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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未老,與君長相依 第二章

作者:小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4:37:58

4

翌日,我渾身痠軟得像被馬車碾過。

身側已經空了,隻餘一點溫熱。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發現枕邊放著一個布袋,裡麵裝滿了金葉子。

“少夫人醒了?”

丫鬟夏荷端著水盆進來,“少爺吩咐,讓您多睡會兒。”

我攥著布袋,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這算什麼?嫖資?

“他人呢?”

夏荷嚇得手裡的帕子都掉進了盆裡,支支吾吾道:“少、少爺一早就出門了。”

我追問道:“去哪了?”

“奴婢不知……”

“嗯?”

“好、好像是醉仙樓……”

我猛地掀開了被子。

醉仙樓是臨安城最大的戲樓,聽說裡頭的小旦個個比姑娘還嬌媚。

夏荷手忙腳亂地給我梳頭:“少夫人彆急,興許是去談生意……”

我點點頭:“那邊先梳妝吧。”

自那夜過後,謝彥允一連月餘都未曾回過家。

夏荷說他還在醉仙樓,無奈之下,我隻好去醉仙樓尋他。

可剛到雅間門口,我就聽見了裡頭的笑聲。

“彥允,當年書院同寢的情分,你都忘了?”

這聲音溫潤如玉。

我一把推開門。

雕花窗邊,謝彥允與一個白衣男子執手相看。

那男子眉目如畫,正用帕子拭他額角,見我進來也不鬆手,反而莞爾一笑:“這位是?”

謝彥允觸電般縮回手,耳根通紅:“我夫人。”

“原來是弟妹。”

男子起身行禮,廣袖飄搖似謫仙,“在下沈臨風,與彥允是同窗。”

我盯著他搭在謝彥允肩上的手,想起這雙手也在我的腰間流連過,莫名覺得一陣心寒。

“夫君好雅興。”

我冷笑,“一大早來戲樓……聽曲兒?”

謝彥允急急起身:“錦娘,你聽我解釋……”

沈臨風突然掩唇咳嗽,雪白帕子上竟沾了絲紅。

謝彥允立刻扶住他:“舊疾又犯了?”

我胸口發悶,轉身就走。

“錦娘!”

謝彥允追到樓梯口拽住我。

我甩開他冷笑:“謝少爺既要俊俏戲子,又要香火傳承,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我指著雅間,質問道:“他咳血你心疼,那夜我被你折騰的渾身疼你怎不心疼?”

謝彥允噎住了,從耳根紅到脖頸。

沈臨風倚著門框笑出聲:“弟妹誤會了,我們隻是在查……”

“臨風!”

謝彥允厲聲打斷,轉頭對我軟了語氣,“回家說好不好?”

我看著他慌亂的眼神,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抗拒婚事,是因為心裡早有人,而且那個人還是個男人。

“不必了。”

我冷聲道:“聘金我會如數奉還,願君得償所願。”

說完,我轉身就回了孃家。

錦繡坊後院,我翻箱倒櫃收拾細軟。

阿孃倚著門框嗑瓜子:“才當了月餘少夫人就回孃家,你瞧瞧你這點出息。”

“您不知道……”

我把衣裳狠狠地塞進了包袱,“他喜歡男人!”

“哦。”

阿孃吐了片瓜子皮,“那更好。”

我手一抖,震驚地看著阿孃:“啊?”

“傻丫頭!”

阿孃戳了戳我的額頭,“他若真喜歡男人,還能跟你圓房?分明是心裡有人又舍不下你。”

我悶頭疊衣服:“反正我再也不回去了。”

“行,都依你!”

阿孃突然按住我的手腕:“先讓大夫診個脈。”

老大夫捋著鬍子沉吟片刻,笑道:“恭喜夫人,喜脈!至少兩個!”

我呆滯在原地。

阿孃叉腰大笑:“好丫頭!帶著謝家的種跑路,看那小子不急瘋了纔怪!”

5

老大夫那句喜脈剛落地,我就被阿孃連夜打包送去了蘇州老宅。

“跑遠些纔夠他急!”

阿孃往馬車裡塞了五床棉被,“等那小子找上門,娘再去給你撐腰。”

我摸著平坦的小腹發愣。

才一夜就揣上崽,這易孕體質也忒靈了些。

夏荷掀開車簾,提醒道:“少夫人,到渡口了。”

河風裹著水汽撲麵而來,我的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趴在船沿吐得昏天黑地。

船家嚇得直唸佛:“阿彌陀佛,小娘子莫不是害喜?”

我虛弱地擺擺手,心想這哪是喜,分明是討債鬼。

蘇州老宅的桂花開了第二茬時,我的腰身終於顯了形。

“至少三個。”

阿孃盯著我隆起的肚子,掰著手指算賬,“一個十萬兩,三個就是三十萬……”

我正喝著魚湯,聞言哐當摔了碗。

濃腥氣直衝腦門,我撲到院角的梅樹下乾嘔。

“嘔!”

院門突然被踹開。

謝彥允來了。

他看著我扶樹嘔吐的模樣,臉色唰地慘白。

“魏錦娘!”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埋怨道:“你敢帶著我的孩子跑?”

我抹了把嘴邊的酸水:“謝少爺不是忙著會俊俏小郎君嗎?”

“胡說!”

他按住我的肩膀,解釋道:“沈臨風是戶部派來查私鹽案的!那日咳血是暗號,帕子上是賬目!”

我被他吼得一愣。

阿孃從廚房舉著菜刀衝了出來:“誰?誰來欺負我女兒了?”

謝彥允“撲通”跪在了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嚇得我往後一蹦。

他仰頭時眼圈通紅,哽咽道:“嶽母明鑒!小婿找錦娘找得快瘋了,蘇州府衙的尋人告示貼了八十張……”

我低頭看他官袍下襬,如今已是禮部侍郎的他,官袍上居然滿是泥漿。

從臨安到蘇州三百裡,這人竟是一路追來的。

“起來。”

我扯他袖子,“朝廷命官跪著像什麼話。”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那你跟我回家。”

“不回。”

我抽出手,朝他翻了個白眼:“誰知道你跟那沈公子……”

“他下月就娶親!”

謝彥允急得額頭冒汗,“娶的是我堂妹!”

阿孃突然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姑爺餓了吧?娘給你殺雞吃!”

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娘!您這就叛變了?”

阿孃衝我擠眼:“傻閨女,你冇聽見嗎?都是誤會!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謝彥允趁機摟住我的腰,委屈巴巴地說:“娘子,為夫知錯了。”

“錯哪了?”

“錯在冇早說清楚……”

他湊近我耳畔,小聲說:“錯在那晚冇更賣力,讓你有力氣跑這麼遠。”

我抬腳要踹,卻被他打橫抱起。

“咱們回家慢慢算賬。”

夏荷扒著門框小聲問:“少夫人,您在這兒的床褥還曬嗎?”

謝彥允回頭冷笑:“敢曬一件,扣你月錢。”

我揪住他衣領:“謝彥允!你敢!”

他立刻低頭認慫,“娘子,我不敢,我錯了,你想怎麼罰?”

我指著院角的梅樹:“今晚你睡那兒。”

阿孃笑嘻嘻地附和:“姑爺,老身給你備床鋪蓋?”

謝彥允:“……”

6

翌日,天剛矇矇亮,我就坐上了回臨安的馬車。

一路上,謝彥允非要把我圈在懷裡摟著。

“鬆手。”

我掙了掙,“熱。”

他反而收攏了手臂:“昨夜睡梅樹染了風寒,娘子給我暖暖。”

我扭頭看他,這人麵色紅潤哪有半點病容。

正要戳穿,馬車猛地顛簸,外頭傳來一聲暴喝:“留下買路財!”

車簾被鋼刀挑開,五六個蒙麵大漢堵在了官道上。

謝彥允瞬間變臉,袖中滑出了六枚烏木鏢。

“要錢可以。”

他聲音冷得像冰,“嚇著我夫人,拿命抵。”

山匪們鬨笑:“小白臉好大的口……”

“咻!”

烏木鏢擦過為首匪徒的耳垂,深深釘進了身後的樹乾。

笑聲戛然而止。

我驚訝地看向謝彥允。

他衝我眨眨眼,轉頭又板起臉:“滾。”

匪徒們屁滾尿流地跑了。

“謝大人好威風。”

我戳他胸口,“平日裝得斯文,原來會武?”

他抓住我手指親了親:“為夫若不會武,怎麼追回逃跑的娘子?”

回到謝府那日,沈臨風搖著扇子在前廳等人。

“弟妹彆來無恙?”

他笑吟吟地遞上錦盒,“聽說你有喜了,這是西域的安胎香。”

我剛要接過,謝彥允一把搶過去:“她聞不得香料。”

沈臨風挑眉:“彥允,你這就護上妻了……”

“叫姐夫。”

謝彥允冷著臉糾正,“下月你娶我堂妹,輩分不能亂。”

我噗嗤笑出了聲。

這醋罈子翻得,連自己兄弟的醋都吃。

沈臨風湊近我,小聲道:“弟妹,你可知那晚他為何……”

“沈臨風!”

謝彥允一把將他拽開,耳根通紅,“賬本看完了?”

我眯起眼睛:“什麼賬本?”

兩人同時閉嘴。

沈臨風乾笑兩聲告辭,臨走還衝我擠眼,氣得謝彥允踹翻了矮凳。

“到底瞞了我什麼?”

我揪住謝彥允衣領。

他眼神飄忽:“就……私鹽案牽涉幾家皇商,怕你擔心。”

“還有呢?”

“冇了。”

我鬆開手冷笑:“行,今晚你睡書房。”

謝彥允急了,從袖中掏出本冊子:“真就這個!那日綁我入洞房,是怕仇家趁機下手。紅綢看著緊,其實一掙就開……”

我猛地想起那晚他手腕靈活的異樣,頓時漲紅了臉:“所以你早能掙脫?”

“嗯。”

他低頭蹭我鼻尖,撒嬌道:“娘子咬釦子的模樣,甚是迷人又風情萬種……為夫捨不得。”

“謝彥允!”

他趁機吻住我,含糊道:“叫夫君。”

夜裡沐浴時,夏荷突然驚呼:“少夫人,您肚子在動!”

我低頭看見衣料下鼓起個小包,又倏地縮回去。

謝彥允直接踹開門衝了進來,嚇得夏荷丟了澡豆。

“怎麼了?哪不舒服?”

他濕著頭髮,顯然剛沐浴到一半。

我拉過他的手按在肚皮上。

手心下的肌膚突然一跳,謝彥允瞬間僵成了雕像。

“他……他們在踢我?”

“嗯。”

我故意逗他,“嫌你煩呢。”

謝彥允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單膝跪在浴桶邊,小心翼翼地把臉貼在我的肚子上:“爹錯了,以後不惹娘生氣。”

水汽氤氳中,我看著他髮梢滴落的水珠,心軟成一團。

“起來。”

我推他,“水涼了。”

他直接把我從桶裡撈出來,用大氅把我裹成了粽子:“明日開始,我親自給你擦身。”

“……滾。”

7

三日後,沈臨風遇刺的訊息傳來了。

謝彥允一把奪過我手中的針線:“彆碰!這絲線浸過毒。”

我看著他手中泛青的絲線,後背發涼。

這批絲線是昨日孫家綢緞莊送來的賀禮。

“孫家?”

我猛然想起城門口撕榜時,孫少夫人那句“改行當母豬”的嘲諷。

謝彥允冷笑:“私鹽案牽扯出孫家,他們狗急跳牆了。”

夏荷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少夫人!姑爺的堂妹哭暈過去了!”

謝彥允轉身就往外走,我拽住他袖子:“我也去。”

“不行!”

“謝彥允。”

我指著自己隆起的肚子,“孫家要對付的是我,沈公子是替你擋災。”

他猶豫了片刻,將我打橫抱起,直奔馬車。

醉仙樓的雅間瀰漫著血腥氣。

沈臨風靠在榻上,左肩上纏著白布,還有血漬滲出。

謝家堂妹謝沅哭紅了眼,正一勺勺給他喂藥。

“死不了。”

沈臨風衝我們笑笑,“那刺客招了,是孫家派來的。”

謝彥允盯著染血的帕子,厲聲問:“他們發現賬本了?”

“不止。”

沈臨風咳嗽兩聲,“孫家勾結鹽運使的證據,就在……”

他瞥了我一眼,“就在錦繡坊的舊賬裡。”

我愣住了。

阿孃確實提過,去年孫家非要收購我家一批陳年繡品。

謝彥允握住我發抖的手:“娘子彆怕,我這就派人去取。”

“來不及了。”

沈臨風掙紮著坐起來,“孫家已經派人去了蘇州。”

我猛地站起身:“阿孃有危險!”

馬車在官道狂奔,我死死攥著謝彥允的手。

他單手駕車,另一隻手護在我腹前:“彆怕,嶽母機警,我已派人先行。”

趕到蘇州老宅時,院門大開。

我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錦娘!”

阿孃中氣十足的嗓門從廚房傳來,“快來嚐嚐新醃的梅子!”

廚房裡,阿孃拿著菜刀剁排骨。

“娘!孫家冇來為難您?”

“來了啊。”

阿孃刀尖一指牆角,“喏,捆著呢。”

五個鼻青臉腫的大漢被捆成了粽子,嘴裡還塞著抹布。

謝彥允的侍衛們蹲在旁邊啃西瓜,見我們來了趕緊起身行禮。

阿孃得意地晃了晃賬冊:“這幾個蠢貨,一來就問我二十年前的蜀錦賬本,當我傻?”

謝彥允鄭重接過賬冊:“嶽母大義。”

“少來這套。”

阿孃菜刀一橫,“我閨女懷著你的種,你要是護不住……”

“小婿以命相護。”

阿孃滿意地點頭,掏出一卷紅紙:“正好,把聘禮單子簽了。”

我湊過去一看,差點昏過去。

【錦繡坊併入謝氏商行,仍由魏氏母女掌管】

【長子隨母姓】

【每月初一十五回孃家住】

謝彥允二話不說按了手印。

我揪他耳朵:“你瘋了?這可是謝家半壁江山!”

他趁機親我手心:“我的江山就是你。”

回城那日,八十艘畫舫塞滿運河,紅綢從臨安鋪到蘇州。

謝彥允說這是補給我的聘禮。

喜轎途經醉仙樓,沈臨風裹著傷在高台拍醒木:“今日說段《江南巨賈謝家少爺追妻記》,話說那魏娘子一胎三寶……”

謝彥允當街甩了把金葉子:“閉嘴!留點閨房秘事給本公子自己說!”

我掀開轎簾,看見謝沅在二樓捂嘴笑,沈臨風偷偷地勾她手指。

原來他說的心上人,一直是她。

轎簾落下,謝彥允騎馬湊近窗邊:“娘子笑什麼呢?”

我撚起顆梅子塞進了他的嘴裡:“笑自己喝了一缸醋,結果酸錯了人。”

他俯身咬住我的指尖:“為夫現在就回府,好好嚐嚐這酸味。”

8

臨盆那日,謝府上下亂成了一鍋粥。

我躺在產房裡,疼得滿頭大汗,外頭卻傳來陣陣喧嘩。

謝彥允的怒吼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全府戒嚴!一隻蒼蠅都不準放進來!”

穩婆手一抖,差點把帕子掉在我的臉上:“少夫人,姑爺這是……”

“彆管他。”

我咬著軟木,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比我還怕。”

話音剛落,房門“砰”地被踹開。

謝彥允滿身是血衝了進來,嚇得穩婆尖叫出聲。

“你出去!”

我抓起枕頭砸他,“產房見血不吉利!”

他撲到床邊握住我的手:“不是我的血,剛在門口宰了孫家派來的死士。”

我震驚地瞥了他一眼,陣痛突然加劇。

“謝彥允……”

我死死地掐住他的手腕,“等我生完,非扒了孫家的皮……啊!”

三個響亮的啼哭聲先後響起時,謝彥允癱在腳踏上,臉色比我這個產婦還白。

穩婆喜氣洋洋地報喜:“恭喜姑爺,三位小公子!”

我虛弱地側過頭,看見奶孃抱著三個紅彤彤的繈褓。

謝彥允哆哆嗦嗦接過一個。

小娃娃突然睜開眼,衝他爹吐了個泡泡。

謝彥允哽咽道:“他、他喜歡我!”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前忽然發黑。

最後的意識裡,聽見他驚慌失措地喊大夫,還有阿孃中氣十足的訓斥:“慌什麼!我閨女壯得像頭牛!”

轉眼到了抓週禮。

謝府正廳鋪了張大紅氈,上頭擺滿物件。官印、賬冊、銀錠、繡繃……

我特意在角落放了把木劍。

聽說謝彥允小時候抓的就是這個。

奶孃把三個白胖糰子放在氈上。

老大手腳並用爬向官印,一把抱住不撒手。

賓客們齊聲喝彩:“將來必是官運亨通!”

老二抓起賬本就往嘴裡塞,啃得口水淋漓。謝彥允大笑:“像我!”

老三最絕,抓起夜明珠,搖搖晃晃朝我爬來,硬往我衣襟裡塞。

滿堂鬨笑中,謝彥允臉都綠了:“小兔崽子!那地方是你能碰的?”

我紅著臉拍開他:“胡說什麼!孩子纔多大!”

夜裡哄睡三個小祖宗後,謝彥允從背後環住我,下巴擱在我肩頭,一臉認真地說:“娘子,咱們商量個事。”

“嗯?”

他摸出個小瓷瓶,“咱們以後不再要孩子了,我托人從西域求的避子湯,男子用的。”

我斜眼看他:“真捨得?不是說謝家八代單傳?”

他親了親我的臉頰:“看你生產,比淩遲我還疼。”

事實證明,西域的避子湯還不如紅糖水管用。

三日後大夫來請平安脈,剛搭上我手腕就笑了:“恭喜少夫人,又有了。”

謝彥允難以置信地看著大夫:“不可能!”

大夫捋著鬍子:“錯不了,這次怕是雙胎。”

我抄起軟枕砸向謝彥允:“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他接住枕頭,笑出了聲:“定是為夫那晚太賣力……”

“滾!”

屏風後傳來一聲悶響。

婆母摔了茶盞,提著裙襬就往外衝:“老爺彆休養了!趕緊回來賺錢!兒媳婦又懷了倆!”

我癱在榻上生無可戀。

謝彥允湊過來揉我的腰:“娘子,這次生完,為夫發誓,一定……”

“謝彥允!”

我揪住他衣領,怒喝道:“你再敢亂立誓,今晚睡書房!”

他低笑著吻了下來:“遵命,夫人。”

9

龍鳳胎出生那日,謝彥允在產房外嚎得比我還慘。

“錦娘!咱們不生了好不好?”

他扒著門框鬼哭狼嚎,被婆母一雞毛撣子抽開,“滾遠點!彆礙事!”

當穩婆抱出兩兒一女時,謝彥允直接跪在了門檻上。

他抖著手在族譜上寫下“長女謝嬌,次子謝衡”,墨跡未乾就衝進產房,把剛出生的老三往我懷裡一塞:“娘子,你辛苦了!”

我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誰料三日後,沈臨風的婚宴上,這廝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柱子宣佈:“賣西域避子湯的都是騙子!老子要親自去太醫院求方子!”

滿堂賓客鬨笑,我羞得差點鑽到桌底。

轉眼五個孩子能滿院跑了。

老大沉穩,最愛抱著謝彥允的官印當枕頭。

老二機靈,三歲就能扒著賬本認字。

老三嬌氣,離了我半步就哭。

老四老五是對雙生子,拆家的本事比家裡的那條大黃狗還利索。

清晨,我正給老三梳頭,夏荷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少夫人不好了!四少爺五小姐把姑爺的朝服剪了做風箏!”

我一陣頭疼,匆匆趕到書房,隻見謝彥允拎著兩個小糰子生氣。

地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綢緞碎片。

那分明是禦賜的孔雀補服!

“爹爹,飛飛!”

老四揮舞著半隻袖子。

“要高高!”

老五拽著他爹褲腿。

謝彥允深吸一口氣,無奈地笑了:“行,爹帶你們飛。”

一刻鐘後,臨安百姓目睹了奇觀。

謝大人一手一個娃,被吊在城門樓的風箏架上,活像隻展翅的老母雞。

兩個小祖宗在籃子裡樂得直拍手。

我氣得在城樓下跺腳:“謝彥允!你給我下來!”

他委屈巴巴地喊:“娘子,為夫下不來了……”

好不容易把人弄下來,沈臨風搖著扇子出現:“精彩!《謝大人風箏記》的話本子,保準大賣。”

謝彥允拍著身上的灰冷笑:“你敢寫,我就敢讓沅兒回孃家。”

沈臨風立馬慫了,從袖中掏出本冊子:“那換這個,《謝家四十八子鬨臨安》的大綱,弟妹過目?”

我翻開一看,首頁寫著“第一回:三胞胎大鬨金鑾殿”,眼前一黑。

我合上冊子,“您這書寫出來,我家門檻怕是要被媒人踏平。”

謝彥允湊過來:“娘子何意?”

“你想啊……”

我掰著手指,“能鎮住這麼多孩子的嶽家,得多大能耐?到時候求親的還不得擠破頭……”

話冇說完,謝彥允一把扛起我就走。

“哎!放我下來!”

“不放。”

他咬牙切齒地說:“為夫現在就去太醫院!”

當晚,我正哄孩子們睡覺,謝彥允拎著藥包回來,臉色古怪。

“太醫怎麼說?”

他默默掏出三包藥:“避子湯、安神湯、降火湯。”

頓了頓,“太醫說,以咱家的狀況,建議三管齊下。”

我笑得直不起腰。

老三趁機從我懷裡溜出去,抓起藥包就要往嘴裡塞。

謝彥允一個箭步搶下來,小丫頭哇地哭了。

“乖,不哭。”

他手忙腳亂地哄,“爹給你買蜜餞……”

“要飛飛!”

謝彥允:“……”

我挑眉:“謝大人,明日還上朝嗎?”

他哀怨地看我一眼,認命地蹲下身子:“上來吧小祖宗,爹帶你飛一會兒。”

10

今晨梳頭時,謝彥允將一支南海珠釵斜插在了我鬢邊。

銅鏡裡映出他含笑的眼:“娘子猜猜,為夫今日備了什麼禮?”

我數著廊下九個滿地滾的奶糰子,忽然覺得小腹隱隱發脹。

他的手掌適時地貼了上來:“昨日太醫說……這次又是雙生。”

我憤怒地拿起繡花枕砸在了他的俊臉上:“謝彥允!說好的太醫院方子呢?”

他接住枕頭吻下來:“為夫改主意了。”

窗外春光正好,孩子們的笑聲銀鈴般灑滿庭院,“要與你生到白頭。”

這時,管家神色慌張闖了進來:“少爺,門外有個女子,自稱懷了謝家骨肉!”

謝彥允的笑容瞬間凝固。

我撚著珠釵的手一頓,還冇開口,婆母已經提著裙襬衝出去:“老身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碰瓷!”

大門口站著個素衣女子,見我們出來立刻跪地哭訴:“民女與謝大人有露水姻緣,如今已有兩月身孕……”

謝彥允淡淡道:“我從未見過你。”

“臘月初八,醉仙樓天字房……”

我噗嗤笑出了聲。

臘月初八那晚,謝彥允被我罰跪算盤,膝蓋腫得下不了床。

婆母直接掀了茶盞:“滾!老身現在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孫子!”

女子還要爭辯,老三突然抱著謝彥允的腿喊:“爹爹,飛飛!”

老四老五立刻撲上來疊羅漢。

五個奶糰子瞬間把他壓得踉蹌幾步,活像棵掛滿果子的歪脖子樹。

女子目瞪口呆。

我慢悠悠補刀:“瞧見冇?謝家不缺孩子。”

轉頭吩咐夏荷,“去賬房支十兩銀子,給這位姑娘打胎。”

“二、二十兩行嗎?”

女子結結巴巴地討價還價。

謝彥允氣得笑出聲:“娘子,這訛詐也太不專業了。”

入夜,謝彥允抱著我坐在庭院海棠樹下。

遠處傳來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夢囈。

“後悔嗎?”

我笑著戳了戳他的胸口,“娶了個這麼能生的。”

他捉住我的手指輕吻:“知道那日屏風後,我為何選你嗎?”

“因為我繡活好?”

“因為你說要子孫滿堂。”

他輕歎一聲,“我從小孤零零長大,就盼著有朝一日,家裡熱鬨得插不進腳。”

我笑著笑著忽然淚盈於睫。

他低頭吻去我眼角的濕意,遠處傳來沈臨風說書的醒木聲。

“浮世萬千,吾獨愛一生一世一雙人,兩年抱四,十年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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