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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裁縫日誌 > 第63章 第 63 章 要走出去,棄絲而從錦…

要走出去,棄絲而從錦……

每年進學徒時, 是裁縫作最熱鬨的時候。

今年比往年盛況更加熱烈,出先挑學徒的人選了。

在眾人來往下工的路上,有五座立柱燈, 又稱書燈,放在高石階上,三麵的紗上都繡了名字。

織金—李芬, 生色領—王茹雲,雙麵繡—陳二孃,貼金—章孟,抽紗繡—林秀水。

而另外一麵燈壁, 則放了各自的得意之作。

其一燈壁上的圖案為織金,織金為麵料上大多用金線織造的,織出光彩熠熠的圖案, 李芬娘子自己織羅布,燈上的藕荷色布料有牡丹暗紋,又有金燦燦的蝴蝶。

短短一塊布,牡丹紋圖案不相同,蝴蝶的有雙翅展開,亦有合攏翅膀停於牡丹花上的,瞧起來流光溢彩。

有裁縫娘子突然感慨:“聽說李娘子做一條羅裙, 光是織樣子, 得費上二十來日, 底下三十幾號人, 活卻早已排到明年去了。”

另一個附和道:“我每每從她們門前走過,大氣也不敢喘,生怕金線壞了,來找我算賬, 那可都是真金。”

一堆裁縫娘子聚在前頭,無一不驚歎於織金的光彩,又折服於王茹雲娘子的生色領手藝。

生色領是裝飾各種花卉圖案的領抹,卻不歸領抹處管,早早獨立出來的。

這種領抹隻有兩種人能上身,一為後妃,二是各家命婦,王娘子則給命婦做的。是以掛在燈上的生色領,一條不足手掌寬的絳色羅布領上,繡了二十種花卉,榴花、瑞香、金燈花、秋茶花、木樨等等,顏色多而不雜亂。

屬實叫人驚歎於其手藝,卻跟會雙麵繡的陳二孃子,走的又不是同一個路子。雙麵繡又稱兩麵光,正反分彆有兩麵圖案,卻看不出任何針腳流露的痕跡。

在燈壁上的雙麵繡圖案,正麵為穿白紗褙子綠羅裙的望月侍女圖,梳墮馬髻,微微擡臉往上瞟,眉眼秀致而專注,臉有紅暈,左手輕點下巴,右手則搭在左手上,轉過來反麵則是仕女的側臉背影和一輪明月。

不免叫人倒吸一口氣,又慢慢變成欣賞,不敢多靠近一步,眯著眼或瞪大眼想要看清楚。

那麼其四的貼金工藝,是真的用各種膠黏物,如楮樹漿、骨膠、糯米糊、桃樹汁、大蒜液等等,將打好的金箔塗在衣物上。

這種打金箔的手藝,有配比、化條、拍葉、做撚子、落開子、沾撚子、開啟子、做開子、炕坑、打了細、出具、切箔等等十二道工序。

最後呈現在布料上,能做各種各樣的紋樣,如同上麵的一雙紋羽細致的金鷓鴣,停留於盛開的芙蓉花叢中。

前四個已經叫人看花眼,足夠出色,而且這些娘子每一個在裁縫作裡都很出名,大家對她們的手藝佩服至極。

當眾人的目光轉到最後一個立柱燈,有人嘶了聲,“抽紗繡”

有人驚訝失聲,“林秀水?”

“啊,不對啊,”一個娘子糊裡糊塗,“我記得我早前還沒出去做衣時,她不是領抹的嗎?”

“哪年的舊曆了,她們早就搬出來了。”

“她才十五吧!!”

“對啊,多氣人啊!把我的歲數過繼給她,把她的手藝過繼給我。”

年紀小,抽紗繡又獨特,大家幾乎是帶著挑刺的眼光去瞧的,畢竟在此之前,隻是有所耳聞。

這麵抽紗繡隻用了白紗白線,除了白沒有任何其他的顏色。

可卻叫人看得恨不得湊到布上,隻能瞧出手藝精湛,極為重工,用了很多種工藝。布上有茶花繡,白線繡了邊緣,花瓣慢慢開合,露出裡頭的鏤空花蕊。

又有一大片極為繁複的四瓣小花,一朵朵靠著幾根細絲挨著,漏出來的地方恰到好處,一道道鏤空花邊,一塊塊不同的繡樣,精細秀密,哪怕隻靠白線白紗,仍能在前四盞的燈架中有出彩和過人的地方。

原本那些認為林秀水年紀小,難以登上大台,又覺得顧娘子眼光或許出了問題的人,終於肯承認,手藝確實出色。

從質疑又轉變為欣賞、讚歎和豔羨。

十五歲,很難想其以後的路。

就連被大家熟知的幾位娘子,也會想,自己十五的時候在做什麼?

做織金的李芬娘子,那時候還在做學徒,她做了四年的學徒,繅絲織布做結花本,二十歲才能做羅裙,走了二十年,走到了今日。

王茹雲做生色領前,她十五歲才剛嫁人,二十二歲纔到裁縫這一行裡,做了八年的領抹,三十七歲混出了頭。

雙麵繡的陳二孃,五歲就練刺繡,十五歲還在學刺繡,三十歲才能繡出一麵雙麵繡,如今四十二了,繼續在學。

章孟倒是年輕些,可她也三十了,十三歲當裁縫,二十一歲才學貼金手藝。

她們卻並未報以刻薄的嘴臉,而是說她是後起之秀。

畢竟長江後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換舊人。

就在各種議論聲,五位的名聲和手藝都毫無爭議地落實了。

等到風和日麗的轉日,大家的目光又移到來的學徒上,以及選人上,,每人有五個人選。

選人在一個空曠的大屋子裡,幾位娘子來的比較早,學徒來得也很早,屋子裡坐滿了人。

林秀水則來前,被顧娘子叫住說了一大堆話,急匆匆趕過來,還沒進門底下便有學徒朝她小聲說:“就差你了,你怎麼來得這麼慢,娘子們都到了,快坐下來。”

“我嗎?”林秀水不認識她,攏了攏衣裳說,她為了今日,還特意去買了件衣裳,總算是知道金裁縫說的,哪怕不穿,也有件合身衣裳的重要性了,就是後悔。

她又回:“路上說了兩句,確實來晚了。”

“那快溜進來啊。”

卻見上頭坐著的娘子招招手道:“阿俏快來,就差你了。”

最年長的李芬說:“等著你過來呢。”

林秀水在眾目睽睽下,趕緊走到最上麵,跟娘子們解釋幾句,在留出來的空位上坐下。

她簡短地說:“抽紗繡管事,林秀水。”

弄得七十幾人目瞪口呆,好年輕的管事,好厲害的手藝。

就是不知道,這麼年輕,抽紗繡處待遇好不好。

幾位娘子為表親切,都會說一下,到自己手底下做活,會有什麼樣的好處。

織金的李芬娘子說:“到織金處的話,每個月月錢有一貫五,月底會有兩百文的貼補,兩個月內外出去其他裁縫作,到時候也會漲兩到三百文錢。”

“我們生色領這一塊,每個月是有兩日休息,還可跟人換兩日工,月錢的在一貫五到兩貫以內,滿一個月會送一條領抹,”王茹雲娘子如此說。

“雙麵繡有些難的,”陳二孃看底下人說,“要能待得住的話,我們的月錢是最高的,能有兩貫一,其餘等進了再說。”

章孟則道:“貼金的話,能送些碎金箔,這一直以來都是我們貼金處的好,月錢嘛,一貫五到一貫七,做得好能漲。”

在各種抽氣聲裡,目光又轉到了林秀水身上,抽紗繡到底有什麼好的?

林秀水不緊不慢開口,“抽紗的月錢保底一貫六,月底的活累算,多乾多得,沒有封頂。”

“有月休三日,晌午有床鋪休息,自己帶枕囊被褥來,早上有份點心,夏日晌午有茶點,每個月可以幫縫補三件器物。”

前頭的都還行,隻是為什麼?縫補器物也能算一個好處?

大家此時根本不懂,等懂了後,早就淚流滿麵,怎麼不說能織補衣物,怎麼不說什麼都可以補。

招人很累,林秀水覺得比抽紗要累,她隻想要眼神好手穩的,看了十五個才能選出一個。

選五個,她初時興高采烈,到後麵頭昏眼花,很累,很費力氣。

縫塊布,那是各出奇招,兩個屋子,七十幾張桌子,每處要看過去。

還需要剪布,按著抽到的布樣來,裁得要齊整,不能有偏漏。

而且各有偏向,織金的想要會用織機的,生色領的要會花樣子的,雙麵繡想刺繡好的,貼金想手上力氣大的。

大家都能找到合適人選,隻有抽紗繡,抽紗說抽不下去手。

倒是開頭進門提醒林秀水,那個胖娘子說:“我可以。”

“我家裡從前是拆舊衣的,將舊衣拆了,把線取出來,煮一煮重新染色賣,所以我拆線的本事極好。”

林秀水當即喜道:“太好了,我們抽紗繡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邊上一堆人愣住,這算是哪門子的人才?

有人一聽,便也動了心思道:“那我會拆骨頭算不算,我能將魚骨都完完整整剔出來,又快又穩,不信管事你拿條魚來,我當場拆了給你瞧。”

“嘴巴會拆骨,吐骨頭算不算?”有人弱弱地說。

林秀水看過去,說道:“那抽紗不用手了,換成用嘴啃。”

“我們就改名,不叫抽紗繡,直接改名叫蜘蛛繡,因為會吐絲。”

大家聽了鬨堂大笑,原本緊張而打哆嗦的心,在此刻慢慢緩解。

林秀水也確實選出了五個人才,會拆衣的,會拆骨頭的,前兩個林秀水稱其為抽骨頭拔筋的。

後三個,則是奇人,一個很會想花樣的,一個眼神好的,細小的誤差也能看出來,一個手極為穩當,搬張桌子一刻鐘也不帶抖的。

跟其他娘子一個個挑過,看過壓根不一樣,感覺很兒戲。

可就是這樣的人,組成了八個人的抽紗繡,在林秀水的心裡,那是連蹦帶跳往前邁進了好些步。

是從她到領抹作,才開始有抽紗繡,有錢賺,又有兩個打下手的,有了生意,有更大的屋子,有抽紗繡單獨的名號,有了更多的人。

許多個擁有的背後,是一直在往前走,不曾停歇。

而五個學徒到抽紗繡裡的第一日,李錦說:“太好了,是來抽筋的。”

“太好了,我這個大石榴終於長熟透了,”小七妹拍手道。

林秀水解釋,“因為八月的石榴熟透了,裂得合不攏嘴。”

五個人一臉懵,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跟她們想得一點都不一樣,儘說怪話。

上了工才發現,在這裡手藝好不好先另說,說話是門大學問。

有林秀水這個管事帶頭,布都得開口說兩句話。

這裡管嘴鬆叫布緊,管說話多叫織水綢,畢竟口水絲也叫絲。

上工絕對不會有人板著臉做活,林秀水是這樣教的。

拿了三匹舊布,對會拆衣的人說:“拆,一匹要快快拆,一匹要慢慢拆。”

“這一匹的話,”林秀水點點李錦,“你晚點坐她旁邊挑去,等她下針你就挑一截線頭出來。”

李錦動作很慢,看她繡能把人急死,就是那種火燒眉毛尖的,還要想,跑的時候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不過勝在穩。

會拆魚骨的小娘子,林秀水就讓她拆漿得很硬那種布,跟魚刺和魚骨差不多。唯一的要求是必須用鑷子拆,一根根拆下來擺好,等她一匹能拆完,鑷子會熟練用後,再一點點拆軟布,她讓人家想成在挑軟魚刺。

至於其他三個人,手穩的就抽紗,給人家戴高帽;眼神好的,挑不好的紗過來給人家抽,讓人家務必要將那些深淺不一,或者有斑點的紗抽出來,會想很多花樣的,給筆和紙,想去吧。

林秀水想的反正是投其所好,讓難的事情,跟彆人擅長的事情掛上鉤,變成坦途,不是來為難彆人,擡高自己的。

顧娘子來看的時候,抽紗繡已經進入了正軌,說說笑笑,卻井然有序,大家各做各的活,不喊累,也沒停歇過,她相當滿意地離開了。

她一走,林秀水就收拾收拾東西下工了。

這幾日給她累夠嗆,夢裡都是她追著匹長腿跑的布,說彆走啊,讓我抽完先。

彆人過的是到點下工,她是待到夜裡,小春娥會頂著張紅疹子沒消的臉,美其名曰陪她,實則看著看著,就頭一點一點的,乾脆睡起大覺來。

睡醒了就來一句,“天亮了啊?”

還得拒絕各種邀約,桑英喊她吃飯,她說自己在繡花樣,等晚點,小荷讓她出去玩,她說晚點,晚點。

到底晚什麼點?她到點就下工。

王月蘭還很稀奇,“牢裡這麼早就放你出來了?”

她說林秀水每天忙成這樣,跟坐牢沒區彆。

“坐牢也得放風,”林秀水坐在椅子上,她安排自己今日的行程,去洗發、拿染布、做衣服。

王月蘭則說起自己的打算,“我決定了。”

“好,”林秀水張口便來。

“我還沒說呢,”王月蘭瞥她一眼,語重心長地說,“近來識字才發現,人還是不能太怕,沒什麼學不會的。”

“嗯?”林秀水等她下一句,就怕冒出來一句,她要棄絲行而從文。

王月蘭卻說:“絲行裡有個學織錦的活,很多人搶,我想去試試。”

織錦是很搶手的活,這門手藝很難,花樣有百餘種,可能學的話,織錦工一月有三貫,還能進到官營作坊裡去。

人總是貪圖安穩,習慣於日子一成不變,可眼下她已經不再那麼需要為溫飽而奔波,王月蘭想要走出去試試看,萬一她能做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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