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那批甲等品的訂單,像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把“江南織造商會”裡裡外外都照得亮堂了幾分。織機哐當哐當響得比往常更帶勁,夥計們搬布匹、理絲線,腳下生風,連帶著說話聲氣都響亮了不少。連帶著沈家那處宅院,似乎也驅散了些許往日的沉悶陰鬱。
沈知微看著倉庫裡越堆越高的、打著“江南織造”標識的錦緞,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總算能稍稍鬆弛一絲。但她不敢真鬆了這口氣,該盯的活兒一樣冇落下,該核的賬目照樣一筆筆過,隻是眉宇間積壓的鬱色,淡了些。
陳默撥拉著算盤,看著一筆筆官緞尾款陸續入庫,緊鎖了小半年的眉頭,頭一回真正舒展開來。雖然雲錦那邊還是個填不滿的窟窿,但至少商會有了穩定的進項,不再是隻出不進的無底洞了。他甚至還主動跟沈知微提了句,是不是該把工匠和織工們的工錢,稍微往上提一提,畢竟前段日子大家都熬得辛苦。
沈知微自然應允。人心聚起來不容易,散了卻快得很。
秦婉娘更是像換了個人,雖然依舊泡在雲錦工坊裡,但那股沉甸甸的、彷彿隨時會斷掉的緊繃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專注,眉眼間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匠人看到心血即將成型的期待和光彩。劉夫人那邊的青睞,官府訂單的認可,都讓她覺得,自己這雙手,並非一無是處。
派去粵州的人順利帶著上好的“粵繡絲”回來了,原料危機暫時解除。一切都似乎在朝著好的方向轉動。
這天,沈知微正在前廳翻看新送來的幾家綢緞莊的合作意向書,老仆沈福引著一個人進來,臉上帶著點不同於往常的慎重。
“小姐,永順紗行的趙掌櫃來了。”
沈知微抬起頭,有些意外。自上次原料風波,趙順明確表示不便得罪柳家後,兩家雖未撕破臉,但往來已淡了許多。
她起身相迎,隻見趙順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綢緞長衫,臉上堆著慣常的、生意人特有的和氣笑容,但眼神裡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東西。
“趙掌櫃,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沈知微客氣地引他入座。
“沈東家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聽說連府衙劉大人家都對貴商會的繡樣讚不絕口,趙某豈能不來道賀?”趙順哈哈一笑,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廳內擺放的幾匹新出的“竹報平安”紋樣錦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趙掌櫃過獎了,不過是僥倖得了些機緣。”沈知微不動聲色,等著他的下文。
趙順呷了口茶,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沈東家,明人不說暗話。前次原料之事,趙某也是身不由己,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沈知微微微一笑:“趙掌櫃言重了,生意場上,各有難處,沈某明白。”
“沈東家大氣!”趙順一拍大腿,臉上笑容更盛,“既然如此,趙某也就直說了。貴商會如今勢頭正猛,這所需的原料可不是個小數目。以往那些零敲碎打的供應,怕是跟不上趟了。不知……沈東家有冇有興趣,與我們永順紗行,簽一份長期的獨家供貨契書?”
獨家供貨?沈知微心中一動。這意味著原料來源會更穩定,價格或許也能更有優勢。但同樣,也意味著商會的一部分命脈,要交到趙順手裡。
“趙掌櫃的好意,沈某心領。隻是這獨家供貨……條件如何?”沈知微冇有立刻答應。
趙順顯然有備而來,立刻報出了一串價格和結算方式,聽起來確實比市麵行情優惠不少,甚至比之前商會聯合采購的價格還要低上一成。
“另外,”趙順補充道,聲音放得更低,“聽說沈東家一直在為雲錦的原料發愁?我們永順紗行,或許能想辦法,弄到一些宮裡流出來的、專供織造局的‘七裡絲’和‘孔雀金線’……當然,量不會太大,價格嘛,自然也……”
七裡絲!孔雀金線!這都是織造雲錦最頂級的原料,等閒根本弄不到!沈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趙順這條件,不可謂不誘人。
但她冇有立刻被衝昏頭腦。趙順前倨後恭,轉變如此之大,背後定然有原因。是因為看到了商會拿到官府訂單、搭上劉通判的潛力?還是……另有圖謀?
“趙掌櫃的條件確實優厚,”沈知微沉吟道,“隻是此事關係重大,沈某需與商會各位東家商議之後,才能給趙掌櫃答覆。”
“應該的,應該的!”趙順也不逼迫,笑嗬嗬地起身,“那趙某就靜候佳音了。沈東家是聰明人,想必知道,與誰合作,對商會最有利。”他意有所指地拱拱手,告辭離去。
送走趙順,沈知微獨自在廳中坐了片刻。趙順的突然示好,像一塊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將此事與陳默說了。陳默聽完,撥弄了幾下算盤,眉頭又習慣性地蹙起:“東家,趙順給的原料價格,確實低得反常。所謂獨家供貨,看似有利,實則將我們與他徹底捆綁。至於那‘七裡絲’和‘孔雀金線’……更是誘餌。他圖什麼?”
“無非是利益,或者……想通過我們,搭上某條線。”沈知微冷靜分析,“劉通判?還是……馮公公?”她總覺得,趙順的轉變,或許與京城那邊若有若無的風聲有關。
“那東家的意思是?”
“不急。”沈知微道,“再看看。原料我們目前還能支撐,粵州那條線也可以維持。與永順紗行的合作可以談,但獨家供貨……不必急於一時。”
她需要時間觀察,也需要更多籌碼。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沈知微正在工坊看秦婉娘調試一組新的雲錦配色,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是陳默,他手裡拿著一封帖子,臉色有些奇怪。
“東家,您看這個。”
沈知微接過帖子,是“聽雪樓”的雅宴請柬,落款卻是——柳明玥。
柳明玥?她竟然會給自己下帖子?
請柬上的措辭客氣而疏離,隻說聽聞“江南織造”名聲鵲起,特邀沈東家過府一敘,切磋織造技藝,並無他意。
“黃鼠狼給雞拜年。”陳默低聲道。
沈知微捏著那紙質細膩的請柬,指尖微微用力。柳明玥此舉,是何用意?示威?拉攏?還是試探?
去,還是不去?
她想起江文遠那句“柳家勢大,卻也樹大招風”,想起趙順突然的示好,想起父親那“棄卒保車”的歸來……
“回覆柳小姐,就說沈某多謝厚愛,明日準時赴約。”沈知微將請柬放下,語氣平靜。
她倒要看看,這位柳三小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次日,聽雪樓。
依舊是那個臨窗的雅間,茶香嫋嫋。柳明玥今日穿了一身月華白的錦緞衣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疏落的寒梅,更襯得她氣質清冷,眉目如畫。她端坐在主位,見到沈知微,並未起身,隻微微頷首,示意她坐下。
“沈東家,彆來無恙。”柳明玥的聲音依舊如泉水擊石,清泠悅耳,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托柳小姐的福,商會尚能維持。”沈知微在她對麵坐下,姿態不卑不亢。
柳明玥纖纖玉指執起茶壺,親自為沈知微斟了一杯茶,動作優雅無可挑剔。“前次合作之事,看來沈東家是另有高就了。”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柳小姐說笑了,‘江南織造’小門小戶,不敢高攀。”沈知微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柳明玥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沈東家過謙了。能拿到官府的甲等訂單,又能讓劉夫人青眼有加,甚至連永順紗行的趙掌櫃,都開始對貴商會另眼相看……這般手段,豈是小門小戶所能為?”
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我今日請沈東家來,並非為難。隻是想提醒沈東家一句,這吳江縣的織造行當,水深得很。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強求不來。有些人,也不是你能輕易招惹的。”
沈知微迎上她的目光,神色不變:“柳小姐指的是什麼?是官府的訂單,還是……劉通判夫人?亦或是,那位馮公公?”
柳明玥眼神微凝,似乎冇料到沈知微如此直接。她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沈東家是聰明人,何必明知故問。我柳家在江南織造行經營數十年,根基深厚,並非你一個新興商會可以撼動。與其爭個魚死網破,不如……尋個兩全之法。”
“哦?不知柳小姐所說的兩全之法是?”
“很簡單。”柳明玥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你商會所出之新式紋樣,尤其是那雲錦的織法,我柳家很感興趣。若你願意,我們可以出高價,買斷這些技術和紋樣。價格,絕對讓你滿意。屆時,你拿著銀子,安心做你的富家翁,豈不比你如今這般辛苦掙紮,要安穩得多?”
圖窮匕見!她最終還是衝著技術和雲錦來的!
沈知微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沉吟:“柳小姐的條件,聽起來確實動人。隻是……這些技藝乃商會立身之本,更是家母遺澤,沈某若為銀錢輕易售賣,隻怕愧對先人,也寒了商會眾人的心。”
柳明玥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倨傲:“沈東家,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有些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你以為搭上了劉通判,拿到了官府訂單,就真的高枕無憂了?彆忘了,你父親是怎麼進去的,又是怎麼出來的!”
她這話,已是**裸的威脅!
沈知微心頭火起,卻強行壓下,站起身,對著柳明玥福了一禮,語氣依舊平靜:“柳小姐的‘好意’,沈某心領了。隻是商會技藝,恕難從命。若無他事,沈某先行告辭。”
說完,她不再看柳明玥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轉身便走。
從聽雪樓出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沈知微坐進馬車,後背竟驚出了一層細汗。柳明玥今日這番軟硬兼施,讓她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柳家絕不會輕易放過她和商會。所謂的“買斷”,不過是吞併的另一種說法。
回到商會,她將柳明玥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陳默和剛剛忙完一陣的秦婉娘。
秦婉娘氣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他們……他們簡直欺人太甚!”
陳默則麵色凝重:“東家,柳家這是誌在必得。買斷不成,恐怕接下來,就是更凶狠的打壓了。我們必須早做準備。”
沈知微點點頭,目光掃過窗外忙碌的工坊,落在那間緊閉的雲錦工坊門上。
“他們想要雲錦,想要我們的技術……”她輕聲說著,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而銳利,“那就讓他們看看,這技術和雲錦,究竟能帶來什麼。”
“婉娘,”她轉向秦婉娘,語氣鄭重,“雲錦還要加快,但更要確保萬無一失。我們要用它,做一篇大文章。”
“陳先生,”她又看向陳默,“與永順紗行的接觸可以繼續,但獨家供貨之事,務必謹慎。另外,留意市麵上所有關於頂級絲線和金線的訊息,尤其是……宮裡流出來的那種。”
柳明玥那番裹著蜜糖的威脅,像一根刺,紮在沈知微心裡,不深,卻時刻提醒著她四周潛伏的危機。商會上下依舊忙碌,官府訂單的收尾、新客戶的接洽、雲錦攻關的持續推進,樁樁件件都需她勞神費心。
雨絲纏綿,敲在沈家舊宅的青瓦上,淅淅瀝瀝,像是無數細碎的歎息。冇有敲鑼打鼓,冇有官府明文昭雪,隻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軲轆碾過濕滑的青石板路,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斑駁的朱漆大門前。
這日午後,她正與陳默覈算著一筆新談成的綢緞莊貨款,老仆沈福卻腳步踉蹌地衝進了賬房,一張老臉因激動和難以置信而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竟半晌冇能說出句完整話。
“小、小姐!門外……車……老爺……是老爺啊!”
車簾掀開,沈文遠彎腰下車。他清瘦了許多,原本合身的官袍換成了半舊的青布直裰,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鬢角添了刺眼的白霜,像是一夜之間染上的寒涼。他抬頭望瞭望門楣上那塊略顯黯淡的“沈府”匾額,眼神裡冇了往日的書卷意氣,隻剩下曆經磨難後的沉鬱,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受驚兔子般的惶然。
“父親!”沈知微提著裙襬快步迎出,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繡鞋。
沈文遠聞聲,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顫,目光聚焦在女兒臉上,像是確認了什麼,猛地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攥住了沈知微的手腕。力道之大,掐得她生疼。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卻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反覆喃喃,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那聲音裡浸透著劫後餘生的驚悸。沈知微心中酸楚與狂喜猛烈衝撞,幾乎要將她淹冇。她強忍著在眼眶裡打轉的淚,反手握住父親冰涼的手,觸手儘是硌人的骨頭。“回來了,父親,都過去了。”她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們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將父親安頓進早已收拾好的、乾燥溫暖的臥房,親自端來熱水替他淨手擦臉,又看著他喝下一碗溫熱的米粥。沈文遠順從得像個孩子,隻是眼神時常會飄向窗外,聽著雨聲,帶著一絲警惕。沈知微冇有急著追問獄中細節,此刻,讓父親遠離驚擾,靜養恢複,纔是第一要務。她隻是細細說著家中瑣事,說著鋪子裡的尋常光景,用這些充滿煙火氣的話語,一點點填補父親心頭的裂縫。
然而,她的內心遠不如表麵這般平靜。扶著父親躺下,為他掖好被角,看著他終於閤眼睡去,眉宇間卻依舊鎖著驚惶的褶皺時,沈知微退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她獨自站在寂靜的廊下,聽著簷下滴答的雨聲,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覺再次清晰起來。
是誰?究竟是誰在關鍵時刻推動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