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裁縫日誌 > 第87章 第 87 章 冬天裡都有活乾

江南裁縫日誌 第87章 第 87 章 冬天裡都有活乾

作者:朽月十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27 20:09:33

冬天裡都有活乾

金裁縫看不慣陳九川的嘚瑟樣。

她人老成精, 不摻和年輕人的事,她絕對絕對不會乾捅破窗戶紙的事,她隻喜歡城隍山上看火燒, 隔岸觀火。

陳九川臉皮厚,老話重提,“什麼媒婆?”

“三姑六婆裡的媒婆, ”林秀水沒好氣地回,“桑樹口住西邊,那打頭大雕花木門裡的李媒婆。”

林秀水說完,露出並不走心的笑容, 從胯間的石綠色包裡,摸出幾張請柬來,“既然你誠心問了, 不如你替我去赴宴吧。”陳九川看她手裡,白色封皮,貼著一道紅的帖子,他瞟一眼紅紙上寫的林秀水三字,猶豫道:“這不大合適吧?”

“咋不合適,你帶足銀錢,五百文不嫌少, 一貫不嫌多。”

林秀水恨不得轉手全送給他, 在桑樹口人緣太好, 好多人家上門給她送請柬, 二十三張啊,全是定親或成婚的帖子,多半是這種白貼紅底的,表明在自家宴客, 還有夾雜幾張假館不恭幾字的,則是在酒樓裡吃。

對她來說真可怕,吃一頓喜宴給至少兩百文到五百文不等,林秀水得花三四貫,她窮得很,出餿主意就是轉手外包給彆人。

金裁縫點點請柬上頭的大名,“他改名叫林秀水了?”

陳九川兀自點頭,林秀水苦惱地回:“哎,也不是不成啊。”

話到此,林秀水收攏一疊請帖,她揮揮手,“不去了,我改名姓謝了。”

因為不去的話,要在請帖上寫一個謝字。

“真不叫我去了?”陳九川大步走出來問。

林秀水先出了門,她側過臉打量他,“你叫思來?”

隻有思來想去。

“到時候彆人問我,你是我的誰?我隻好回,”林秀水拖長音,“是熟人。”

陳九川要氣死了,混來混去,混成熟人。

全桑樹口都是林秀水的熟人,總共分為早熟、中熟、晚熟,他是什麼熟?催熟?

“你要成熟,”林秀水逗他。

陳九川不言語,林秀水捏著一封自製的請帖,塞在他懷裡,“諾,請你來吃飯,不要錢,隻給你一個人的。”

地點,林秀水家。

他麵無波瀾地收下,語氣卻上揚問:“真的隻是熟人?”

“不止,你還是個好人。”

“好了,你彆說了。”

光是看見陳九川那生無可戀的臉,他頂著這張臉說去換衣裳,林秀水笑得肚子疼,她走到了桑樹口,縫補廊棚裡坐著編竹蓆的黃阿婆喊她,“阿俏,快來,我家小孫子大後日定親,你要過來吃飯啊。”

她扭轉自己的腳步,一轉頭,老多人熱情招呼她,林秀水頭一次想跑,找她做生意可以,找她吃喜宴,搞人情世故往來,她不大可以。

縫補廊棚生意不錯,天冷了,有好些人來修家裡的破舊席子、舊被麵、火盆,各種傢俱,最多的是找老算命算八字,算合不合的,算個好日子。

還沒走進,就聽老算命生氣地說:“什麼叫跟你不合,哪有不合,不合你就去買點香料,加點蜂蠟做成合香,你就看香合不合!”

林秀水就看一對夫妻紅著臉走了,下一對又遞上紙頭給老算命瞧。

“阿俏,自打你不來縫補,當真好沒見了,”一個紮紅腰巾的大娘拉過她,忙哀怨道。

林秀水先是看她一眼,而後拆穿道:“大紅姐,不是我說,前兩天我們才剛見過吧,你拿著夏天裡那兩件剪了袖子的衣裳,過來鋪子裡讓我給你接上,我給你縫了兩隻大紅袖子,你給忘了?”

“你懂的,”大紅姐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我懂的,你就想看熱鬨了,”林秀水很瞭解她們,她搓搓自己的冰涼的手,“實在是這天冷啊。”

大家早已看穿她,張大娘說:“天熱你說天太熱,天冷你說天太冷,你是小丫頭騙子嗎?”

著重強調騙子兩個字。

林秀水才憋住的笑,又忍不住笑出眼淚,“畢竟宜春宜秋,不宜冬夏。”

大家跟她一陣笑,其實說是好久沒見,可在場的那麼多人,沒少照顧林秀水鋪子裡的生意,有好幾個家裡親戚多的,不讓去彆人家,就說水記好。

林秀水趕緊又道:“好了好了,知道大家想我了,明日過來,黃阿婆,還有那張嬸,李姐,我席是真不去吃了,隨禮肯定到。”

“你席都不來吃,怎麼能要你的禮啊,”黃阿婆不滿意,其他給了請帖的人也不滿意,怎麼能不來呢?林秀水可是桑樹口頭號人物,比當官的名氣要大。

畢竟她們不認識鎮長叫什麼,但知道針使得最厲害的叫什麼。

林秀水受不住一窩“瘋”的圍攻,苦笑著一一點頭,等到她終於起身回去,還追過來一個頭發潦草、鬍子拉碴的大哥,是街邊賣茶餅的小販,茶老三。

茶老三偷偷摸摸地往後瞧,見後麵沒人,前麵巷子裡走來兩個小娘子,也是去陳桂花家的,他才鬆了口氣,把一件新衣遞過來,壓低聲音跟林秀水說:“阿俏,你幫我個忙。”

林秀水看陳桂花家冒出來的滾滾熱氣,心裡琢磨,也壓低聲音道:“什麼忙?”

茶老三扭扭捏捏,不好意思開口,又礙於人時常走來,心一橫,實話實說:“你給我把這新衣,改成打補丁的破爛衣裳。”

“我實在是沒招了啊,這明年無春年,跟要打仗一樣,每家每戶成婚,如同派出兵馬來,又一遍遍征收我的糧草,”茶老三沒轍了,他伸出兩根手指,“我上個月吃了二十家的,還有各種包隨禮的,花了我五貫銀錢,我真的虧死了。”

“穿件破衣,誰來找我要錢,我都哭窮。”

林秀水一聽,忍不住想給他鼓掌,怪不得前麵腦袋禿了,原來是聰明絕頂。

她拎起這件衣裳,怪沉的,加了不少絲綿吧,茶老三理直氣壯地說:“那錢總不能都花彆人身上,得對自個兒好點吧。”

“阿俏,我可信你了,你給我做舊做破做得像樣點。”

林秀水抖抖新衣,她不會把桑樹口的生意往外推,便道:“給個五十文,褲子也能改。”

“你先改,我家裡還有不少件,”茶老三長鬆了口氣,這無春年還沒來,先把人折騰個半死。

她拿著藍布衣裳回去,王月蘭在穿上個月林秀水給她做的銀紅夾襖,看林秀水進來說:“後街那在三口茶館裡做茶博士的,他家小兒子成婚,我隨了兩百文,明日你跟我一塊去,吃回本來。”

“一個個的,簡直瞎折騰。”

林秀水想得開,“遲早全給掙回來。”

“姨母,我去找李媒婆。”

王月蘭吃驚,她差點把手裡的碗摜在地上,“怎麼,你想不開了?”

“我覺得吧,這件事情還早,不要急, ”王月蘭思想轉變得相當快,早前林秀水剛到鎮裡,她擔心林秀水沒有奩產,被人瞧不起。

到眼下林秀水自己掙出了家業,有了自己的本事,王月蘭誰都看不起。

林秀水含糊道:“還沒影的事情,我找李媒婆談生意呢。”

她往外走,走過兩座橋,到西邊的大院子前,敲了敲門,屋裡走出來一個穿紅著綠,戴紅色抹額的大娘,此人正是李媒婆。

“咦,真稀奇,”李媒婆剛回來,她有些吃驚,“你還要找我做媒?”

林秀水把果籃給她說:“李嬸啊,我們能不能想得寬闊點,什麼做不做媒的,不如做生意。”“什麼生意,你跟我搶生意?”李媒婆推拒果籃,“那也行,我跟你說啊,今年彆看我們生意好得很,人來人往,滿街亂躥,糟心事多著哩。”

李媒婆引林秀水進去,兩個人交情處得不錯,她有什麼話直說:“當真稀奇得很,六十歲老頭還想找個年輕娘子,想人家最好有百貫奩產,良田十畝,我說叫他照照去,先把頭上白毛拔了再說,老不死的。”

“還有家裡沒錢要充大方的,先從質庫裡押了大半身家,準備娶了親再打人家那奩產的主意,給贖回來,我給人家通了氣,成個屁,一家子寡到後年去吧。”

林秀水光聽著都覺得腦瓜子疼,在她眼裡,有三個行當難做,媒婆、穩婆、牙婆。

李媒婆喝了口茶,說了一大堆,終於解氣了才道:“你想做什麼生意?”

林秀水說得很直白,“是這樣的,今年成婚的人這麼多,到處紅妝,我肯定也想賺這筆銀錢,有沒有想做嫁衣、紅蓋頭、帳幔的,我們可以商量錢數怎麼分。”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富貴人家自會請人做嫁衣,沒有銀錢的,不說做不起嫁衣,也捨不得那點錢,”李媒婆想想道,“不過你要是做紅蓋頭,或是帳幔的話,還真有點路子,你等我給你問問。”

林秀水先謝過李媒婆,也不心急,急的話什麼錢也不賺不到,她出來後,轉日到她隔壁的王家租鋪裡談生意。

這家租鋪什麼都租,花轎、金銀酒器、椅桌陳設等等,還出租嫁衣。

開鋪子的是對夫妻,王娘子管鋪子,王官人帶著人送貨,林秀水進屋先看嫁衣,繡樣不多,除了領邊夾雜其他顏色外,幾乎全是紅的,很寡淡。

王娘子認識林秀水,一見她進門,放下手裡的賬冊從旁邊走過來,遠遠便笑道:“林小娘子,我這賣得肯定不如你鋪子裡的好,我們租鋪裡都是租出去的便宜東西。”

“你彆看這嫁衣樸實,沒有多少好料子,租租才九十文到兩百文不等,就成一次親,紅布料子還貴,做一身不合算。”

林秀水非常深切地認同,這也是她沒貿貿然一股腦就說做嫁衣,畢竟認真做下來,一套八貫肯定少不了,生意不會好做。

“王娘子你所言極是,那你們還要不要嫁衣?”林秀水摸了摸那粗糙的嫁衣,很坦誠表明自己的來意,大家說話不興彎彎繞繞。

王娘子問,“多少錢一套,我看看劃不劃得來。”

林秀水放下手裡的衣裳直說:“今年紅布料子一匹是兩到六貫,我們就按三貫來算,一套八貫到十二貫是少不了的。”

“太貴了,我租多久才能回本,就算我能把價錢擡得很高,大家租不起,小娘子跟你說實話,這就是虧本的買賣,”王娘子拒絕了,“我也知道你手藝好,可真做不起。”

王娘子又趕緊道:“我們兩家捱得近,關係好,我們還可以商量彆的。”

“你看,我們這缺酒衣,套那酒上的紅綠銷金酒衣,或是用羅帛貼花,還有那放紙的紅綠書袋,這你們肯定能做,要價在一貫內,這筆生意就能做。”

林秀水一口答應,“能做,娘子我們晚些好好商量。”

宋朝成婚穿著為紅女綠男,女子穿的是紅色大袖衣,紅長裙,而平民男子即使沒有官位,也可以按攝勝的製度,成婚當日穿九品官服,綠袍,著羅花襆頭,手拿槐簡。

沒做成嫁衣生意,隻做了個簡單的營生往來,林秀水也不急,她自從臨安一事後,行事相對來說穩妥許多。

至少她知道,單純做嫁衣來說,對她的鋪子而言會虧本。

“所以想了什麼路子出來?”金裁縫坐在椅背上,用厚布蓋著腿,旁邊放個小爐子,天一冷她腿骨縫裡頭疼。

林秀水給她添炭,“鎮裡跟臨安差得太多,那邊一條裙子七八貫說買就買,我們這裡的話,一整套哪怕價格壓到十貫,對大家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

“衣裳是給人穿的,不能叫人太為難。”

林秀水將手放在爐子上烤了烤,她仔細思慮過後說:“還是得做雙麵穿的。”

金裁縫問她,“怎麼說?”

“能正反都穿,一麵嫁衣,一麵是尋常日子都可以穿的,隻用紅綠兩色,”林秀水收攏自己的裙子,坐到繡墩上,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你在這賺不了太多的,”金裁縫很明白,“我以為你在臨安掙過錢後,以後就想著多往做好衣裳走,來錢又快,起死回生還比較容易。”

“老金,什麼叫起死回生,”林秀水哼了聲,“我們那叫有起色了好不好?”

“那你不先緊著那頭,”金裁縫呼她的腦袋一把,“彆叫我老金,被你叫老了。”

林秀水任由她呼,“懂什麼,這叫女子愛財,取之有道。”

當然想賺錢,在滿足自己溫飽,不受饑寒,才能動惻隱之心。

反正衣裳要做,錢要賺。

免不得又說到兩麵穿旋裙上,她一肚子苦水,“天曉得,這種兩麵穿的旋裙好做,但是合適又出挑的料子不好找啊。”

“我,莊管事,還有其他兩個看布娘子,在三家布行裡,三百八十七匹料子裡,隻找到了九十五匹合適的料子,我當時硬著頭皮請了八個繡娘,三個過來說,真乾不了這活。”

“織金的五個人,跟我說,再定那種難的花樣,五六日內出工的話,誰愛乾誰乾去。”

林秀水有苦難言,嘴上說得很輕巧,實則真沒有那麼好做,衣物最好做的就是料子、形製、做工完全一樣,最難做的,則是她眼下這種完全把自己架起來,左右為難的情況,根本沒有那麼多不同的料子可以給她用。

做下裙的話,容易皺的,紋樣好看料子卻硬,穿起來悶得慌的,手感很糙的等等不能要,技藝上銷金的被排除,這玩意瞧著金光閃閃,實則洗不得,碰不得。

林秀水最後來一句,“我打算一邊找料子,一邊做小孩穿的衣裳,母女起碼能穿一樣的,把生意先穩住。”

“你賺了多少?”金裁縫冷不丁問一句。

“彆問這種傷感情的話,還血虧呢,”說起來林秀水想發瘋,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起碼到十二月她才能收支平衡,眼下隻是剛邁出一小步。

金裁縫瞭然,“那你反正虧了那麼多,也不介意再虧點,債多不壓身,我給你出個招。”

“自己找人出結花本,自己織布。”

穩定又與眾不同的布料來源,是眼下撐起滿池嬌的橫梁。

林秀水一琢磨,她握住金裁縫的手,深情地說:“老金,以後有我一塊布,就有你一件衣裳穿。”

金裁縫沒好氣地說:“少說這種鬼都不說的話。”

“多說點人話,”林秀水立即接了下一句,她坐了一會兒又走出去,戴上風帽,這天冷得跟下一刻人不活了一樣。

她穿得厚,街上有穿紙衣或是件單薄衣裳的人從她身邊路過,這些人比起夏天,更厭惡沒有避寒衣物的冬天。

前朝詩人有句話,叫做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到了她這裡是,安得布料千萬匹,消寒驅寒避寒。

可她沒有千萬匹布料。

什麼天下也太遙遠了,隻有身邊能顧得上。

她先是到裁縫作裡,跟莊管事和顧娘子商量,自己請人織布的事情。

這點顧娘子早已有了安排,再找織工,畢竟滿池嬌此時太過於依賴於好布料,如果布料供給不上,那邊的生意就會急劇下降。

林秀水此時說:“如果招織工的話,之前織巧會有許多娘子,手也很巧,隻是沒有合適的機會,我認為可以找她們來織布。”

“你們滿池嬌要的布料很難織的,”顧娘子說。

林秀水堅持己見,“可以給大家幾天,先試試可以不可以織。”

這個冬天跟從前的冬天一樣冷,林秀水自己穿得暖和,也會想讓彆人穿暖一點。

當然得益於滿池嬌賺了錢,底氣很足,林秀水去一家家找人,有好幾戶在屋裡織粗布,一匹粗布賺兩升米錢。

她都請大家過來試試,至少比織粗布的價錢高。

“要是不成呢?”有位娘子忐忑地問。

林秀水說:“不成來縫補,肯定叫你們有錢賺,不會空著手回去。”

她沒說虛話,她真的有不少活,幫大家也是幫自己。

結花本為工匠畫出來織花的樣稿, 一根根絲線計算過去,最終編成紋樣,如常見花朵, 牡丹、蓮花、水仙等等,又諸如寶相花紋、團花、方勝等,或是各種新奇的花鳥魚蟲, 再由織工織出所繪花樣和圖案。

顧娘子此次招了六個結花本的師傅,三十個技術嫻熟的織工,她們很會織布,無論是斜紋顯紋樣的緞花綾, 還是暗花紗、亮地紗、花羅、綢與緞。

至於林秀水請來的婦人,也會繅絲織布,隻能織最普通的絹布和細布, 這種手藝她們大部分很擅長。

五兩熟絲便可以織一匹小絹。

有三個婦人看向大桶裡的熟絲,映入眼簾的不是熟絲的白色,而是一卷卷染成粉的絲線,有些粉線尾端透著淡淡的白,另有大紅與暗紅兩種色線。

林秀水也順著她們的目光偏到左側,瞟到色線又轉回來,告訴在場好奇的人, “雖說是織絹和細布, 但跟之前白熟絲織好的匹染布不同, 這種叫色織布, 需要大家織得上心點,注意有沒有差色的情況。”

按時下的布匹染色工藝來說,基本為整段織好的匹染,像先將絲線染好再織的很少, 所耗費的織布工時會比匹染更繁瑣。

可林秀水卻知曉,色織布比匹染的固色要牢,不會輕易褪色,顏色更為鮮亮,耐洗耐穿,後續熟練的話,能用其他不同顏色的線,織成格子布,撞色、橫紋、豎紋,花樣很多,織出來的布絕對是市麵上沒有的。

當然絲線的損耗相對來說會較多,布料織出來手感沒有那麼順滑,也會比尋常細布硬上一些。

以林秀水的記憶和見識,即使色織布的缺點很明顯,她依舊很看好色織布的長遠發展,哪怕眼下會走些彎路,用更多的錢去填色織布的大量損耗。

穿翠藍緞麵夾襖的顧娘子從旁走來,她看一眼麵麵相覷的一群人,挽著垂落的袖口說:“織出來的布,到時候我們挑挑,按月一人給一匹,以及兩貫月錢。”

壓根不用顧娘子多說,原本心存疑慮的眾人,急忙跟著師傅找地方坐下,一匹絹值一石四鬥的米,全鉚足勁要用心織,織絹和細布的機子對她們來說很容易上。

這批二十三個人,顧娘子都給留下先用著,看看色織布的成效,她又輕拍林秀水的肩,“去看看新紋樣。”

“你今日搭的這衣裳不錯,”顧娘子跟她閒聊,“我看最近又時興起紅衣紅裙,你不是買了許多匹紅布,怎麼沒見你穿過?”

林秀水擡起袖子,她裡麵穿了件杏花色的上裳,外麵是灰紫色錦麵無袖背心,對襟處縫了淺藍色窄邊,鑲了銀製的小花釦子,下身為藍色百疊裙,都絮了絲綿,不臃腫,穿得很暖和。

“紅布最近緊俏,我多囤一點,”林秀水走到顧娘子右手邊,撩起垂下來的簾布,拿起鉤子掛上後來了句,“穿紅的太貴,灰的便宜啊。”

“你一個月拿整個裁縫作最多的月錢,你很窮?”顧娘子壓低聲音,挑高眉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每個月月錢五十貫,還換十幾匹好布,抽紗繡跟滿池嬌都有抽成和進賬,因九月的失利,節禮還發了武康的鵝脂綿、纈羅,兩匹錦緞。顧娘子當真狐疑起來,“你乾什麼去了?

“買絲綿和厚布去了,添置過冬用具,”林秀水籠統地說,實則在心裡算這筆賬。絲綿越漲越貴,她買了三十來斤,花了十五貫,抹了零頭,厚布十匹,四貫五錢一匹,四十五貫錢,做成衣賣出去賺七八貫,另有做手套的油布,絹孩兒和貓玩偶她也沒轉手給其他人,賺得不多而已。

錢到她手裡,右手裁縫作進,左手裁縫鋪出去了,且今年年底人情往來,花銷大,錢根本不經花,她還攢錢想明年買座大屋子,大概兩百多貫。

林秀水信口開河,“等我哪天想開了,我就把錢全給謔謔了,穿錦帽貂裘,頭上簪五六把金梳…”

顧娘子聽樂了,兩人又說了一通閒話,看著工匠新出的結花本,紙上的樣式精巧,粉綠的桃花紋,四瓣花型的窗景紋、綠地黃粉荷塘紋等等,林秀水一張張看得仔細。

她一一排開挑完樣式後,跟顧娘子說:“這兩個月的買賣肯定會有回落,等新出的料子,色織布和新花紋織成的話,可以穩上一段時日。暫且不做新樣式的裙子,下一月做年底臘月邊上穿的襖子,我們大家這個月商量。”

顧娘子聽她慢慢說來,談笑時模樣依舊,說到衣裳正事上底氣很足。

“以及臨安那邊,我是不會回去的,我更適合做衣裳,那邊既有姚管事,又有穀娘子,再招三個臨安本地的小娘子,”林秀水說著自己的安排,她沒有猶豫地繼續說下去,“張蓮荷彆看她年紀小,其實給她些時日,說不準能有其他造化。”

“所以那個界北的宋家成衣鋪,如果可以,讓她去瞧瞧。”

“嗯,”顧娘子對她前麵的話讚同,擺弄著香盤,聽到這一句,她放下瓷蓋子,“嗯?什麼?”

界北是臨安禦街從和寧門杈子外,到朝天門外清和坊的路段,那邊有臨安眾多有名號的鋪席,宋家成衣鋪是其中一間。

顧娘子托了些關係,花了一筆銀錢,本想叫林秀水到裡麵待上幾日,瞧瞧人家的買賣營生怎麼做的,或是衣裳樣式,指定大有裨益。

林秀水又不想一門心思往經營鋪子上鑽營,她隻想好好做衣裳,本來就該什麼人操心什麼事,裁縫操心針線便足夠。

其實顧娘子心裡根本不相信,也不想答應,張蓮荷太稚嫩了,當然她沒有直接拒絕林秀水,畢竟這種事情上,要顧及到她的想法。

將香蓋放好的間隙,顧娘子便有了主意,她說:“那叫她先學好臨安話,其他的事情暫且緩緩。”

林秀水早知道結果,她一點也不失望,顧娘子心裡有了成見,她多說無益。

兩個人商談了不少事,臨走前林秀水討要起裁縫作換下來的舊帳幔,這一批是顧二孃那裡來的,都是些厚實的藍布料子。

“你都對不起你拿的高月錢,”顧娘子被她整得一愣,頗為嫌棄地說。

林秀水絲毫不在意,月錢她拿了,活她做了,主意她出了,討些舊布料怎麼了?彆的想她討,就算是討飯,她也不會討的。

實在最近林秀水在裁縫作裡太沉穩了,讓顧娘子都忘了她早前的德性。

林秀水請人幫她拿紮捆好的舊帳幔,裝滿後船艙,有三個娘子要搶著替她搖船,很殷勤,她婉拒了,無非是想叫她們家的閨女、親戚到滿池嬌裡來,都眼饞那份月錢和節禮。

反正大家都知道,節禮發炭又發中色白米,多少月錢沒打聽出來,可肯定賺錢,錢這種東西,即使用布死死捂住,也會從孔眼裡跑出來,被大家看見。

自打滿池嬌在臨安稍微立住腳跟,林秀水在裁縫作就成了香餑餑,連最開始在領抹處一起做活的幾位娘子,也不再如同從前那樣爽朗,有話直說。反而明裡暗裡說著以前照顧她的諸多事情,然後來一句,“阿俏,我家裡有門親戚…”

當得到她委婉的拒絕後,說晚些再招人,那原本堆笑的臉,立即失了笑,眼神也變得冷漠,轉身就走,暗地裡跟很多人說她沒良心。可是明明很久之前,她們確實關係要好過,哪怕在三個月以前的七夕,她們曾為她跟其他裁縫對罵。

林秀水想起這些事,長歎一口氣,她有點想小春娥了。

為了躲避她們,不想看那些沒被滿足私慾後扭曲的臉,不想聽背後詆毀的言語,林秀水拿了舊布前,跟顧娘子說她休息幾日。

她回到了桑橋渡,在桑樹口的溪岸處停船,從一手拎一捆舊布,遠處縫補廊棚裡有二十幾個人坐那,冷得一抖一抖,嘴巴也沒歇過。

陰濛濛的天,河岸口的風一陣陣吹來,守在老算命攤子前蓄了濃密鬍子的漢子,打了個大噴嚏,又喊:“這是什麼鬼天!”

“啊,是阿俏!!”

林秀水把布往廊棚上一墩,搓搓勒紅的手,指指自己的臉,“我可不是鬼。”

“他當自個兒在城隍廟呢,鬼話連篇的,”黃阿婆抽出幾根竹子,一圈圈捆在散架的火盆上,笑著開口,“你可是我們桑樹口的人。”

林秀水被拉著坐到唯一的火爐旁,她笑盈盈地說:“對啊,我可是桑樹口的,這不也沒忘了大家,尋思大冷天縫補怪冷的,正好有一堆舊布,大家一塊給拚湊掛在長廊底下,至少能擋不少風。”

“你說說你,折騰這做什麼呢,在哪,我去搬。”

“我也去。”

幾個男子站起來,以前常來縫補的張大娘一想,趕緊說:“那可不行啊,這不管布是不是舊的,還是發黃了,都隻能白天裡掛,夜裡掛可不行。”

“是啊,早晚被偷,”邊上另一位娘子接話。

林秀水給出的主意,先在舊布上從頭縫一道可以讓木棍穿上去的縫隙,兩根柱子上敲竹釘,架起來便可以貼著柱子,換取方便,起碼能擋河道口吹來的冷風。

大家不嫌棄舊布發黃,皺巴巴,打結,有些破洞和汙漬,也不覺得布少,隻夠圍擋一麵的,趕緊鋪展開來,高高興興忙起來,去找結實的木棍,胡娘子放下手裡的活,取出針線來大家一塊補。

到第二日,簡易圍帳就做好了,麵朝河風最盛的那一麵圍了起來,還有兩個進出的門口掛起布,光和風從靠牆的那麵漏進來。

也不怕遮擋起來沒生意,反倒是這樣,過來瞧熱鬨的人更多,之前河風太大,火盆都燒不起來,這會子拿出自家的火盆,放些木炭,燒得紅火。

老算命穿件褐色舊襖子,左手提了個爐子,右手拎一個黑黢黢的茶壺,肘口處掛籃子,籃子裡有半包茶餅,側身進簾子,他說:“這下好了,說冷得慌,做到昨天就不做了,被阿俏給治好了,還得接著乾。”

一個穿舊衣短褲子的小孩接話,“對呀,可好了,風不往我鼻子裡吹氣了,我總要打噴嚏。”

大娘說:“那你得多謝誰?”

小荷跑進來,她吃著煮熟的雞蛋說:“要多謝布,再多謝布的子子孫孫。”

大家鬨然大笑,都很喜歡逗小荷,上次她和王月蘭去臨安,回來大家就問她,她阿姐在做什麼?

結果小荷回來說:“在做青蛙墊,賣呱呱傘,做大荷花穿的衣裳,大家都去買。”

林秀水一聽她胡說八道,都不想進去了,最近學點新東西,問小荷諸侯是什麼,她說是豬跟猴子,但為什麼不是豬狗呢?

她最終掀簾子進去,廊棚底下熱熱鬨鬨的,大家擺好攤子,胡三娘子補冬天襖子,黃阿婆繼續修火盆,周阿爺劈竹子嘩啦嘩啦的…,老算命在測八字,林秀水坐在這,哪怕什麼都不做,都覺得心裡很平靜。

至少這裡的大家都跟從前一樣,一點微小的東西,照舊很滿足。

她一出麵,來廊棚裡的人驚訝,有娘子拿著一件舊襖子問:“阿俏,你重操舊業了?”

“早知道你來,我前頭那三大件都留著不補了,我那屏風、窗子,兩排大門應該給你補來著,儘想著漏風了,補早了,我咋這麼後悔呢。”

林秀水聽不下去,想捂住耳朵,壓根不用後悔,兩排大門,誰補誰遭罪啊。

想溜走的時候,李媒婆正帶一對老夫妻過來,找老算命算個日子,打了簾子,幾人迎麵碰上,李媒婆嘀咕哪裡來的舊布,看見她時,突然想到什麼,忙伸手拉住林秀水,“阿俏,你等等我啊,我有生意找你。”

林秀水等她出來,李媒婆正正自己的抹額,邊走邊說:“你上回說,不是尋我做嫁衣生意嗎?你彆說,我還真給你尋摸到門活計,我一聽那要求,想著隻有你能做,旁人可都做不了啊。”

“什麼生意?”林秀水有點狐疑。

畢竟桑樹口有句話,叫作信天信地信個鬼,都不要信李媒婆的嘴。

李媒婆拿出紅巾帕,抖抖手說:“到鋪子裡說,外麵冷得慌。”

到鋪子裡,李媒婆先撿了較小的生意說:“我找你們定二十張皂羅巾緞,三十張篋帕。”

“這是女方給男方那邊的回禮,大冷天懶得動針線活,又買不到好料子,怕丟醜,你們給幫忙做做,一張巾緞六十文,一張篋帕五十文,怎麼樣?”

篋帕,林秀水想了想,金裁縫說:“用來擦東西的帕子。”

“那可不是,我們用來給郎君擦臉的,”李媒婆趕緊說,“可不是個東西。”

此話一說出口,林秀水先笑出了聲,李媒婆急忙看向鋪子裡,來得早隻有阿雲在打掃,鬆了口氣。

又岔開話,說起嫁衣生意來,她手裡頭有幾個做便宜嫁衣的,林秀水這幾日已經想好了,與其兩麵穿的,不如精工做件紅色長背心,哪怕內裡隻穿件簡單的,毫無修飾的嫁衣,她也能將其做得瞧著出眾。

不過聽見李媒婆吞吞吐吐道:“至於我說的這另一樁獨門生意,這一對新人除了銷金蓋頭、銷金裙褙、彩袱等到你這定之外。”

“兩人還有個請求,就是這一對,各有各的名堂,一個有陪嫁,一個有陪娶。”

“想著一同穿上嫁衣,之後陪著入新房後坐富貴禮。”

“讓我猜猜,鵝、羊或是大雁?”金裁縫說。

李媒婆搖頭,“倒是尋常的貓與狗。”

林秀水不相信,等見了後這對新人,以及雙方陪嫁陪娶的貓與狗。

沒頭腦狗與不高興貓。

根本並不尋常。

女子似乎挺瞭解林秀水,她主動說:“我們可以加錢。”

“加多多的錢。”

林秀水無話可說,搞得她很愛錢一樣。

可她根本不會拒絕錢呢,麵露笑容,“好說好說。”

林秀水傾情推薦,“你們要不要畫自畫像,我們不僅可以畫人,還可以畫貓狗,尤其是貓。”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