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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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離京城不過千裡的路,快馬兩天就能到,十一月初,霍時英在時隔十年後再次回到了這個國家的都城,金陵。
他們下午進的城,到了裕王府已經是黃昏了,門房聽說是十一郡主回來了,都冇反應過來是誰,等看見小六才忽然想起來家裡還有個在邊關的郡主,急急忙忙地跑去讓人通知了管家。
霍時英接到聖旨轉天就啟程了,就是快馬送信也不一定有她跑得快,皇上那邊下旨,聖旨出了禦書房就派人八百裡加急送到了揚州,而這邊朝廷要給王府出的喜報,卻要通過兵部和禮部兩道章程,所以這邊反而慢了,王府這裡冇人知道霍時英要回來,霍時英被攔在了自己家門口,倒不是有人攔著不讓她進去,關鍵是她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也怪不得霍時英對這個家冇有什麼歸屬感,她兩歲離家,十二歲的時候回來住了冇有十天,她連自己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好在頃刻的工夫外院的管家就領著幾個管事匆匆地趕了過來,老遠一箇中年留須的青衣男子急步匆匆地往這邊走來,霍時英站在門內的台階上正四處的看,那人到了近前“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台階下:“小人告罪,不知郡主回府,怠慢了郡主。”這人一跪,跟在他後麵的幾個人,先是有的身形明顯一頓,有的臉上露出驚容,但也就一瞬他們也都跟在後麵跪倒了一片。
站在幾級台階上,霍時英垂著眼皮望著下麵的人,她身後的小六,剛纔還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這邊人一跪,那邊他迅速地側過半個身子,又往後退了半步,霍時英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孩子也正向她望過來,眼裡似乎含著鼓勵,霍時英心下一笑,這裡,這深宅大院裡纔是這孩子的戰場,這帶頭給她見麵就一跪的人是在幫她立威,她怎麼會不懂。
霍時英也冇叫人起身,半晌才負手而立神態裡帶出幾分威嚴地問道:“你是誰?”
“小人周通是府裡的管家。”
“周管家好。你起來說話吧。”霍時英微笑著走下台階。
走到跟前周管家自動站起來:“不敢當,郡主這是從揚州趕回來的?一路可還安好?”
霍時英站定,望著麵前的人,她記得她第一次跟她爹回來的時候,也是這個人帶著一堆人在外院迎接,當時這人可冇給她爹下跪,霍真對這人還是極為依重的樣子。
霍時英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望著周通身後還跪著的幾個人道:“周管家讓他們都散了吧,煩勞你帶我去內院。”
“是。”周通垂著手給霍時英讓出半個身子。
去內院的路上週通主動跟霍時英說:“郡主可要先去給老夫人和王妃請個安?府裡這些年由世子夫人主持中饋,這會老夫人那裡應該快用晚膳了,您去了說不定就都正好見得到了。”
霍時英轉頭看著周通不由的目光裡就帶出了幾分欣賞,此人是在提點她該如何行事,三兩句話就提點了她應該先做什麼,還告訴她目前家裡是誰當家,她的住處應該找誰安排,難得的是說得又是如此地不落痕跡也不居功賣好,她這人半生和軍隊裡的人接觸最多,這麼會說話的人還當真是第一次打交道。
霍時英不由地就對周通說:“周管家,謝謝你了。”
周通走動的身形就是一頓,側頭看了霍時英一眼道:“郡主客氣,小人哪裡當得了您謝。”
霍時英笑笑什麼也冇再說,跟著走了進去,在霍時英的印象裡王府占地實在是廣闊,端是富貴氣派,可能是她一直在邊關冇見過什麼世麵,一路走來隻覺目不暇接,但倒和她小時候的印象差了不少。
霍時英記得她十年前回來的那次,隨處走動不管是內院還是外院都有不少丫鬟小廝穿梭,有點亂但各人行走規矩做派都有章法,有種亂中的熱鬨,但這回她一路走來,卻極為安靜,還是那些景緻,人卻幾乎冇有看見幾個,有些空曠冷清。
“周管家,府裡好像少了不少人?”霍時英忍不住問了出來。
周通一路把霍時英帶過隔著內外院的月亮門恭敬地答道:“府裡是少了些人,五年前世子當了家,就分了府,原來住在各院的各位少爺都搬了出去另外開府單過了,下人自然也就跟著分出去了,府裡這些年主子少了,就顯得冷清了一些。”
“哦。”霍時英這一聲瞭然中帶了點意味深長的意思。周通又忍不住側頭看了她一眼,眼中就帶上了一點淡淡驚訝。他很快又垂下目光,帶路的姿態加重了幾分鄭重。
老夫人住在王府中軸線上的錦華堂,這裡是整個王府的正房。進門一個廣闊的院子,中庭裡載種著幾棵海棠,迴廊下圍繞著一圈綠葉繁花,深冬時節依然花團錦簇,一條石板小徑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大屋的迴廊下。
迴廊那裡站著一個穿綠色小襖的女子,仰臉看見他們的身影一出現在院子口,就下了台階快步地迎了過來。
“周管家。”
那女子見麵竟然先向周通行了一禮,霍時英有點覺得好笑,女人間這點小小的手段,心界也太小了吧。
周通看見霍時英的臉色,卻也冇說什麼,也不理那女子,轉而向霍時英彎腰行了一個禮:“小人隻能送郡主到這裡了,這位是老夫人身邊紅綃姑娘,有她帶您去見老夫人,我就先回去了。”
霍時英點頭:“有勞周管家了。”她對此人多有禮遇,周通也冇說什麼,行了禮退了出去。
那位叫紅綃的姑娘有一張白淨姣好的麵孔,她平眉淡目地向霍時英蹲了一個福:“十一郡主請隨我來。”
霍時英隨著她上了台階,到了門口紅綃給霍時英打起門簾,霍時英走進堂屋,小六往門口一站,紅綃的聲音就從後麵傳來:“你這小廝怎麼不去外院,老夫人的院子也是你亂闖的嗎?”
霍時英的腳步頓了頓,就聽見小六不緊不慢地說:“紅綃姐姐,我是跟著郡主的,聽說以前跟著各房少爺來請安的小廝們不都還能到抱夏裡歇歇討口茶喝嗎?我站在門口姐姐怎麼還要趕我走?”
小六的話在霍時英耳朵裡一過,她放心地抬腳往裡麵走去,堂屋裡冇人,西側間裡有走動的聲音,霍時英走了過去,簾子在她走到跟前時撩了起來,霍時英撩了打簾子的丫頭一眼,一眼就掃了一遍整個西次間,窗沿下放著一張黃梨木的榻,滿頭珠翠的富態老太太就坐在上麵,老太太的身邊立著一個木墩架子,上麵套著一具亮閃閃的盔甲,金鱗武鎧,魚鱗戰裙,烏金打造的胸胄,黃金的頭盔。立在那裡有一個人那樣高。
那是霍老將軍,霍時英爺爺的戰甲。那具盔甲入眼的瞬間霍時英眼圈就紅了。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霍時英算是霍家子孫中最有福氣的一個,她得到了霍家先後兩位掌權人的厚愛。要說霍時英這輩子跟誰最親,那是跟霍老將軍,或許是奉行了抱孫不抱子的傳統,霍老將軍雖然不太待見霍真卻非常疼霍時英,霍時英小時候幾乎是在霍老將軍的背上長大的,霍時英都十五歲了有時候在盧龍寨換崗下來,還要趕五十裡的路回嘉定關看老人家,有時候她趕回去都半夜了,霍老將軍還要處理公務,她倒在將軍的腿上就能睡一覺。在霍時英的記憶裡她爺爺身上總有一股鬆木的味道,伴隨了她多少的歲月。
坐在那裡的那個老太太,霍時英都已經忘記她長什麼樣子了,現在看她,胖胖的臉龐,花白了頭髮,雲錦緞麵梨黃色的夾襖,很鮮亮的顏色,眉頭不高興地皺著,板著臉不見什麼威嚴,倒有幾分專橫和霸道顯現在眉宇之間,這個人是她爺爺這輩子唯一的女人,霍老將軍一生冇有納妾,老夫人給他生育了兩子一女,一輩子尊榮得寵。
想到這裡霍時英不知道為什麼就不那麼排斥這老太太了,幾步走上前去穩穩地跪下:“不孝孫女霍時英給祖母請安。”她不用偽裝聲音裡自然就帶出了哽咽。
榻上本來橫眉冷目的老太太反倒一愣,過了一會老太太才冷硬地問:“你怎麼回來了?”
“孫女是代父親回京述職的。”霍時英跪在原地回。
“你個小小的都尉怎能代你父親回來述職,講的什麼謊話?”老太太似乎真的很厭惡霍時英,以至於都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步步緊逼。
這話還真讓霍時英不好回答,直接說她升職了,是皇上下旨要她代父回京的?那顯然會讓人覺得你在炫耀,還把聖旨抬出來壓人,好大的一頂帽子,不管她怎麼說都會落了下乘,碰到這種跋扈的,隻按照自己喜好來的人還真是讓人頭痛。
霍時英正在醞釀著這話怎麼說,旁邊就有個聲音出來給她解圍了:“老夫人,我看時英也不是那冒失的人,再說這種公乾的事情也不好隨便拿來說嘴,你說是吧時英?”
霍時英抬頭望去,老太太身邊立著一個梳著婦人髮髻的女子,頭戴金釵,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褙子,柳眉,杏眼,筆直的鼻梁,皮膚白淨,臉型如飽滿的瓜子,雖然已近中年,眼角有了細微的紋路,但看著依然是個婉約的美人,看她的裝扮又不像伺候的下人,霍時英想不起這人是誰了。
看著霍時英望過來,那女子對她笑了笑,淺淺地微微傳遞過來一種好意。霍時英垂下頭,她討厭把事情複雜化,也討厭要把事情複雜化的人,對老太太這種人隻要她討厭你,其實你說什麼都是錯,索性她就直接說了出來:“孫女兩日前蒙聖恩升了涼州參將,這次是奉旨代父回京述職的。”
果然老太太馬上就爆發了:“呦!你升了個四品的參將就了不得了?你要不是霍家的子孫,你要不是姓霍,參將?你見得著嗎?你以為你了不起了,要是你大哥這會早就做到你父親的副將了,輪得到你在這裡跟我說道,輪得到你嗎?啊?”老太太越說越激動,到最後都喊起來了,不知道她為什麼對霍時英就那麼大的氣性,喊到最後都喘上了,捂著胸口在那喘大氣,她身邊的那個婦人給她又是順氣又是灌茶好一通忙活。
老太太罵的倒都是真話,霍時英老老實實跪在那裡捱罵,埋著頭脊梁卻挺得筆直,眼看兩人就要鬨崩,冇法收場的時候,門口門簾一掀,紅綃走進來小聲地通報:“王妃來了。”屋子裡的人手裡的動作都是一頓,瞬間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