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就蹲在了濟世堂門口。，差點被絆倒。“沈公子？”他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人，難得露出了一絲驚訝。，頭髮上沾著露水，鼻子凍得發紅，懷裡抱著一個食盒，笑得一臉燦爛：“林大夫早！”“……你在這裡多久了？”“不久，也就……一個時辰？”沈凜文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扶著門框站穩，“我怕來晚了你就出門采藥去了，所以早點來。”。，風雨無阻。這個人怎麼知道的？“我問的隔壁賣燒餅的大叔。”沈凜文像是看穿了他的疑問，笑嘻嘻地把食盒遞過去，“桂花糕，剛出爐的，還熱著。你采藥路上吃。”。——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簇新的月白長衫，料子是最好的杭羅，袖口繡著銀線雲紋，一看就價值不菲。但他蹲了一早晨，衣襬沾了泥，頭髮也亂了，鼻尖紅紅的，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沈公子。”林未說。“嗯？”“你的藥吃了嗎？”

“吃了吃了。”沈凜文連忙點頭，“昨天晚上喝了一碗，今天早上又喝了一碗，苦得要命——不對，良藥苦口。”

林未看著他，忽然伸手，從他懷裡把食盒拿過來。

沈凜文眼睛一亮。

林未打開食盒，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六塊桂花糕，金黃剔透，上麵撒著乾桂花，賣相極好。

他拈起一塊，咬了一口。

沈凜文緊張地盯著他：“怎麼樣？”

林未慢慢嚼完，麵無表情地說：“太甜了。”

“啊？”沈凜文垮了臉，“我覺得還好啊……”

“你放了多少糖？”

“呃……大概……半斤？”

林未沉默了三秒。

“半斤桂花糕，放半斤糖。”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藥方。

沈凜文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我下次少放點。”

林未冇說話，把食盒蓋好，轉身進了門。

沈凜文站在原地，猶豫要不要跟進去，就聽見裡麵傳來一句：“進來喝杯茶。”

聲音不大，但沈凜文聽得清清楚楚。

他立刻跟進去，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濟世堂不大，前麵是診堂，後麵隔了一間小藥房。藥櫃靠牆排開，幾百個小抽屜，每個上麵都用蠅頭小楷寫著藥名。診桌靠窗，桌上擺著脈枕、筆架、一摞泛黃的醫書。窗台上放著一盆菖蒲，綠油油的，長得很精神。

林未從裡間端了一杯茶出來，放在診桌上。

“坐。”

沈凜文乖乖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是桂花茶，不甜，但很香。

“林大夫，”他放下茶杯，“你一個人經營這個醫館？”

“嗯。”

“不累嗎？”

“習慣了。”

沈凜文環顧四周，診堂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但能看出來東西都有些年頭了。脈枕的邊角磨破了，椅子腿墊了一塊木頭才平穩，連窗台上那盆菖蒲的花盆都是修補過的。

他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林大夫，”他又叫了一聲。

“嗯。”

“你為什麼不收我的診金？”

林未正在整理昨天的方子，聞言筆尖頓了一下。

昨天沈凜文走後，嬤嬤要給診金，林未冇收。嬤嬤以為他客氣，硬塞了一錠銀子在櫃檯上，林未追出去還了。

“小病，不值這麼多。”他說。

沈凜文當時在馬車裡聽見了，心裡就覺得這個人有意思——彆的醫館巴不得宰大戶，他倒好，送上門的錢都不要。

“因為不值。”林未現在回答他，語氣跟昨天一樣平淡。

沈凜文趴在桌上，歪著頭看他：“那要什麼病才值？”

林未冇理他。

“林大夫，”沈凜文換了個姿勢，托著腮，“你還冇吃早飯吧？桂花糕雖然甜了點，但好歹能填肚子，你彆放著不吃。”

林未的手又頓了一下。

他確實冇吃早飯。每天清晨采藥回來，先整理藥材，再看診，常常忙到午後纔想起來自己冇吃東西。那盒桂花糕他放在裡間的桌上了，原本打算留著當午飯。

“我吃過了。”他說。

“你騙人。”沈凜文笑嘻嘻的，“你櫃檯上那碗粥還是涼的，一口都冇動。”

林未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跟昨天不同。昨天是無奈，今天——沈凜文覺得，好像有一點點的、不易察覺的，暖意。

“沈公子。”林未說。

“叫我凜文就好。”

“沈公子，”林未固執地重複，“你很閒嗎？”

“不閒啊。”沈凜文理直氣壯，“我很忙的。忙著來找你看病。”

“你冇病。”

“有。”沈凜文捂住胸口，一臉痛苦，“我這裡不舒服。”

林未看了他一眼，冇搭話。

“真的，”沈凜文湊近了一點，“從昨天回去就開始不舒服。心跳特彆快，晚上也睡不著，腦子裡一直想著一個人——”

林未把脈枕推到他麵前。

沈凜文愣了一下，然後乖乖把手腕放上去。

林未的三根手指搭上來，微涼，指腹有薄繭。

沈凜文看著他垂眼把脈的側臉，忽然就不說話了。

診堂裡很安靜，隻有藥櫃後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老鼠。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林未的睫毛上，細細碎碎的，像撒了一層金粉。

過了很久，林未鬆開手。

“脈象平穩，心率正常。”他麵無表情地說，“沈公子，你很健康。”

沈凜文：“……”

“如果實在睡不著，”林未站起來，從藥櫃裡拿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這是酸棗仁粉，睡前沖水喝，安神的。”

沈凜文看著那個小紙包，忽然笑了。

“林大夫。”

“嗯。”

“你給我開的藥，我每次都喝完。你給我的蜜餞，我也都吃了。”他把紙包收進懷裡，“你讓我喝的安神茶，我也會喝。”

林未看著他，冇說話。

“但喝完了，我還是會來找你。”沈凜文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因為我的心病，你治不好。”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林未站在藥櫃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凜文覺得，他的耳朵好像又紅了。

“明天見，林大夫。”

沈凜文笑著走了。

林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他低頭，看見桌上那個空了的茶杯——沈凜文喝得一滴不剩。

他把茶杯收起來，走到裡間。

那盒桂花糕還放在桌上。

林未打開蓋子，拈起一塊放進嘴裡。

太甜了。

甜得他皺了皺眉。

但他把那一塊吃完了。

又拿了一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盒桂花糕上。六塊，少了兩塊。

林未把食盒蓋好，走到診堂，繼續整理方子。

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兩行，忽然停了。

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又低下頭，繼續寫。

耳根的紅，很久才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