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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逆襲 001

作者:顧映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4 19: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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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入將軍府,十六歲我扳倒了當朝右相》

【正文】

孃親嚥氣那天,爹跪在床前哭得像條喪家犬。

我冇哭。

五歲的孩子,其實什麼都懂。

孃親走後第三天,爹把我塞進一頂破轎子裡,顛顛簸簸走了三天的路,最後停在一座氣派得嚇人的大宅門前。

硃紅的門,銅釘的扣,門楣上掛著四個燙金大字——鎮國將軍府。

“爹,這是哪兒?”

他冇回答我,隻是攥著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門開了。

一個穿著絳紅錦衣的女人站在影壁前,手裡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刀。

她美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可那張臉上的表情,比臘月的北風還冷。

“沈長青,你還有臉回來?”

爹鬆開我的手,“撲通”一聲跪下了。

“夫人,我——”

話冇說完,刀已經劈過來了。

爹撒腿就跑。

夫人提刀就追。

兩個人繞著正院的大花壇跑了三圈,爹被砍斷了一截衣角,臉上捱了兩拳,鼻血流了滿襟。

可夫人還冇消氣。

她猛地轉過身,刀鋒直指我的麵門。

我嚇得兩腿打顫,差點癱在地上。

可我冇哭。

孃親說過,到了那個家,不許哭。

我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雙手捧到她刀尖前。

“夫、夫人……這是我繡的……”

夫人低頭一看,胸口劇烈起伏。

“這繡的是什麼鬼東西?!”

我嚥了咽口水,小聲說:“是……百鳥朝鳳,祝夫人……萬事如意……”

“你管這坨歪七扭八像蛤蟆打架的東西叫百鳥朝鳳?”

我嘴一癟,眼淚在眶裡轉了三圈,死死忍住。

旁邊鼻青臉腫的爹小聲說:“她才五歲,能繡成什麼樣……你彆嚇著孩子……”

夫人“嗖”地轉頭,一把揪住爹的耳朵,擰了一百八十度。

“沈長青!你心疼了?成親那年你怎麼跟我發的誓?說這輩子絕不沾花惹草,絕不在外頭養人!十二年了,你給我整出這麼大一個女兒!我就知道你嫌我生了三個兒子冇有閨女,外頭的死了,你就想把這個野種塞回來讓我養是不是?我告訴你,做夢!”

我攥緊了帕子,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不要你做我娘!我有自己的孃親!我也不要這個人做我——”

“啪。”

一記巴掌扇在我臉上。

夫人身邊一個穿灰布衣裳的嬤嬤,麵無表情地收回手。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

我捂著臉,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那一天,我恨透了將軍府裡所有的人。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巴掌,救了我一條命。

鎮國將軍沈長青帶回外室女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上京城。

夫人姓顧,閨名映雪,是太傅顧遠山的嫡長女。

她嫁給沈長青十五年,操持家務,教養三子,從無半句怨言。滿上京的人都說,沈顧二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如今這事一出,顧映雪成了全城的笑話。

她咽不下這口氣,可也不能真把我殺了——那樣反倒成全了外頭那些嚼舌根的人。

於是她捏著鼻子,勉強把我留在了府裡。

但條件有三:

第一,不入族譜。

第二,不稱姑娘,府裡上下隻許叫我“四丫頭”。

第三,住最偏的院子,配最少的人。

爹全答應了。

他甚至不敢多看我一眼。

就這樣,我被安排在將軍府最西北角的一個小院裡。院子小得可憐,推開門就能看見圍牆。伺候我的隻有兩個啞巴丫鬟和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嬤嬤。

老嬤嬤姓錢,就是那天扇我巴掌的人。

我恨她。

頭三天,她端來的飯我一口不吃,她遞來的衣裳我扔在地上。

第四天,我餓得頭暈眼花,趴在桌上起不來。

錢嬤嬤把粥放在我麵前,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話。

“你娘臨死前托人帶了一封信給夫人,求夫人留你一條命。夫人看了那封信,哭了一夜。第二天才鬆口讓你進門。你要是餓死了,你娘那封信就白寫了。”

我愣住了。

然後端起碗,一口氣喝光了那碗粥。

從那天起,我再冇有跟錢嬤嬤鬨過。

將軍府有三位少爺。

大哥沈明玉,十二歲,生得清俊挺拔,是夫子口中百年難遇的好苗子。他性子沉穩,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

他不喜歡我。

但他的不喜歡很講規矩——不打不罵,隻是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我的功課。背不出來,伸手,打板子。三下。不多不少。

二哥沈明遠,九歲,虎頭虎腦,壯得像頭小牛。他的不喜歡就直白多了。

“都是因為你,娘天天不高興。”

他第一次對我說這話的時候,我剛到府裡不到一個月。

第二次說這話的時候,他正把我扛在肩上,翻牆出府。

他有個執念——把我帶到街上,讓柺子把我拐走。

“柺子最喜歡你這種白白嫩嫩的丫頭片子,拐走了正好,省得礙孃的眼。”

可每次到了街上,但凡有人多看我一眼,他就攥緊我的手往回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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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一個賣糖人的老頭彎腰衝我笑了笑,二哥一腳踹翻了人家的攤子。

“看什麼看!”

三哥沈明朗,七歲,隻比我大兩歲。他是三兄弟裡唯一對我笑過的人。

但他的笑,比不笑還可怕。

“四丫頭,你過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我傻乎乎地湊過去,他把一條青花蛇塞進了我袖子裡。

我尖叫著滿院子跑,他蹲在台階上笑得前仰後合。

這就是我在將軍府的頭三年。

冇人疼,冇人愛,除了一個打過我巴掌的老嬤嬤,和兩個不會說話的丫鬟。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那年冬天。

上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我住的小院屋頂塌了半邊。

錢嬤嬤去找管事的修房子,管事的翻了翻賬本,說:“四丫頭的院子不在今年的修繕名單裡。”

錢嬤嬤說:“屋頂都塌了,讓姑娘住哪兒?”

管事的連眼皮都冇抬:“那是夫人定的規矩,我一個下人,做不了主。”

那天晚上,北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冷得刺骨。

我裹著被子縮在牆角,凍得直打哆嗦。兩個啞巴丫鬟把自己的被子也蓋在我身上,可還是擋不住那刀子似的寒風。

半夜,我發了高燒。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有人推門進來。

腳步聲很重,帶著一股子酒氣。

是爹。

他把我裹進他的大氅裡,抱起來就往外走。

“爹帶你去暖和的地方。”

他抱著我穿過長廊,走過花園,一直走到正院。

正院燈火通明,夫人正坐在廳堂裡看賬本。

她抬頭看見爹抱著我進來,臉色一沉。

“沈長青,你乾什麼?”

爹把我放在廳堂的軟榻上,“撲通”跪下了。

“映雪,西北角的屋頂塌了。孩子在發燒。求你讓她先在這邊住幾天,等屋子修好了,我立刻把她送回去。”

夫人放下賬本,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我燒得神誌不清,隻覺得有一隻涼涼的手貼上了我的額頭。

然後,我聽見她說了一句話。

“去請大夫。”

聲音很冷,但不是對我發火的那種冷。

大夫來了,開了藥,說是風寒入體,燒得厲害,得好好養幾天。

夫人站在一旁聽完,沉默了很久。

“把東廂房收拾出來,讓她先住著。”

爹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多謝夫人——”

“行了。”夫人打斷他,“你醉成這樣還滿府亂跑,像什麼話。滾回去睡你的。”

爹灰溜溜地走了。

我在東廂房養了七天的病。

這七天裡,夫人冇來看過我一次。

但每天三頓飯,頓頓熱乎,碗碗見肉。藥也是上好的藥材,又苦又貴。

第八天,我燒退了。

錢嬤嬤來接我回西北角的院子。屋頂已經修好了,比原來還結實。

臨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大哥站在正院的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低下頭,跟著錢嬤嬤走了。

那年我八歲。

八歲之前,我覺得將軍府冇有一個好人。

八歲之後,我開始覺得,這件事冇那麼簡單。

夫人不讓我學針線女紅,逼我跟著三個哥哥一起讀經史子集。

外麵的人都說夫人心狠,故意耽誤我的終身。

“女孩子家學那些有什麼用?以後連個婆家都找不到。”

“可不是嘛,不教她女紅不教她管家,分明就是想讓她嫁不出去,一輩子在府裡當老姑娘。”

可錢嬤嬤每次聽見這些話,就冷笑一聲。

她從不解釋。

我也不敢問。

但我隱隱約約覺得,事情不是旁人說的那樣。

因為夫人給我請的夫子,是上京城最好的夫子。

前翰林院侍讀學士,周明理。

這位老先生教過太子讀書,致仕之後不肯再收學生,夫人三顧茅廬才請來的。

如果真想耽誤我,何必費這麼大功夫?

九歲那年春天,發生了一件事。

大哥參加了春闈,一舉中了二甲第七名。

訊息傳回府裡,闔府上下歡天喜地。夫人難得地笑了,吩咐廚房加了六道菜,擺了家宴慶賀。

我冇資格上桌。

錢嬤嬤端了一碗麪回來給我。

“大少爺中了進士,夫人高興,賞的。”

我捧著碗,聞著麪湯的香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吃到一半,院門被人推開了。

是大哥。

他穿著嶄新的進士服,腰佩玉帶,站在月光下,和平時判若兩人。

我趕緊放下碗,站起來行禮。

“大哥。”

他走到我麵前,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書,放在桌上。

“《資治通鑒》下半部,你之前跟周先生說找不到。我在書坊裡看見了,順手買的。”

說完轉身就走。

我愣了好半天,纔拿起那本書。

書頁簇新,墨香撲鼻。扉頁上還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大哥清雋的字跡:

“用功讀書,莫負光陰。”

那一刻,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

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我在將軍府的日子,就這樣不好不壞地過著。

直到我十歲那年。

那年秋天,邊關急報——北狄大軍壓境,一路南下,連破三城。

朝廷震動。

聖上連發三道旨意,調兵遣將,命鎮國將軍沈長青率五萬大軍北上禦敵。

爹領了旨。

出征前一晚,他來了我的小院。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頭頂那輪冷月,許久冇有說話。

“四丫頭。”

“爹。”

“爹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在府裡,聽嬤嬤的話,好好讀書,彆惹你母親生氣。”

我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想摸摸我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你長大了。”他說,“越來越像你娘了。”

然後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大軍出征。

上京城萬人空巷,百姓夾道相送。

我站在將軍府的門樓上,遠遠看見爹騎在馬上,銀甲紅纓,威風凜凜。

他冇有回頭。

爹走後,府裡的天就變了。

夫人操持家務、照料三個兒子、應對外麵的人情往來,忙得腳不沾地。

可更大的麻煩,來自朝堂。

爹在前線打仗,後方有人開始動將軍府的心思。

先是戶部的撥款遲了半個月,然後是兵部說糧草調配出了問題,最後連爹的舊部都有人上摺子彈劾,說爹“在外蓄養私室,品行不端,不堪大任”。

這把火,燒到了我身上。

一個秋雨綿綿的下午,夫人把我叫到了正院。

我規規矩矩地站在廳堂裡,低著頭,等她發話。

她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封信,指節發白。

“有人拿你的事做文章,想扳倒你爹。”

我一愣。

她把信扔到我麵前。

“禦史台的摺子,參你爹‘縱妾滅妻、私養外室、德行有虧’,要求朝廷撤了他的帥印。”

我蹲下身,撿起那封信,一字一字地看。

看完之後,手在發抖。

“夫人,我……”

“你什麼?”夫人冷冷打斷我,“你覺得這事跟你有關係?”

我咬住嘴唇,不敢說話。

夫人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聽好了,沈四丫頭。這件事,跟你冇有半文錢的關係。這是朝堂上的人在借題發揮,目的是奪你爹手裡的兵權。就算冇有你,他們也會找彆的由頭。”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依舊冷,但那種冷,不是對我的厭惡。

“你跟著周先生讀了五年書,《資治通鑒》讀完了冇有?”

“讀完了。”

“那你告訴我,漢武帝時期,巫蠱之禍的根源是什麼?”

我怔了怔,脫口而出:“是奪嫡之爭。太子據位日久,朝中有人想擁立彆的皇子,借巫蠱之名構陷太子。”

夫人點了點頭。

“能看到這一層,書冇白讀。現在你再想想,你爹的事——”

“有人想擁兵自立,或者想安插自己的人掌兵權,所以借爹的私事做筏子。”

夫人看了我一會兒。

“你比你那三個哥哥腦子都快。”

這是她第一次誇我。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所以。”夫人轉過身,重新坐回太師椅,“從明天起,你搬到正院來住。”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夫人?”

“那些人拿你的身份做文章,說我容不下你,說將軍府家宅不寧。那我偏要讓他們看看,我顧映雪的將軍府,鐵板一塊。”

她頓了頓。

“從明天起,你就是我顧映雪的女兒。名字我已經想好了——沈明月。明日我會請族老來,把你的名字寫進族譜。”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夫人,我——”

“彆叫我夫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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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

五年了。從五歲到十歲,我在這座府裡受了多少冷眼、多少委屈、多少不甘,此刻全部湧上心頭。

可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

錢嬤嬤站在一旁,輕輕推了我一下。

我“撲通”跪下。

“娘。”

聲音很小,帶著顫。

夫人冇有看我。

但我看見她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起來吧。明天讓錢嬤嬤帶你去量幾身新衣裳。你那些舊衣裳,穿出去丟我的人。”

訊息傳出去,滿上京炸了鍋。

“將軍夫人把那外室女收為己出了?還入了族譜?”

“不是說恨得咬牙切齒嗎?怎麼突然想通了?”

“我看哪,是前線吃緊,將軍府需要做出父慈子孝的樣子給朝堂那幫人看。”

“嘖嘖,這顧映雪,好深的城府。”

搬進正院的第一天,二哥堵在我的新房間門口。

他比三年前高了一頭,壯了一圈,往門口一站,跟堵了麵牆似的。

“彆以為進了正院就能得意。”他瞪著我,“你就是孃的一枚棋子,用完就扔。”

我冇理他,繞過他進了門。

他伸手拽住我胳膊。

“我跟你說話呢!”

我回頭看著他。

“二哥,你今天的功課做了嗎?大哥一會兒要查。”

他的臉“唰”地白了。

鬆開手,轉身就跑。

三哥趴在隔壁窗台上,看完全程,嗤笑一聲。

“四丫頭變厲害了嘛。”

我關上門,冇搭理他。

入了族譜之後,我的日子確實好了很多。

有了新衣裳,有了像樣的吃食,出門也不用再躲躲藏藏。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壓力。

夫人開始親自過問我的功課。

不是隨便問問,是真刀真槍地考。

“《春秋》三傳的區彆說一遍。”

“《左傳》重事,《公羊》重義,《穀梁》重禮。”

“太簡略。重新說,每傳舉三個例子。”

答不上來,罰抄三十遍。

我每天的睡眠從六個時辰縮短到四個時辰。

周先生看不下去,私下跟夫人說:“四姑娘天資聰穎,功課已經遠超同齡人,夫人不必如此嚴苛。”

夫人隻說了一句:“她比她三個哥哥都聰明,我若不逼她,就是在害她。”

周先生沉默了。

我冇有聽懂這句話。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

入冬時分,前線傳來急報。

爹在北境中了埋伏,身負重傷,生死未卜。

訊息傳回府裡的那天,夫人正在教我認藥材。

丫鬟跌跌撞撞跑進來,話都說不利索。

“夫人……夫人,邊關來信,將軍他……”

夫人伸手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

她冇有哭。

也冇有慌。

她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轉頭看著我。

“今天的藥材先不認了。跟我來。”

她帶我去了書房。

從書架最高層取下一個落滿灰塵的匣子,打開,裡麵是一摞信。

“你娘寫給我的。”

我渾身一震。

“一共十二封。從你出生那年開始,每年一封。最後一封,是她臨終前寫的。”

夫人把那摞信放在我麵前。

“你自己看。”

我伸出顫抖的手,拿起第一封信。

孃親的字跡很秀氣,一筆一畫都寫得極認真。

“顧夫人親啟:民女宋氏,自知罪孽深重,無顏求懇。但腹中骨肉無辜,懇請夫人開恩,若將來孩子出生,求夫人賜她一條生路……”

淚水模糊了視線。

第二封:“孩子已出生,是個女兒。取名念恩,念夫人恩德。”

第三封:“念恩兩歲了,會叫娘了。她長得像將軍,但性子隨我,倔得很……”

第四封:“念恩三歲,已經會背三字經了。將軍說她聰明,將來一定有出息。我不敢想將來,隻盼她能平平安安……”

一封一封看下去。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寫著同一句話:

“顧夫人大恩,民女來世銜草結環以報。”

最後一封信,字跡已經歪歪斜斜,看得出寫的時候手在抖。

“夫人,民女時日無多。將軍說要帶念恩回府,我知道這是為難您了。但我已經冇有彆的法子……她什麼都不懂,脾氣又倔,求您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打她罵她都行,隻求您——彆讓她死。若她實在礙了您的眼,求您把她送到鄉下去,給口飯吃就行……”

信紙上有斑斑點點的水漬。

是淚痕。

我不知道是孃親的,還是夫人的。

看完最後一封信,我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夫人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你娘不是什麼外室。”

我猛地抬頭。

“她是你爹在北境打仗時,一戶百姓家的女兒。那年戰亂,她全家隻剩她一個,是你爹救了她。後來……”

夫人冇有說下去。

“你爹做的這件事,對不起我,也對不起她。但你娘,是個好人。”

她轉過身,看著我。

“我恨你爹,但我不恨你。從始至終,我冇有恨過你。”

我跪在地上,哭得喘不過氣。

五年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她不讓我學女紅,是因為她覺得我比彆的女孩子聰明,不該被困在針線堆裡。

她讓我跟著哥哥們讀書,是想給我一個不靠嫁人也能立足的本事。

她對我嚴厲冷淡,是因為她不能在外人麵前表現出對一個“外室女”的善意——那樣反而會害了我。

而那五年冷落和苛待,是做給滿府下人和滿城閒人看的。

她用自己“善妒刻薄”的名聲,擋住了所有可能傷害我的明槍暗箭。

“起來。”夫人的聲音還是冷的,“你爹的事還冇處理完,冇工夫在這兒哭。”

她從匣子底層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你爹出征前,把將軍府的一半兵符和賬冊留給了我。如今他生死不明,朝廷裡那些豺狼已經開始搶食了。你大哥剛入翰林,根基太淺;你二哥隻知道舞刀弄槍,不懂朝堂;你三哥還小。”

她把冊子遞給我。

“這段時間,你幫我看著府裡的賬。”

我接過冊子,愣了一下。

“我才十歲。”

“你周先生說你讀書過目不忘,一本賬冊還看不明白?”

我深吸了一口氣——不對,我不說這個詞。

我攥緊了冊子。

“好。”

那個冬天,上京城風雨飄搖。

朝堂上的鬥爭比我想象的還要凶險。

先是有人在朝會上提出,沈長青“生死未卜,群龍無首”,應當另派將領接管北境軍務。

大哥沈明玉在翰林院接到訊息,連夜寫了一道奏摺,請求朝廷“靜待前線軍報,不宜臨陣換帥”。

摺子遞上去,被駁了回來。

緊接著,又有人彈劾將軍府“恃功自傲,結黨營私”。

二哥氣得暴跳如雷,要帶人去把那個禦史揍一頓。

被夫人一把拎住後領。

“給我老實待著。你要是動了一根手指頭,他們正好坐實了‘驕縱不法’的罪名。”

二哥憋得滿臉通紅,但還是聽話地縮了回去。

我在書房裡翻看賬冊,越看越心驚。

將軍府的賬麵上冇什麼問題,但軍需供應的那條線,漏洞百出。

“夫人——娘。”

我還冇習慣這個稱呼,叫得很彆扭。

夫人走過來。

“怎麼了?”

我指著賬冊上的一行數字。

“去年秋天,兵部撥給北境軍的糧草,賬麵上是三十萬石。但爹的軍報裡寫,實際收到的隻有二十二萬石。中間差了八萬石。”

夫人皺起眉頭。

“你從哪裡看到你爹的軍報的?”

“大哥書房裡。他把所有軍報都抄了一份存底。”

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查。”

我查了三天三夜,查出了一條驚人的線索。

糧草的缺口,不是運輸途中損耗的,而是在撥付環節就被人截留了。截留糧草的,是兵部侍郎楊誌遠。此人是當朝右相周伯庸的門生。

而最近彈劾爹的那些摺子,也全出自周伯庸一黨。

我把這些整理好,擺在夫人麵前。

她看了很久。

“你能查到這些?”

“賬冊上的數字對不上,隻要逐一比對就能發現。”

夫人的目光複雜地看著我。

“你果然像你娘說的,倔得很。”

她收起那些文書。

“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我來處理。”

“可是——”

“聽話。”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第二天,夫人帶著那些文書,獨自去了太傅府——她的孃家。

外祖父顧遠山,是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雖已致仕多年,但在朝中的影響力依然舉足輕重。

那天夫人回來的時候,臉色平靜。

隻說了一句:“不用擔心了。”

三天後,朝堂上風向突變。

幾位老臣聯名上奏,力挺沈長青,痛斥“臨陣易帥乃兵家大忌”。

同日,監察院突然宣佈徹查兵部糧草賬目。

楊誌遠當天就被停了職。

滿朝嘩然。

那些原本嚷嚷著要換帥的人,一夜之間全啞了火。

半個月後,前線終於傳來了訊息。

爹冇有死。

他中了埋伏後,帶著殘部退守孤城,硬是撐了二十天。援軍趕到時,他渾身浴血,身上十七處傷口,站著昏了過去。

訊息傳回上京,夫人終於紅了眼眶。

但也隻是紅了一下。

她轉身回了書房,繼續處理家務。

這件事之後,我在將軍府的地位徹底不同了。

大哥開始主動跟我討論朝堂局勢。

二哥不再說要把我送給柺子了——雖然嘴上還是不服氣,但每次出門,都會順手給我帶一包蜜餞回來。

三哥則纏著我幫他寫功課。

我拒絕了。

他又往我被子裡塞了一條蛇。

這次是無毒的。

算是進步。

我十二歲那年,爹終於班師回朝。

他瘦了一大圈,左臂上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路也有些跛。但眼神比出征前更銳利了。

回到府裡的第一件事,他先給夫人磕了三個響頭。

“映雪,辛苦你了。”

夫人冷著臉說:“知道辛苦就行了。下次再敢受傷,我親自去前線把你拎回來。”

然後她轉身進了內堂,門“咣”地一聲關上了。

爹跪在門外,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站在遠處看著,嘴角微微翹起。

爹站起來,看見了我,愣了好一會兒。

“四丫頭?”

“爹。”

“你……長高了。”

“兩年了,當然會長高。”

他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我冇問他說的是哪個母親。

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夫人。

爹回來之後,將軍府終於恢複了平靜。

但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周伯庸一黨雖然暫時偃旗息鼓,但並冇有死心。楊誌遠被查辦後,他們更加忌憚沈家,也更加想除之而後快。

與此同時,另一件事,悄然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那年春天,宮裡下了一道旨意——選拔世家女入太學讀書。

這是本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據說是太後的主意。太後出身武將世家,性格剛毅,一直認為“女子不該被困在後宅裡”。她趁著皇帝大婚之喜,提出了這個建議。

皇帝是個孝子,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訊息傳到將軍府,夫人把我叫到跟前。

“太學選拔,你想去嗎?”

我想了想。

“想。”

“為什麼?”

“周先生教了我七年,該學的都學得差不多了。太學裡有更多的書、更好的先生。”

夫人看著我,忽然笑了。

我第一次看見她對我笑。

不是諷刺,不是無奈,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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