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龐通就按耐不住召見他的師爺商量如何籌措準備賀禮要用的一大筆錢財。龐通向來揮金如土,他的賬上並沒有足夠的銀兩負擔得起昂貴到令人記住的賀禮。
當官斂財不外乎兩大手段,受賄和加增賦稅。但是如果龐通還想在安陽縣縣令這個位置上繼續坐下去,受賄就要有個名頭,吃相不能太難看。
然而問題是龐通在任這幾年早就和安陽縣的富商豪紳達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協議,該孝敬的他們都孝敬了,現在貿然索賄很容易激起眾怒。另外,安陽縣短期內有沒有什麼有油水的工程,這就就很難辦了。
至於增加賦稅就更不可行了!周朝的開國皇帝周□□為了安定國邦,讓飽受戰亂折磨的百姓能療養生息,不僅削減了各種賦稅的額度,還特地把前朝的一年兩稅改成了一年一稅,稅收的固定日期實在秋收期,而現在還隻是三月份,龐通就算再怎麼後台硬,再怎麼膽大妄為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叫農戶們繳稅,何況,他隻是沾了和龐首輔遠得不能再遠的一點血緣關係的光而已。
“師爺,你平時不是辦法最多嘛!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麼辦?”龐通和府衙師爺商量了一早上才發現在那麼短的期限內要想籌到足夠的銀兩可真是不容易,龐通急得都快抓著他的智囊――師爺搖了,希望這猛得搖一搖能搖出個金點子來。
師爺沉默了好久才緩緩開口說:“辦法也不是沒有。”
“什麼辦法?”龐通立馬眼睛晶亮。
“大人還記得之前來拜訪的富商金氏嗎?”
“金氏?就是那個衣錦還鄉的金氏?”
“對!”
“師爺,雖然人家初來乍到,但好歹祖輩是安陽縣的人,背景也有,可不好開刀呀!”龐通一臉不贊同。
師爺微微一笑,有種自家的縣太爺就是這麼個智商的嫌棄感。
“金氏在外經商多年,家財萬貫,如今想回祖地定居,他們想要置辦大量的土地,如果大人幫金氏解決了這個問題,不僅賀禮的困難能迎刃而解,而且還能交好金氏,豈不美哉?”
龐通想了一會,自己是安陽縣的縣令,別的事不敢說,做主賣一些地給別人還是能做到的,至於安陽縣已經沒有空置的土地,要想滿足金氏的需求,必定要強佔一些農民的地,破壞他們的利益,可不被龐通放在心上。怎麼?不就是一些泥腿子嘛!就算強佔了,又能奈我何?
“妙呀!妙呀!不愧是我安陽縣的第一聰明人!”龐通對師爺豎起大拇指。
師爺得意地伸手撫了撫他的一小撮鬍子。“既然大人也覺得可行,就讓我去接觸一下金氏,大人和金氏定一個時間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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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伺候好了老爺,孟昭娣要來一個恩典,龐通準許他回家探親,孟昭娣要回家辦一見很重要的事。側君回家探親是要奏請主君的,而孟昭娣實在不想麵對龐府的主君,龐府的主君太過通透涼薄,孟昭娣本能地排斥他。
其實孟昭娣並不想回家,在那個家裏,除了主君孟梅外,任何哥兒都是沒有地位的,要不是自己唯一在乎的爹麼在哪裏,孟昭娣一輩子都不會回去。
孟昭娣的父親孟新福一心求漢子,而孟梅多年不育,孟新福這才頂住孟梅河東獅吼的壓力先後抬了另一個侍君和孟昭娣的爹麼。但諷刺的是另一位侍君和孟昭娣的爹麼都沒能生下漢子,倒是孟梅老蚌生珠,產下了孟書文。自從孟書文出生,孟梅就更加囂張跋扈了,孟昭娣的爹麼和另一位侍君徹底的開始了水深火熱的生活。
孟新福的四個哥兒中,頭三個是另一位侍君生的,孟昭娣的爹麼隻生了他一個,於是孟昭娣的爹麼在孟家是地位最卑微的一個。
孟昭娣不知道人性可以黑暗到什麼地步,孟新福的另一位侍君和自己的爹麼同樣是受人搓磨的可憐人,但就是因為自己的爹麼勢弱,另一位侍君每次受了孟梅的折辱就會來自己的爹麼這兒找平衡,自己的前三位哥哥也有樣學樣。
孟昭娣從小就和爹麼相依為命地長大,在他心裏,隻有爹麼一個人值得自己在乎,而如今,自己和爹麼都要熬到出頭了!孟昭娣坐在馬車裏,心頭快意!
“主子,哎,到了!”趕車的家丁殷勤地說。這位側君可是縣令的心頭好,他怎麼能不巴結些。
孟昭娣的仆侍先下車,然後再轉身來扶孟昭娣。
孟家的宅院大門是關著的,孟昭娣心裏既有厭惡又有輕視,明明已經差人提前通知,自己今天會上門,還把大門關得嚴嚴實實的,怕又是孟梅的手筆。這一家子可真是眼皮子淺,他們以為我是誰?孟昭娣一邊在心裏嗤笑,一邊淡定地命自己的仆侍去敲門。
“嗬!這不是我們家的昭娣小哥兒嘛!回來了?”孟梅還沒出麵,孟新福的另一位侍君來打頭陣。好歹也算是為孟新福生了三個哥兒的人,就是這種自甘下賤,連仆侍的工作都要攬去的模樣。
“父親和主君呢?”
“在堂屋,聽說你要回來,老爺可是等了很久了。”
孟昭娣大步走向堂屋,沒施捨給身邊一直找存在感的人一眼,如今的自己,不需要看這些人的臉色。
“回來了!那件事辦成了嗎?”孟新福急不可耐地問話。
當初把田契交給孟武的時候,孟新福並沒想太多,自己身家頗豐,幾件店鋪盈利可觀,自己後來也置辦了比較多的土地,不值得為孟武索要的那些東西和族裏鬧掰。但是之後他才發現,沒有了還給孟武的那些地,自己的資金就像斷了鏈一樣,處處出問題。
後來孟書文又惹了禍,玩鬧時把一個員外的兒子的頭用石頭打傷了,孟新福無可奈何,隻好把自己的最小的一個哥兒送去縣令後宅做小。之後家裏的情況好了很多,但還是比不上之前。孟新福一直懊悔,怎麼就這麼輕易放手了嘞!
不料自己的這個兒子也爭氣,爬上了側君的位置,這可算是半個主子了。孟新福喜得眉開眼笑,急忙通知自己的這個兒子,想辦法要回之前給孟武的那些地。反正他正得寵,做這件事不該是很容易嗎?
“辦成了!”
“好好!不愧是我兒子,就是有本事,快,把田契給我,黃冊和魚鱗冊的內容也改了吧!”孟新福等不及想把失去的東西重新攥回手裏。
“沒改,老爺這幾天忙,我讓他不用那麼著急。”
孟梅立馬炸了,“嗬,當家的,這就是你說的好兒子?很懂得留一手呀!”
“昭哥兒,這是什麼意思?”孟新福臉也黑了。
“父親,我怎麼會有其他意思,不過是想和你做一個交易!”
“你這不孝子!你想從我這兒摳什麼?”孟梅生怕別人惦記他的東西。
“父親,我把你心心戀戀的田契給你,並保證在黃冊和魚鱗冊的內容裡,這些地也會歸到你名下,換你給我爹麼一封休書,這個交易你做不做?”孟昭娣好整以暇地問。
孟新福皺眉,他覺得不太對勁。“為什麼不答應呢,用一個您早就厭棄的黃臉哥兒換幾十畝地,更劃算不是嘛?”
同時孟昭娣有繼續勸孟梅,“答應了,你就少了一個礙你眼的東西,家裏也情靜些,還能省去不少花銷不是嗎?”
“昭哥兒你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哎喲~”
孟梅伸手扭了孟新福一下,孟新福轉頭去看他做什麼妖,孟梅鼓著眼瞪他。
“我想孝順爹麼,父親心裏隻有主君一個,不愛爹麼,爹麼也不想在這傷心之地顧影自憐……”
“昭哥兒有心,我這作主君的怎麼會不成全。”
孟新福最終還是答應了,就像孟昭娣說的,自己不愛那個哥兒,仁慈些放他走,況且自己的那位侍君也的確無鹽,就當丟了快抹布。還是田契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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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娣的爹麼走出孟家的院門,除了身上的一件衣服什麼都沒帶,站在院門口有點兒惘然。
“爹麼,我在東轉巷置辦了小宅子,雖然地段不太好,但一直關心你的笙大麼也住在那附近,以後你就可以安心過日子了,不必再受苦。”
“好!”孟昭娣的爹麼被自家兒子甜甜的聲音喚回了神,欣慰的一笑。
孟昭娣把自己爹麼扶進轎子,憶起剛才那個賤人無法描述的無顏六色的臉,不禁輕笑出聲。
那幾畝田契就算是自己做兒子的最後的孝順,孟昭娣決絕地單方麵隔斷了和孟新福的聯絡,隻有孟新福對孟昭娣受過的苦,釀成的絕情視而不見。在這種情況下還自大的沉浸在養出個有大作用,方便自己以後斂好處的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