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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裁縫日誌 > 第53章 第 53 章 在裁縫作裡升“官”了…

在裁縫作裡升“官”了……

林秀水租了大屋子, 有了裁縫各式齊全的東西,就想有新布。

四月新絲上市,鎮裡養四眠蠶, 出的絲多,有腳踏繅絲車,以及新的花樓提花織機, 織工織了許多新紋樣的布匹。林秀水是買不起第一批上等花色的,那是供給生帛鋪、成衣鋪、彩帛鋪的,第二批也買不起,鎮裡有不少裁縫鋪子, 等著搶新布。

哪怕在梅雨時節裡,桑青鎮船來船往,運送的新布成百上千匹, 外頭套兩層袋子,一層麻的,一層油布的。從臨安內城、湖州、平江府等等地方運來,一是要還從官府裡和買絹借的錢,繳納夏絹稅,二是江陰軍買絹布,都從清河塢換官船, 來回往返。

四月蠶桑五月布, 到五月中旬後, 桑河橋的布市越發興盛, 買賣夏布,綾羅葛麻。

這回頭次來買布匹,林秀水沒讓桑英來,最近米行裡要淘換一批早米, 那真是五更天沒到,人已經在米行了。

她叫了小春娥,小春娥又帶上大春玲。

小春娥吃了口餅,含糊不清地說:“那肯定得叫她啊,不然誰來扛布。”

“我來前一個晚上就給你打算好了,你出錢,撲買的事交給我,扛布讓大春玲來,她一個頂我們仨,哪來的仨,一個我,兩個阿俏呀。”“怎麼連個算數也數不明白。”

林秀水恍然大悟,上下點頭,原來是這麼個演算法啊。

大春玲瞥了小春娥一眼,語氣平緩地說:“腦子裡進炭了。”

“打什麼啞謎?”林秀水掰開餅子,走在兩人中間。

小春娥微笑,“她罵我呢。”

“炭得打成炭團,她說我腦子是不是被人打了。”

林秀水時常驚訝於兩姐妹的相處之道,她不瞎摻和,那真是比看布還難。

在布市外頭,便能看見成堆的布船擠在河岸邊,有人牽著三四頭驢子,拉著放了十二三匹布的太平車,送到各家布攤和鋪子裡。

兩邊布攤上木架上掛各色布條,一塊木板墊三條長凳,上頭鋪了成堆的布匹,吆喝聲響得驚人,拉人來買,各家賣布的小販肩頭搭了一手掌寬的彩布條,來問問瞧瞧就送一條。

林秀水感慨道:“賣布的比織布還要費力”

今年新出的夏布裡,最便宜的是苧麻,吸濕快,乾得也快,而且輕薄,就是容易發皺,裡頭賣得最貴的是諸暨來的山後布,也稱皺布,比臨安紗羅差一點,但織工精巧細密,一匹得五六貫。

其二是葛布,用葛絲做的,林秀水摸著手感好,價格在兩三貫中間,還有兩種這幾年盛行的布,一種是用芭蕉裡頭莖絲跟蠶絲混在一起,織成的輕紗,叫作醒骨紗;第二是平江府來的黃草心布,用黃草的梗拆絲織出來的,比羅和紗要便宜許多。

尤其黃草布多,黃草一匹兩貫多,色白又細,而且極薄,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做外衫不錯,薄透合適,而且織工也不錯。

她眼下有十貫能用於買布料,不過這裡除了直接買,還有種就是撲買,跟尋常博六文錢贏香囊小物不大相同。

有些是花一百文錢,在一個小圓盤上轉,上麵畫了十來種紋樣的布匹,其餘全是布頭,轉到布匹一百文能拿走,轉到布頭則就是花一百文買一袋不知底細的布頭,裡麵各色雜布都有。

小春娥原先喊的口號響,一見這架勢,她撲不出手啊,而且按她時好時壞的手氣,肯定撲到的是布頭。

林秀水也是奔著布頭去的,她拍拍小春娥的肩說:“沒事,撲一把,你不是好久沒撲買了。”

最近小春娥忙於日日練習各種燒炭,為能進油燭局做打算,確實是好久沒有撲買過了。

“我這心跳的,比當年我燒炭把爐子掀翻了,那火星子跳到我裙子上,差點燒起來還要慌,”小春娥抖著手說,“真撲了啊?”

大春玲說:“沒有懸唸的東西。”

反正一百文換一袋布頭不虧,小春娥撲完後說:“我虧了,我身心飽受煎熬,我如同跟炭一塊被烤,我要吃東門那三文錢一個的炙油餅。”

“吃,你吃三個。”

林秀水還是擼起袖子自己來,還有種撲買的法子,官府麵向民間撲買酒庫時,就是先將價錢寫在紙上,鎖進櫃子裡,再讓大家報價,價高者或是價格相接近者得。

這種試試又不要錢,林秀水廣撒網,每家都去寫了試試,結果一個沒中,她就知道自己這運氣啊!意料之中但是氣人。

不過倒是也買了四匹新布,價錢劃算,投之以錢財,報之以布料。

她癡心妄想,不知道哪天能有買一匹布送一匹布的活動。

大春玲來一句:“你嘴裡。”

“我恨你啊啊,說什麼大實話,”林秀水吭哧吭哧抱著布,“你說錯了,還有我腦子裡,我心裡。”

小春娥轉過腦袋說:“我們到你這定衣裳,買一件定兩件,給我們全家都做。”

“真話假話?”

“真的啊,我娘說今年我們幾個買夏裳的錢,全到你這做一套,”小春娥說,她娘說了買來買去都一樣,不如照顧林秀水生意。

林秀水聞言道:“看到那條河了嗎?”

小春娥接上,“那是你的眼淚嗎?”

“並不是,我隻想說,找我得過一條河,老遠了。”

不過林秀水有活,不管熟客老客都接,她采買的這幾匹布,也早早就有娘子定好了夏裳。

在她改完前一批的衣裳,做好給春大娘以及小女童們的新衣,她接下了幾單衣裳,不用花色多好看的,要舒服透氣的夏裳,她們不大會挑布料,而林秀水自己去新挑的這批黃草布,得到大家肯定的讚許。

有一件衣裳,有個娘子給她十文錢的腳費,她挎上大包到人家裡頭量的。

那娘子住在她租的屋子後的轉彎口,很近,門外青磚白牆,瞧著不大起眼,進屋後裡頭倒是亮堂堂的。

要做衣裳的是生下兩三個月的女嬰,前幾日驚著了,眼下想給她身衣裳,上身要抱腹,其實就是係帶肚兜,下身則是衩袴(ku),開襠的小褲。

這女嬰倒是白淨又胖乎,手腳很愛亂動,一看養得很好,不過這種情況,林秀水叫她娘自己量的,有些許誤差都是要放量的。

“我們原先想她在蠶桑上能有點出息,最好手巧些,長大後女紅出眾,”那娘子輕輕掩上門出來,“這會兒病了一場,什麼也不大想了。”

“就想她能長大成人,沒出息也不大要緊。請小娘子你來做衣裳,是聽聞你會繡字,想你就在抱腹上,繡上小椿安康幾字。”

“椿是香椿的那個,說這字好。”

林秀水看她柔和的眉眼,又詢問繡在哪裡,而後才道:“保管給小椿做好。”

抱腹和衩袴做起來都快,小孩子雖說胖,但要的布也不大多,隻是繡小椿安康這四個字時,她繡得慢了些。

又送到人家裡去,那娘子接了過來,展開瞧了瞧,做工精巧,穿上也正合身,她高興地說:“小娘子你手藝可真好,以後我們小椿的衣裳就在你這做了,做一年四季的衣裳。”

林秀水於是有了一個長期定衣裳的小客,才兩三個月呢。

她還有個老客,要長期固定做衣裳的,是住在桑樹口橋邊往南巷子裡的,老太太每日拄著根柺杖,帶上一個籃子,裡頭是她的早午飯,糕、餅等等,每日不重樣,起早往縫補攤子這邊來。

從前沒有廊棚的長椅給她坐時,她就會自己帶把椅子來,一坐大半日。

老太太頭發掉得多,她會買特髻,也便是假發髻給自己戴上,每日簪鮮花,她自己家種的,之前到了暮春邊上時,會簪薔薇、杜鵑、海棠、金雀兒、香蘭等種種花,從不顧忌自己早已年老,戴著是否合宜。

林秀水每次見她,總是穿著整齊,而且穿著也鮮豔,她說自己青、綠、黃這三種顏色,而且在衣裳上不能太馬虎。

“我年輕時就穿兩種顏色的,一種黑的,一種藍的,”老太太坐在林秀水的裁縫屋子裡說,“我官人那時是廂軍,廂軍許多乾各種勞役的,我還記得那時有橋道軍,送文書走遠道的步驛軍,管棧道的橋閣軍,我家那個是寧淮軍,治理淮河的。”

“反正我記得那時就日日挖河裡的泥沙,赤著腿下河,去撈上頭的浮物,天天洗裙褲,洗也洗不乾淨,全是泥沙。”

“我們一家人在淮河邊住了十來年的船屋呢,每日來來往往,黑衫黑褲的,反正我十來年也沒習慣,我後來到這裡,一家子沒有彆的衣裳,日日出門就穿身黑的。”

老太太扶了扶自己頭上的牡丹花,和藹笑道:“可我夜裡想想睡不著啊,想著自己也活不了多少歲,又給底下幾個孩子攢了大半輩子的家當,剩下的錢我也帶不走,穿身上讓自個高興高興吧。”

也就是這樣找到了林秀水,尤其是年節裡,做一身衣裳,全當是惦念從前吃苦的自己。

林秀水也給她做,不管拿什麼料子來,哪怕花裡胡哨不合適的,也能拚湊上一些其他搭的布料,看起來不顯得突兀。

她有了這樣兩個長期的主顧,給兩人做衣裳,一個從小到長大,一個從老到死亡。

衣裳見證了人的一生。

從春轉到夏初,小荷跟桑英在識字。

晌午後王月蘭會將小荷送到思珍那裡去,下了工後,桑英去學,林秀水接小荷回家。

那是小荷能記許久的事情,邁過私塾高高的門檻,阿姐站在門口桑樹旁等她,牽她的手,領她去買吃食。

思珍家的私塾在南貨坊邊上,出了門有各色攤子,王月蘭來接小荷時,通常直接回家,林秀水會帶小荷到前頭王奶奶的糖鋪裡,買隻黏著棍子的糖人,或是兩隻油煎的蜜透角兒。

小荷就背著綠色繡小青蛙書袋,站在一堆同樣等吃東西的學子裡,踮起腳靠近,聽他們說話,又偷偷鼓起臉,悄悄撅起嘴放氣,而後偷笑。

她拉著林秀水的衣角,一晃又一晃,搖著腦袋說:“我也會他們剛纔在講的,始製文字,乃服衣裳。”

這是千字文裡的句子,林秀水穿過人群,低下頭問她,“大寶,你這兩日學的?”

“對啊,思珍姐姐說,我也先不要叫她先生,我就是去玩的,但認字要知道字從哪裡來,”小荷有理有據,口齒清楚,“我娘是絲行裡,我阿姐是裁縫,絲能織出布來,裁縫能將布做成衣裳,那還得知道衣裳是怎麼來的。”

“我說我知道,是用布、剪子和針線做的,思珍姐姐誇我,給我吃蝦,是好大的河蝦,她的碗底下還畫了隻大蝦,那水倒進去,蝦的觸角就一晃一晃的。”

“我們還畫了一張蝦。”

小荷從包裡掏出來一張紙,她畫的紅彤彤一團,長著兩根觸角的大蝦,她蹦蹦跳跳給林秀水看,綠色發帶也一晃一晃的。

“明日思珍姐姐說,可以把貓小葉帶過去,她也想見見我的貓姐妹。”

林秀水笑了聲,她接過小荷畫的蝦,伸手拉拉平整,“給你做本夾冊,你好好放著。”

她摸摸小荷的發頂說:“我們明日去南貨坊裡也買隻蝦碗,給貓小葉買隻魚碗。”

小荷舉起手來歡呼:“那我從這會兒起,就盼望明日的到來了。”

這是她識字路上許許多多小小的驚喜。

當然轉日林秀水也有“驚喜”。

她在裁縫作要上升一大步,要當一個小管事了。

林秀水初初聽聞,還有些錯愕和不可相信,又謙虛地搖搖頭道:“莊管事,我才來這裡一兩個月,讓我當管事,有點不大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莊管事看她一眼,“你又不是才生下來兩個月。”

“你手裡的活有李錦和小七妹接手大半,你不是能留出空閒了,而且你放心,這個管事除了你,沒有人能當此大任,不會難以服眾的。”

林秀水好奇道:“是什麼?”

“是專門的縫補處管事啊,你又能漲一貫月錢了,而且有專門的地方,我還給你安排了三個人手,高不高興?”

高不高興?

她納了悶了,裁縫作有那麼多東西要補嗎?

那倒是還真有啊,梅雨裡發黴的東西一大堆,要裁新的,要剪舊的,可不是缺人手。

林秀水看著三個縫補婆子,三人聲音不齊地喊:“林管事!”

算了,大小也是個“官”。

可是為什麼彆人升官又發財,她是張燈又結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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