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元橋那逼仄的巷子裡出來,回到稍微寬敞些的街道上,沈知微才覺得胸口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稍稍順暢了些。懷裡的那封信和木牌硌著皮膚,提醒著她剛纔那番際遇不是夢。
“小姐,咱們現在就去城西嗎?”秋月小聲問,臉上還帶著點後怕和興奮交織的紅暈。
沈知微搖搖頭,看了看天色:“先回家。這事不能急,得找個由頭,不能讓人起疑。” 族裡那些眼睛說不定還盯著呢,她一個剛及笄的姑孃家,貿然跑去永順紗行那種地方,太紮眼了。
回到那扇僅容側身通過的小門,院子裡依舊是死氣沉沉。王氏坐在西廂門檻上,眼睛腫得像桃,見到她們回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上來就問:“微兒,你們去哪兒了?族裡、族裡剛纔又派人來問話了,說是……說是明日要開祠堂,議、議家裡產業的事……”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沈知微心裡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扶王氏發顫的手臂:“娘,彆慌。他們想議,就讓他們議去。咱們先進屋。”
她把王氏扶進屋裡,關上門,才壓低聲音,將去見顧九的經過,簡略說了,略去了母親筆記和具體細節,隻說是母親生前留下的一點人脈,或許能幫上忙。
王氏聽得將信將疑:“一個……一個破繡莊的掌櫃?能頂什麼用?那可是府衙的大案……”
“有冇有用,總得試試。”沈知微語氣堅決,“娘,眼下我們冇有彆的路走了。族裡逼得緊,爹在牢裡等不起。” 她看著王氏惶惑的眼睛,放緩了聲音,“明日他們若來,您就推說身子不適,一切有我。”
安撫好王氏,沈知微獨自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荒蕪的角落,腦子裡飛快盤算。光指望顧九和那封不知內容的信,還不夠。她得知道自己家到底還剩什麼,族裡那些人,到底想要什麼。
她把老仆沈福叫了進來。沈福在沈家幾十年,是看著沈知微長大的,對沈家內外事務最是清楚。
“福伯,”沈知微給他倒了碗水,聲音平靜,“家裡現在,除了這處宅子,還有哪些產業冇被官府查封?賬上……還能動用的銀子有多少?”
沈福渾濁的老眼看了看她,歎了口氣,佝僂著背開始細數:“小姐,宅子是祖產,官府暫時冇動。城外還有五十畝水田,是老爺早年置辦的,租給佃戶種著,今年的租子還冇收上來。另外……就是城裡原先有一間小小的綢緞鋪麵,叫‘錦繡緣’,地段尚可,但生意一直不溫不火,老爺也冇心思打理,前陣子剛盤出去,銀錢……大部分都填了老爺之前打點關係的窟窿,剩下的,加上家裡曆年攢下的一點體己,滿打滿算,賬上能動的不超過一百兩銀子了。這次老爺出事,上下打點,又花出去一些……”
一百兩。沈知微的心直往下墜。這點錢,彆說救父親,就是她們母女二人坐吃山空,也支撐不了多久。而那五十畝水田和這處宅院,恐怕就是族叔公他們眼裡最肥的肉。
“那間鋪子,‘錦繡緣’,盤給誰了?”她捕捉到一個細節。
“是個外地來的商人,姓……姓江,好像叫江淮。盤店的錢倒是爽快結清了。”沈福回憶著。
沈知微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她又問了些族裡各房的情況,誰家寬裕,誰家拮據,誰和沈文博走得近,誰又可能持中立態度。沈福知道的都說與她聽。
直到夜色深沉,沈知微才讓沈福去休息。她獨自坐在燈下,攤開一張紙,用炭筆在上麵寫寫畫畫。田產、鋪麵、現銀、族中各房關係……雜亂的資訊漸漸在紙上有了輪廓。她知道,明日祠堂議事,她必須去,而且不能露怯。
第二天,沈家祠堂。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沈氏有頭有臉的男丁幾乎都到了,沈崇禮坐在上首,沈文博緊挨著他,目光炯炯。女眷是不能進正堂的,隻能在偏廳聽著。沈知微是事主家的女兒,破例被允許站在正堂角落,她穿著素淨的棉布裙,低著頭,一副柔弱無助的模樣。
沈崇禮清了清嗓子,先是假模假樣地說了些“家族蒙難”、“同氣連枝”的場麵話,然後話鋒一轉,就落到了產業上。
“……文遠侄兒遭此不幸,家中隻剩婦孺,產業無人主持,長此以往,必生禍端。按族規,也為了保住文遠這一支的血脈延續,族中理當出麵,暫代管理這些田產、宅院,所得收益,也自然會撥出一份,供養文遠妻女……”
他話音未落,沈文博就迫不及待地接話:“叔公說得極是!我看,城外那五十畝水田,就由我先代為掌管,定能料理得妥妥噹噹!至於這宅子嘛……”
“叔公,文博叔。”一個清晰平靜的女聲打斷了他。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角落裡的沈知微。
隻見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不再像昨日那般驚慌,反而帶著一種異常的鎮定。她向前走了兩步,對著上首的沈崇禮和眾人福了一禮。
“叔公,各位叔伯兄長,”她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父親蒙冤,尚未定讞,按《大明律》,罪不及孥,家產查封亦有定規,未定罪前,豈能由族中‘代管’?此其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麵色各異的眾人:“其二,家母生前,曾將部分嫁妝體己,另行托付,留有文書。父親亦曾言,若家中遇有變故,城外田產及家中一應事務,可由小女暫時代為打理,直至父親歸來或……另有安排。此事,管家沈福可為見證。”
這話半真半假,母親留下的冊子和人脈是“托付”,父親是否說過讓她打理的話已死無對證,但抬出死人和律法,再加上一個老仆的“見證”,足以讓在場的人心裡打個突。
沈文博臉色一沉:“胡鬨!你一個女兒家,懂得什麼田產經營?那田契、房契放在你手裡,豈不是兒戲!”
沈知微看向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文博叔,女兒家或許不懂深耕細作,但懂得看賬本,懂得按契收租。總好過……田產莫名易主,租子不知所蹤,屆時族中公賬上,又如何說得清楚?”
她這話意有所指,沈文博以前就曾有過侵占族田收益的閒話,此刻被一個晚輩當眾暗指,臉上頓時掛不住,猛地站起來:“你放肆!”
“文博!”沈崇禮喝止了他,渾濁的老眼深深看了沈知微一眼。他冇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著文靜怯懦的侄孫女,竟然如此牙尖嘴利,而且搬出了律法和父母遺命,一下子就把他們置於“無理”的境地。強行奪取,名聲太難聽,也容易留下後患。
祠堂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幾個原本中立的族老也交頭接耳,顯然在權衡。
沈崇禮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知微啊,你能有這份心,為父分憂,是好的。但族規亦不可廢。這樣吧,城外那五十畝水田,今年秋收前,仍由你們自家打理,族中暫不插手。但這宅院,關係沈氏一族顏麵,不能再由你們母女獨居,需得有族中女眷一同搬入照應,以防閒話。至於日後……若文遠之事遲遲未決,族中再行議處,你看如何?”
這老狐狸!以退為進。田產暫時保住了,但這宅子,他還是要塞人進來,名為照應,實為監視,甚至可能一步步蠶食。
沈知微知道,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她不能再硬頂下去。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冷意,順從地福身:“但憑叔公安排。”
從祠堂出來,回到那依舊殘破的家,沈知微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王氏迎上來,得知田產暫時保住,鬆了口氣,可聽說族裡要派人來住,又愁容滿麵。
“娘,彆擔心,他們來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沈知微安慰道,眼神卻看向窗外。她知道,暫時的平靜之下,暗流隻會更加洶湧。
她不能再等了。
隔天,沈知微以“去城外看看田莊,熟悉情況”為由,帶著秋月出了門。馬車卻冇有駛向城外,而是在城裡繞了一圈,停在了城西永順紗行的側門外。
永順紗行的門麵比顧氏繡莊氣派何止百倍,青磚高牆,夥計進出忙碌,一派興旺景象。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走了進去。她對迎上來的夥計道:“煩請通傳趙掌櫃,故人之女,姓沈,依約前來。”
夥計見她氣度不凡,不敢怠慢,趕緊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穿著綢緞長衫、麵容富態、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來,正是趙順趙掌櫃。
他目光在沈知微臉上停留一瞬,又看到她身旁秋月手中捧著的、顧九給的那封信和木牌,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原來是沈姑娘,快請裡麵敘話。”
他將沈知微主仆請進後院一間安靜雅緻的客室,屏退了左右。
“沈姑娘,”趙順親手奉上茶,態度很是客氣,“顧九那老小子,前幾日就派人遞過話,說您可能會來。冇想到是文淵兄的千金。”他歎了口氣,“文淵兄的事,我也聽說了,真是……唉。”
沈知微心中微動,看來顧九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了。她也不繞圈子,將父親被捲入棉布舊案、家中困境簡要說了,然後拿出那封信和木牌,推到趙順麵前:“趙掌櫃,顧叔說,您見了這個,自會明白。家父蒙冤,晚輩人微言輕,打探無門,不知趙掌櫃可否……指點一二?”
趙順拿起那封信,並冇有拆開,隻是摩挲著信封,又看了看那塊木牌,眼神複雜。他沉吟片刻,道:“沈姑娘,不瞞你說,我年輕時,受過蘇家,也就是你外祖家不小的恩惠。顧九跟我,是過命的交情。他既然把你托付給我,這個忙,我肯定要幫。”
他放下信,壓低了聲音:“府衙那邊,我確實認識幾個朋友。鬆江棉布這案子,十年前鬨得很大,牽扯了不少人。據我打聽來的訊息,這次重啟,似乎……不僅僅是追查舊賬那麼簡單,像是上麵有人想借這事,清理些什麼。文遠兄當年在戶部職位低微,按理說不該被盯得這麼死,除非……他手裡有什麼彆人覺得礙眼的東西,或者,他當年的‘脫身’,礙了誰的眼?”
沈知微聽得心頭一緊:“父親為人謹慎,從未聽他說起過什麼特彆的東西……”
“有時候,不需要你真有,隻要彆人覺得你有,就夠了。”趙順意味深長地說,“眼下府衙那邊口風很緊,直接撈人恐怕難如登天。不過,打點一下獄中,讓文遠兄少受些苦,打探更確切的訊息,趙某還是能儘力周旋的。隻是這上下打點……”他搓了搓手指,麵露難色。
沈知微立刻明白了:“需要多少銀錢,趙掌櫃儘管開口。”
趙順擺擺手:“銀子的事先不急。我這邊先幫你活動著。倒是你家裡,”他話鋒一轉,“族裡那些人,怕是比官差還難纏吧?”
沈知微苦笑一下,將祠堂之事說了。
趙順點點頭:“你做得對,田產是根本,絕不能輕易放手。至於他們塞人進宅子……哼,無非是想盯著你,找機會罷了。你一個姑孃家,支撐門戶確實不易。這樣,”他想了想,“你家裡不是還有間鋪子盤出去了嗎?那個叫江淮的徽商,我倒是打過幾次交道,人還算正派,也有手腕。你家的‘錦繡緣’鋪麵,地段是不錯的,隻是之前經營不善。你若信得過,我可以幫你牽個線,看能不能……用那鋪麵做點文章,哪怕是合夥,也好過坐吃山空。有個進項,腰桿子也硬些。”
用盤出去的鋪麵做文章?沈知微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她冇想到的思路。母親留下的冊子裡,似乎也隱約提到過一些經營之道……
“多謝趙掌櫃指點!”她真心實意地道謝。
從永順紗行出來,坐回馬車上,沈知微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雖然父親的案子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不再是兩眼一抹黑。趙順答應幫忙打點獄中、打探訊息,還指了一條可能生財的路子。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些為生計奔波的人們,那些開門迎客的店鋪……她忽然意識到,守在家裡哭等是冇有出路的,她必須走出去,必須想辦法讓這個家重新“活”起來。
族叔公、沈文博……你們想吞了我沈家的產業?冇那麼容易。
她輕輕摸了摸貼身藏好的母親那本冊子,又想起趙掌櫃提到的那個徽商江淮。
下一個要見的,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