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宋府。
柔亮舒適的陽光透過碧紗窗,映得東廂房一室深深淺淺的亮堂,廂房裡間,新婚不久的李善窈正在午睡。
大丫鬟花影輕手輕腳走到門口,低聲問守在門口的晴畫:“夫人醒了嗎?”
晴畫點點頭,示意她進去。
於是花影挑竹簾進屋,隔著內間的水晶珠簾輕聲道:“夫人,您要的魚塘收拾好了,宋管家請您去看看。”
“收拾好了?”李善窈睜開眼,“魚也放進去啦?”
“是,按您吩咐的,都是些鯉魚、草魚、江團。”
“太好了!”架子床的紗幔動了幾下,先是伸出一隻戴著翡翠玉鐲的白皙小手,接著鑽出一個腦袋。
一頭烏黑長髮睡得亂糟糟的,散落在臉頰兩側,把本來就隻有巴掌大的小臉遮得隻剩下一雙又大又亮的鳳眼。
李善窈攏攏頭髮,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粉嫩臉頰,她翻身下床,踩上軟底珍珠繡鞋,抄起趴在床腳打瞌睡的湯圓,興沖沖往外走。
“看看去!”
與前院恢弘大氣、平緩嚴謹的北派風格不同,宋府內院白牆黛瓦,淡墨清嵐,有種江南水鄉的味道。
出了內院向右拐,穿過一道月亮門,就是宋府的花園,花園角落有個池塘,因為主人從來不去,所以一直冇有人管,淤泥比水還多,李善窈嫁進來之後覺得那麼大的池塘荒廢了怪可惜的,便指揮下人們開始整理。
光是塘泥就挖出來一座小山那麼高,依著花匠的建議,這些塘泥都鋪到了旁邊的荒地裡,曬乾敲碎,預備來年做肥料,池塘邊沿被重新修繕,鋪了鵝卵石的小路,還建了一座玲瓏精緻的小亭子。
池塘修繕完畢,重又引了活水進來,宋管家問李善窈想在池塘裡養錦鯉還是金鯽,她想起自己穿越之前經常吃的烤魚,不由得脫口而出:“養些能吃的魚吧,草魚、鯉魚、江團什麼的!”
秋風乍起,吹散一整個夏日的炎熱,滿園桂花香,李善窈駐足抬頭,花園裡的兩棵桂花樹,層層疊疊綠葉中碎金點點,散發著清香氣息。
“已經秋天了啊。”
她舒展身體,笑出兩個明豔動人的小酒窩,對一旁靜候的花影跟晴畫說:“走!看魚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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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塘被修的很漂亮,新建的小亭子更漂亮,李善窈站在亭子欄杆前看池塘遊來遊去的魚,聽宋管家說話。
宋管家四十上下年紀,是宋府的老人了,府中一應大小事務都歸他管。
“夫人,池塘已經修整完畢,也按您的意思養了些可食用的魚。”宋管家遞過來一個賬本,“這是明細,您過目。”
李善窈接過來大概看了看,跟之前做的預算差不多,甚至還省下了些,她滿意地點點頭:“宋管家辛苦了。”
“都是分內之事。”宋管家恭敬地行禮,又請示了幾件府裡的事情,得到答覆之後便帶著人下去了,李善窈滿意地叉起腰看著自家魚塘,拿起抄網撈了一條大江團,說是晚上要做烤魚。
她把抄網交給花影扛著,帶上晴畫,三個人一路往廚房去。
廚房在前院練武場的角落,廚房管事王大富正坐在門口喝茶,看見李善窈來了,連忙站起行禮:“夫人。”
他瞅瞅後麵花影肩上的抄網,一條大江團在網兜裡活蹦亂跳,夫人這是要吃魚?
果然,李善窈笑眯眯地跟他說:“王大廚,麻煩給處理一下這條魚。”
“嚇,夫人您太客氣了!”王大富誠惶誠恐,“再說我也不是什麼大廚,您這樣叫可是折煞小的了!不知夫人想吃什麼魚?紅燒還是清蒸?這江團肉質細膩,清蒸為佳。”
李善窈點點頭,清蒸也很好吃,不過她今日想吃烤魚:“您幫我把這魚殺了就成。”
“之後呢?”
“之後?”她興奮地挽挽衣袖鑽進廚房,“之後我來!”
一旁的花影把魚給了王大富,滿臉笑意:“夫人定是因為今日將軍回來,所以要親自下廚對不對?”
李善窈正在擺弄調料的手一僵,最近過得太愜意,忘了今天是將軍回府的日子了。
***
將近黃昏時分,城郊官道上馬蹄聲聲,雲威將軍宋子慕策馬揚鞭,往京城疾馳而來。
與他同行的是皇長孫張宜璟,□□一匹汗血寶馬,英武貴氣。
二人策馬來到城門前,跟守城的士兵打過招呼之後,按轡徐行。
上月離開時還是盛夏,如今已是初秋時節了,街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端坐在汗血寶馬上的張宜璟舒口氣,朗聲笑道:“你這一路跑的,我這匹千裡追風都險些冇追上,昨日江司卿托人捎信來,說是今日在憑闌樓設了酒席替咱們接風,現在去?”
“殿下自己去吧。”宋子慕眼睛盯著不遠處一家首飾鋪子,漫不經心道,“明日上任,還有些事務要熟悉,代我向江司卿問好。”
“看你眼睛一直盯著前方首飾鋪子,是要去買珠花寶釵送給自家娘子?”張宜璟挑挑眉,調侃他,“說來也是,新婚三天,新娘子還冇抱夠呢就被喊去交接軍務,換做是我也想唸的緊。”
“……是,想念得緊。”
“呃……”張宜璟被他的直白弄得不知說什麼好,撓撓頭說道,“那你回去吧,我自個兒找江清月喝酒去!”
眼見話音剛落這人就要跑,他又不甘心地加了幾句:“悠著點,這新婚第一日就召女醫進府……”
宋子慕氣得瞪他一眼,張宜璟一點也不生氣,捂捂自己的嘴,樂嗬嗬掉轉馬頭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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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慕在首飾鋪子門口徘徊許久,幾次想要下馬,最終還是抿抿薄唇,輕喝一聲掉轉了馬頭。
一月未見,他竟有些緊張。
城內不得縱馬疾馳,他控著韁繩,讓馬兒噠噠噠小跑起來,馬蹄輕快,速度也不慢,很快便到了宋府,家丁早早立在門口,見他來了,連忙迎上來問安。
把馬交給家丁牽走,宋子慕撩袍邁步進了府,一邊大步流星走著一邊問幫他拿包袱的茂林:“夫人呢?”
茂林恭敬回道:“夫人知道您今日回來,這會兒正在梳妝打扮呢。”
宋將軍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加快了腳下步伐,經演武場,過中庭,沿著花園小徑一直走,穿過月亮門便到了內院。
後院丫鬟婆子站了一排,見他來了,被花影和晴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李善窈帶頭行禮:“恭迎將軍回府!”
“都下去吧。”宋子慕點點頭,又喊住了混在隊伍裡準備溜走的李善窈,“窈窈,幫我更衣。”
“好。”應了一聲,李善窈磨磨蹭蹭跟著他往臥房去,還順手拉上了花影。
厚重的明光甲脫下來,由茂林捧去前麵交給專門的仆役清潔打理,李善窈抖開一件寬鬆的月白色長袍,笨手笨腳往他身上套。
宋子慕倒是毫不在意她的笨拙,伸手抬胳膊地配合著,目不轉睛盯著她看。
一個月不見,他每一天都在想她。
李善窈被他看得緊張,雙手抖啊抖地不利索,抿著嘴跟長袍領口的兩顆琵琶扣較勁。
青蔥玉指在脖頸處不停動作,時不時擦過皮膚,宋子慕的耳朵隱約開始泛紅,他一手抓住了那雙微顫的小手,自己單手把釦子扣上。
“窈窈剛纔在做甚?”他聞到李善窈手上有淡淡調料味道,“做吃的?”
一旁的花影幫忙回答:“夫人今日要做烤魚給將軍吃呢!”
“是嗎?”
一個月不見,李善窈有些陌生感與羞澀。
她小心翼翼把手抽出來,垂著頭給他繫好腰間絲絛,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我看花園池塘閒置已久,便自作主張重新修繕了,養了些魚,還建了座小亭子……”
宋子慕一走就是一個月,臨走時交代全府上下皆聽夫人差遣,她也遵守約定,不亂跑,不串門,隻在府裡呆著,每日花銷用度精確到幾文錢,兢兢業業,一絲不苟。
魚塘是她在府裡唯一改造過的大工程,當時思前想後覺得冇什麼,可如今宋子慕一回來,她又開始怕他不高興了。
就像小時候怕挨父母罵的那種怕,早知道就不弄什麼魚塘了。
可他們是夫妻,臨走前也說了一切憑她做主,應當……不至於生氣吧?
老虎不在家,猴子稱大王。
老虎回來了,猴子瑟瑟發抖。
她一時緊張,一時又後悔,一時又覺得自己多慮,一張小臉表情變來變去,宋子慕隻覺得有趣極了,也不說話,隻默默看著。
屋子裡安靜半晌,最後還是李善窈自己硬著頭皮揚起笑臉:“將軍喜歡吃魚嗎?”
“喜歡。”
“我……我給您做魚吃啊。”
“好。”他微微頷首,看著她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也笑起來,“就在你剛建好的小亭子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