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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縫日誌 第65章 第 65 章 我要和你做生意

作者:朽月十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27 20:09:33

我要和你做生意

六月末, 街上賣起了各種七夕耍貨,有水上浮,一種用黃蠟做的鳧雁、鴛鴦模樣的, 有人左手捧蜜瓜,右手握把刀,當街雕刻起來, 雕成各種樣式,取名花瓜。

小荷最喜歡兩樣東西,從私塾出來後,每每路過邊上的浮鋪, 走上兩步,立馬扭頭看兩眼,腳步慢下來, 邊看邊走。

一個是穀板,有一塊大板子,上麵堆土,又種了栗,生起一片綠油油的苗,苗上有木質小屋,雕的田舍小人放置在上頭。

第二便是種生, 白色小碗裡, 放了綠豆、小豆或是小麥的種子, 等浸在水裡慢慢出芽, 一寸寸長上來,綁著紅藍色彩縷出來售賣。

林秀水隻給她買穀板,種生的話,自己回家拿碗放點種子也能自己做, 花十五文買這種,隻會叫人覺得虧了。

小荷可喜歡穀板了,她叫林秀水捧著,自己低頭在書袋裡翻找,摸出三文錢來,跑到路邊老婆婆攤子前,買一碗沙糖綠豆。

她不喝,兩手捧著碗,跟走貓步一樣,端過來給林秀水喝,並仰著頭說:“阿姐你喝,我這叫禮尚往來。”

怕自己把口水滴進去。

林秀水不知道她一天學的東西,便很驚喜地誇她,“大寶,你大有長進呐。”

“我比娘厲害,”小荷壓根不懂謙虛。

兩人分了一碗沙糖綠豆,路邊到處有賣磨喝樂的,吆喝著:“磨喝樂,磨喝樂,一對兩貫。”

林秀水放了碗,轉過頭往右邊瞧,那木架上的磨喝樂,一個個用木頭雕成或泥塑,戴著頂帽子,又手持荷葉,穿著青紗裙,套乾紅背心,七夕前後最盛行此物。

一個一貫,根本不便宜,可多的是人買,這種圓頭圓腦模樣的磨喝樂很受歡迎,連鎮裡人誇小孩可愛會說,生的磨喝樂模樣。

每看到磨喝樂,林秀水會想到絹孩兒,她賣的絹孩兒銷路不錯,每日也能賣出去不少,她依舊想賺七夕的錢。

她手裡最近靠紗袋、抽紗繡、縫補處各種零雜的錢,家當從二十貫,又變成四十貫。

放在往前她欣喜至極,必須枕銀錢睡覺,可到眼下,她既歡喜又想要再多些錢,買布、買鋪子,她半點不嫌錢少。

林秀水想先有間鋪麵,想接更多做衣裳的活,想成為做各式衣裳的裁縫。她得攢錢,為此寫了能完成的目標,一個月賺多少錢,學點新手藝等等,掛在牆上反反複複看。

她有空會跟金裁縫學些做衣法子,或是各種衣裳樣式,如何搭得更好,兩人不是師徒,倒更像是知己或者說同道中人。

這個六月底到七夕,除了紗袋,她要賣絹孩兒。

絹孩兒是一直在做的營生,比起磨喝樂的精巧,手腳內嵌機關會動,絹孩兒要遜色得多,手腳也不會動,小手小腳,絲綿填充起來的,臉也不大好看,絹婆婆隻會做人形,不會畫人麵。

能賣出去勝在林秀水給絹孩兒做的衣裳彆致,又精巧,纔有了銷路,可遠不及紗袋賺得多,費的工夫多,花的工錢多,賣得一般。

因為臉實在難看,林秀水看了很久,也沒有看順眼起來。

她決定讓絹婆婆隻顧做人形,不用畫人麵,她有合適的人選。

那便是桑樹口蹲著,沒事可做的,養了六隻貓的街探廣惠。

最近熱死人的天,他都不大願意出門,帶貓坐船頭,躲橋洞底下,他說不想寫小報,隻想寫狀告,告老天不下雨。

畫臉他很在行,當即想站起來,頭砰的一聲碰到船頂,疼得他哇哇亂叫,齜牙咧嘴蹲在裡頭說:“畫什麼臉?”

“老天爺說變就變的臉,還是小孩的大花臉,以及吊起來跟個驢臉一樣。”

林秀水用力拍拍船頂,她說:“畫人臉,聽見了沒?畫人臉。”

“聽見了,人有好多嘴臉,我保管給你畫出來,”廣惠捂著腦袋,伸出隻手來,兩根手指撚了撚,“能有多少錢?最起碼要兩文吧,對我手藝的認可。”

林秀水站在船頭說:“給你一個六文,你好好畫。”

“好好好,我畫畫畫,”廣惠忙應下來,他喜不自勝,又想要賦詩一首,又收住了,問林秀水,“怎麼不畫貓臉,我最擅長畫貓。”

那一瞬間,微風吹拂,水聲輕輕,林秀水的腦子裡什麼都聽不見,隻回蕩著怎麼不畫貓臉?貓臉。

她踩了下船頭,整艘船在搖,廣惠喊:“不畫就不畫啊,我的船叫不要搖。”

“畫,就畫貓臉。”

林秀水三兩步上自己的船,她摒棄了那些過於正經的想法,她要做貓玩偶。

她很認真,不是做貓體型,而是做貓頭貓臉,直立身子的,仍舊保留貓爪子和形態。

當不同貓的性格,穿上衣服會怎麼樣?

像貓小葉,它時而懶散到連爪子也不願意伸,時而又上躥下跳,那做成貓玩偶時,林秀水給它穿橘黃色的背心,橘黃色打上藍補丁的褲子。

有的三花貓溫柔,叫起來喵嗚兩聲的,林秀水想著,能穿粉色上襦,搭綠色紗裙。

有的則會發瘋,戰鬥力爆棚,野性十足,時而東跑西跳,時而又不搭理人,這種貓可以穿俠女服。

林秀水經手過很多隻貓,所有的性格都不相同,樣貌不相同,越是如此,做貓玩偶時越容易做出特色。

至少像廣惠這種貓癡,剛一看見穿衣裳的貓玩偶,立即伸手喊道:“買,先給我來上六隻。”

他喜滋滋地拿到手,小心翼翼捧在手上,反反複複地瞧,越瞧越覺得中意。

林秀水先賣著,也沒有打算做很多,不知道這種特色玩偶賣得如何,但桑青鎮的人,可是連黃臉大肚子的黃胖玩偶都能接受,這種貓頭直立身子的,又穿著衣裳的,一看見就挪不開眼睛,一個五六十文,有人當即掏錢買了六個。

家裡養貓的人路上一抓一大把,這種貓玩偶比絹孩兒賣得要好些,林秀水刨除種種,三四日能賺上一兩貫。

她覺得這生意能做,打算多做些,等著七夕再掙一筆。

距離她買間鋪子,還差五六十貫,林秀水又算了算,等抽紗繡的錢到手,這個月賺了十貫上下。

林秀水真是日日琢磨掙錢,王月蘭則日日琢磨這織錦到底怎麼能織好,下工回來,吃口飯又撥弄兩下筷子,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織的,我得再想想。”

小荷咬著筷子說:“娘,你先吃吧,怪嚇人的。”

王月蘭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壓根沒聽見,她的織布手藝還行,從前也被誇過織出來的布細密,有門好手藝,就抱有這種想法,一頭紮進了織錦裡。想靠自己掙一個月三貫,想能有更好的出路,以後說起她王月蘭來,也能有些名聲。

可當滿腔熱血,一頭紮進這行當裡時,才發現身累心累,她要掉眼淚。

學一樣東西很難,王月蘭咬著牙也得繼續學,隻是這次是為了自己,不再是為了同陳桂花攀比。

她總算有點放下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並開始覺得,彆人過得好,不代表自己過得差。

人家發達,那是人家的本事。

其實她說謊的,她還有些在意。

畢竟陳桂花最近生意做得風風火火,將家裡的院子重新做了排水道,又新鋪地磚,新打浴盆和浴桶,在廊棚處賣紗袋,裡頭裝了艾草。

洗頭營生當真打出了點名聲,她給人家洗得頭發滑溜溜、香噴噴的,日頭一照黑亮。

洗一次十文錢,不止附近小娘子們來找她洗頭,有些洗頭不大方便的老太太,也慢慢悠悠過來找她洗,洗完擦乾晾乾,鬆鬆散散,人家還能給她們梳個好發髻,頓時高高興興出門去。

門前都掛起了像香水行那種大水壺的幌子,名聲也打出來些,一提起洗這個詞,好多人就會想起陳桂花。

從前說陳桂花,是說小裁縫邊上那戶人家,到那裡洗去,眼下提起陳桂花,則說的是,陳家洗身洗頭的,大家早已忘記陳桂花夫家叫什麼了。

陳桂花也跟大家說:“那當然,我是在香水行裡做活的,手藝自然好。”

這個從前她羞於說出口,處處遮掩,到香水行裡去上工,也要繞幾個彎,確保沒有認識的人,才會到香水行裡去。

對以前的她來說,在香水行裡做活是不大體麵的營生,畢竟她給人乾的是擦背、修甲、拖地的活。

這會兒倒是可以坦然直白地說起,有什麼可羞的,她靠自己雙手掙飯吃。

“我以後,”陳桂花拎著豬肉來找林秀水,她指指自己門下的招幌,“我以後就做這營生了,保不準我還能在桑樹口開家鋪子呢。”

“我就指著自己發家了。”

林秀水說:“我相信。”

她給陳桂花做過一個梳妝袋,裡頭有陳桂花狠狠心買的梳頭用具:刷毛較硬的梳刷、刷毛軟些的長柄發刷、兩三把黃楊木梳子、兩把竹篦子,能將頭上臟汙梳下來的。

撥發髻、鬆發髻的扁針,稱為鬢棗,以及刷頭油或水的小刷子,叫作抿子,和各種竹簽,都是拿來刮梳子上殘留皮屑的。

時下女子梳的發髻不少,陳桂花估摸著都學了學,有比較簡單的丫髻、螺髻、包髻、雙鬟、多鬟、雙垂鬟,還有諸如同心髻、流蘇髻、芭蕉髻、雙蟠髻、雙髻、小盤髻等等。

陳桂花當真給自己走了條新路出來。

她無比滿意自己,也無比滿意自己所做的營生。

並且同林秀水說:“秀姐兒,我想跟你做生意。”

“什麼生意?”

林秀水推門進去, 邁進門檻裡,順手拉住往回彈的門,心裡稀奇。

陳桂花一手拽豬肉, 右手一撩裙擺,大步邁進來,指指自己的腦袋。

“做頭上生意啊。”

她跟著林秀水的影子走, 邊走邊說:“我算是發現了,頭上生意可比身上生意要好做。”

林秀水給湊到她腿邊的貓小葉,提了茶壺,彎腰倒了點涼水, 又給陳桂花倒了杯茶,才問道:“好做?”

“那可不是,洗身子來來回回就是乾花、皂角、肥皂團, 頭上生意可不一樣,不說釵環,這我買不起,”陳桂花嚥了咽口水,又急忙道,“就見近來那撲買的攤子上,有什麼銷金帽兒、花環釵朵篋兒頭、小頭巾抹頭子、狼頭帽, 哪一個不是頭上的。”

陳桂花挨著椅子邊坐下, “我仔仔細細瞧過, 太貴了!那我就琢磨, 有沒有便宜些又耐看的,我腦子生得沒兩隻手活絡,這不來請教秀姐兒你了。”

她舉起一塊肉說:“我不白來,起早去肉行買的上好肉, 浸在水盆裡的,我明早再給你逮隻雞來,我孃家裡養的,逮隻肥的給你。”

“你說這生意,能不能有出路?”

陳桂花是在洗頭,紮發髻裡琢磨出來的,看有些小娘子頭發一大把,發髻裡用的發飾卻少,大多是素色發帶,青、紅、藍、綠的,或是一方素帕,綁好做成包髻。

她越梳越覺得有門路,來來回回琢磨好些日子,才過來跟林秀水說。

林秀水洗把臉的工夫,陳桂花在那說了一絲車的話,她將手巾放到盆架上,動了動念頭,便說道:“肯定有門路,隻是得等我想想。”

“哦,哦哦,我等我等,”陳桂花起身,她眼睛打量屋裡一圈,含糊問道,“你姨母近來做什麼去了,忙得連爐子也不燒。”

“起早五更天,我正起來舀水,就見她過了橋,出門去了,晌午你們家裡也總沒人。”

陳桂花說得委婉,其實她好奇得要命,燒水的時候豎起耳朵聽隔壁的動靜,倒水的時候站後門往邊上瞟,反正每次看,總是沒人沒人沒人,人到底上哪裡去了?

林秀水說實話,“學織錦去了。”

“哦嗯,織錦??”

陳桂花沒有再問,她走了,她賺錢去了,天殺的,總不能等王月蘭有出息了,她還窩在這桑樹口裡苦兮兮的。

那真是比一塊大肉一文錢,她死活沒搶到還讓人發瘋。

林秀水聽隔壁又在倒水,笑了聲,想起陳桂花說的頭上生意,又笑不出來,先去接小荷,順道看看各種發飾。

金裁縫很注重衣冠,她時常會說,頭上戴的,跟身上穿的,一定得押韻,匹配,彆人說話行當的,那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那麼裁縫做衣,那是見冠做好衣,見包髻做實惠衣裳,看發髻也能下菜碟。

一般家底殷實些的人家,女子頭上會戴冠,諸如花冠、等肩冠、垂肩冠、團冠、山口冠等等,而一般人家,總是紮綁方帕做包髻得多。

林秀水看了眼,銷金帽兒太貴了,一頂沾了點金的,就賣一兩貫錢,她即使見過裁縫作裡上好的銷金製品,也仍覺得貴。

更彆提小絹花,一兩朵加起來要幾十文,發帶一根毫無裝飾的,賣十文錢,林秀水放下幾根粗糙的發帶,深深感覺,這在搶錢。

她手裡不缺布頭,最近又得了些新布,自己染的藍色紮染布,從裁縫作裡來的錦襇緞子,是混織染色的花緞,淺黃暗紋的花羅,各色絹布等等。

除了用於做絹孩兒或是貓玩偶、布袋木偶的衣裳,香囊荷包賣得漸漸少許多,林秀水有一堆可以拿來做發飾的。

她沒打算做市麵上時興的,倒是在逛的時候,想到了幾個法子,可以做發圈,是那種方巾發圈。

雖則沒有做過,可這法子對林秀水來說,簡單而容易,找布的時候嘀咕了句,“可惜沒有皮筋。”

沒有皮筋,隻能在布料裡穿繩子,才能達到褶皺的效果。

她找了兩塊鵝黃色的絹布,將布料反過來按邊摺好,折成一個四方塊,找出剪子握在手裡,又用針戳沾了粉,沿著尖角戳了三個點,沿著弧度剪了下來,展開方布巾裡則明晃晃出現一個圓。

兩塊布如此剪好,林秀水取出桌邊的針線,繞在針上穿好,布中間圓和圓對齊,先將圓縫合好。

縫好圓圈要打剪口,不然會皺起來,打一圈剪口會更平整,林秀水在小荷不明所以的注視下,將上麵的布料抓起來,從圓圈翻過去。

翻到很平整後,林秀水又翻布料正反麵,將四邊都按法子縫合在一塊,隻留一個缺口能翻出來。

小荷隻看她縫來縫去,翻來又翻去,看得入神,不多時,便看見個方形的布,中間還有個洞,她踮起腳,用胳膊撐著腦袋問:“是給貓戴的嗎?”

“套它脖子上的?”

林秀水在剪個小口,給中間穿上繩子,撲哧笑道:“給你帶的,你屬貓的嗎?”

“等我冬天裡再屬貓吧,長一身的毛,”小荷腳一翹一顛的,“這會兒子太熱了,我想屬魚去。”

林秀水將方巾發圈套在自己手上,拿上鏡子照了照,小荷梳的三丫髻,前頭有三個纏好的發辮,纏的發繩,用發圈沒法套。

給她自己戴正合適,她騙小荷的。

今日梳的是流蘇髻,林秀水解了青綠發繩,拉開繩子,慢慢套在自己發髻上,反正發髻少。

對著照了照,鵝黃色的發圈翹了起來,撐開像炸毛。

她立即拿下來,做了兩個小的,將小荷的發髻拆了綁成雙垂髻,在兩個垂髻上麵綁上方巾發圈,繞一個圈,整理一下,發圈垂下來像幾個三角,不相互重疊,有層次感。

林秀水不大滿意,給一隻發圈四邊角綴上兩根珠子,一隻發圈則縫上細長飄帶,變得小且好看。

勉強滿意後,麵對自己的流蘇髻,她想的則是用兩條長布繩,縫好穿上布,抽出褶子來,下麵再綁上兩條寬布片,讓它垂下來,如同蝴蝶結。

她配色比較簡單,發圈粉,布片是青的,套在自己發髻上,慢慢往後拉,讓發圈點綴前麵,布繩則垂落於發髻下,充盈了她本不大多的頭發。

林秀水又修修改改,調整到布料輕盈,自然垂落,配色好看,她還綁了很長的飄帶,比布片要更飄逸。

她熬到夜裡,做了好些款式出來,第二日綁在自己發髻上,戴了出來,她已經很深刻地懂了,什麼是招牌。

自打上次那藍裙子後,青丫家那染肆裡來來回回有單子,眼下做也做不完。要不是做一條裙子費時費力,打褶熨燙的話,日都做不完,要擠占她全部的空閒,林秀水保不準真的會接。

做不了裙子的生意,這種發圈的生意,手到擒來。

王月蘭正要出門,門都推開了,又倒退回來五步,轉了一圈看林秀水,咦了聲,“你轉性了?”

林秀水轉了轉腦袋,垂下的飄帶也跟著搖擺,她發髻上綁著桃粉的發圈,石綠的長飄帶。

“對啊,我這叫悅己。”

她發現即使不是衣裳,單單這種小巧的美麗,也能讓人愉悅,不用太費錢的漂亮。

“啥東西,”王月蘭往門邊上挪了兩步,“你這叫會打扮了,總算有個樣子了。”

她又匆匆瞧了瞧,趕緊出門走了,再不出門,到織錦作坊該搶不上前排了,她隻能鑽個腦袋伸到前邊去瞧。

桑英恰巧來找她,也啊了聲,偏頭來瞧她的發圈,站到矮凳上瞧,嘖嘖兩聲,“啊呀,你這發髻梳得一般,這發飾倒好看。”

她攤手,“給我做一個。”

“給你,”林秀水從包裡取出來相同的發圈,套在桑英手上。

桑英嘿嘿笑兩聲,又垮起臉來,這些日子運米,就算有地經圖,每天照舊灰頭土臉的,她每隔一日要找陳桂花洗頭,她的頭發沒一日乾淨的,沾滿了米灰米粉,臉上也刺刺的。

所幸再熬一日,能領到這個月的月錢了,辛辛苦苦乾了一個月呢。

她拿在手裡欣賞,又把陳九川做的七寶素粥塞到林秀水手上,然後留下句,“我今日還有十九家要送,先走了啊。”

林秀水奇怪得很,不年不節不到臘八,有興致做七寶素粥,放糯米,還有蓮子、花生仁、小紅棗、赤豆、米豆、香栗、白果仁。

她實在有種占陳九川便宜的感覺,雖說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說實話這些日子裡,陳九川壓根不知道在忙什麼,人影瞧不到一個,東西倒是能吃上,桑英說他做賊去了。

林秀水笑說希望他彆伸手,伸手必被抓啊。

她喝了粥,叫小荷起來,又到陳桂花那,她剛忙好,看見林秀水頭上的發圈,瞪大眼睛,又連忙叫好道:“這個好,這個好。”

“就是,這不便宜吧?”

“便宜,賣你八文錢一個,”林秀水將發圈給她瞧,又將小的方形發圈給她,“這一對也是八文,單個四文錢。”

“娘嘞,”陳桂花破音道,“你虧不虧本啊。”

“我虧本大甩賣,隻賣不送,你買不買?”

陳桂花搓了搓手,又改口道:“那我買得多,還是要送幾個的,我也不嫌多。”

林秀水說:“送,多送你幾個,你買多少?”

“我都買上五十個先,”陳桂花仔仔細細想過,她又沒有很多的生意,要給人家梳頭的話,也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買,太多會砸在她的手裡。

那是絕對不行的事情。

當然沒想到,這個發圈買的人不少,她每日洗頭來的是周邊的小娘子,頭發很長,在家裡洗很不方便。

陳桂花包洗頭,梳發,頭發乾後還包梳發髻的,固定的客人不少,有好幾個小娘子,一看見她擺出來的發圈,立即說要梳發髻,買上兩三個的。

這下叫陳桂花覺得,自己終歸膽子太小,就該拿一百個的。

而林秀水則出了門,送小荷去私塾,一路上碰見的,幾乎每個人都認識她。

“咦,阿俏你今日這發飾好,大熱天的不出攤,你改行賣這了?給我來上三個,不,十個,我有三個閨女,三個孫女,兩個外甥女,還有兩個給我自個兒帶,”老大娘說,“你給我做素淨點,瞧我這紮的一窩絲發髻,正缺個套呢。”

林秀水有些懵,她都沒開口說話,這不正送孩子上學去的嘛。

又有個娘子大步走來,站她腦後瞧,而後便用手扇風道:“阿俏給我也來兩個,正從那邊撲買回來,氣死個人,撲了十次都沒中啊,早知道不如省下錢來,直接給你好了。”

“手氣差成這樣,你還敢撲買,你不如直接撲了還省點力氣,”路過的人搭句嘴。

那娘子氣急,她擼起袖子來,“找打直說。”

“啊啊我想到了,阿俏你給做紅的來,大師說紅色旺我,我一直沒穿,就是因這大熱天的穿紅色太顯眼。”

林秀水腦瓜子嗡嗡的,東插一句,西來一句,哪個跟哪個,她原本能記住的,也變得糊塗起來,拉著小荷趕緊跑走了,回頭說:“等我下工回來,到廊棚找我。”

到裁縫作倒是好些,因為見到的娘子說:“這個好,就是我這頭發老多了,套著不太好看。”

“是啊,彆說你了,你瞧我這個發髻,悶得很,我都想削點掉了,”一個娘子將腦袋低下來,給大家瞧她那緊緊纏裹住,仍然很大一圈的頭發。

林秀水默默的,悄悄地離開,她絕對沒有難過,沒有難過她的頭發怎麼落後人那麼多。

她的頭發不生子子孫孫有什麼辦法。

到抽紗繡裡,大家都誇她。

“林管事今日好看。”

“昨日不好看?”李錦問。

“昨日是動人,深深打動我。”

林秀水說:“是打到你的心了嗎?”

抽紗繡忙死了,因為林秀水說要賣七夕巧網,那真是一張布上,都趴著人,跟蜘蛛一樣,吐著絲準備結網。

不過蜘蛛隻要吐絲,她們是要拿鑷子抽紗,一根根地抽,抽完又穿回到針上,按著花樣繡上去。

一日最多出七塊手掌大的巧網,密密麻麻真如同網狀。

到七月七,應該能有六七十張能賣。

轉日到七月,林秀水接了百來筆發圈的單子,能賺兩貫多,裁縫作發月錢了,林秀水領到這個月辛苦賺的十貫錢,她在屋子裡坐了許久,仍然不敢相信,有一日能掙這麼多的錢。

那時拿到一貫便高興得發瘋,這回是徹底傻了,這袋碎銀子稱了又稱,摸了又摸。

讓自己彆笑得太過張揚,坐在那裡平複心情,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抽紗繡和縫補處的眾人,也從她手裡,領了這個月的工錢,本來說是學徒一貫六的,到手有兩貫一,林秀水給她們爭取到的加工費。還有月補,是一袋綠豆、一袋扁豆,有五升,能夠一家三口吃上十來日,以及一包團茶、一包解暑的香飲子。

哪怕東西不算很多,大家領到,依舊歡呼雀躍,那可是辛苦做活後得到的。

小七妹躥過來撲在東西上,她說:“我要一直留在抽紗繡裡。”

“我也。”

胖丫頭小巧跳起來喊:“加我啊啊啊,我要回去跟我娘說,什麼裁縫不裁縫的,我就想抽紗。”

抽紗很累,抽得手抖,歇工後要不去吃飯,真是趴在桌子上,眼一閉能睡過去。

可抽過的紗,吃過的苦,變成了養家和維持生活的工錢,變成了糧食,變成了種種支撐她們上進的東西。

讓大家對以後充滿乾勁和期待。

林秀水下工後,桑英在船頭跟她招手,即使隔著三四十步的距離,仍然能看見桑英臉上不掩飾的笑容。

她遙遙地喊:“我發月錢了!”

足足有兩貫,多的兩百文是米行補給她的,她一個人乾了許多活,曬的臉都黑了許多,有一次曬傷後還脫皮了,她在船上手舞足蹈,搖得水花四濺。

她笑得張揚肆意,跟林秀水說:“我下個月要掙更多的錢。”

林秀水舉起手道:“好,賺更多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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