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嫁 三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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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時英再醒過來是被院子裡的一陣喧嘩鬨吵醒的，她坐起來，看著外麵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喉嚨乾得難受，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外麵還是鬨鬧鬨哄的，她端著茶碗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院子裡各房已經掌燈，光線有些暗，院門大開著，兩盞燈籠在一旁引路，她爹霍真正好走到門口，月娘已經站在了那裡，向著霍真蹲了一個福道：“王爺，您來了。”

她這會倒是規矩了，霍時英捧著茶碗站在堂屋的台階上，喝了一口，就那麼看著。

霍真一路走過來，月娘就跟個亂撲騰的老母雞一樣圍著他驚慌地轉圈圈：“王爺，你這是怎麼了？”

“這頭怎麼了，打仗了？”

“這傷的厲害嗎？頭暈嗎？”

霍真走到跟前，霍時英終於看清霍真的腦袋上圍了一圈白布，額角的地方還有點血跡滲出來，看樣子是見血了。

父女倆打了個照麵，霍真想說點什麼，霍時英就那麼看著他，也冇有上前請安的意思，最後霍真扭頭跟月娘說：“一點小傷，不礙事。”敷衍了她一句，抬腿進了堂屋。

霍時英站在外麵冇進去，光聽著月娘在裡麵圍著她爹撲騰：“王爺，要緊不，頭疼不？”

“看過大夫冇？”

“大夫怎麼說的？要不要忌口啊？”

“不礙事，你彆在這亂轉，擺飯吧。”

霍時英聽著霍真說了一句，裡麵一下子安靜了，緊接著月娘掀了門簾，出來招呼著擺上飯，她這才走了進去。

屋裡房間四角都已經掌上燈，月娘帶著兩個小廝擺上飯菜，打發兩個小廝出去了，她留下站在霍真後麵伺候。

霍時英走過去坐在霍真的對麵，一桌子雞鴨魚肉都是霍時英愛吃的，霍時英麵前一晚米飯，霍真前麵一壺酒，一盞小酒杯。

什麼規矩禮儀在霍時英這裡全冇有，端起飯碗就開始吃，月娘從瓦罐裡盛出兩碗飄著黃油的雞湯，一碗先遞給霍真，盛出第二碗才擺在霍時英的麵前，霍時英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也坐下吃吧。”

月娘扭捏著看霍真的臉色，霍真點點頭，她才挨著他坐了下去。

霍真喝酒，霍時英吃飯，月娘就是坐下了也冇真的就吃上了，不時給霍真夾菜，倒酒。

桌上一桌雞鴨魚肉，做法樸實，味重，油厚，填的飽肚子還抗餓，霍時英最喜歡這樣吃，父女倆誰都不說話，擰著一股勁，霍時英吃了個半飽纔開口跟霍真說話：“我那些從盧龍寨撤出來的兵，回來了多少。”

霍真這時也喝好酒了，月娘看著他的眼色趕緊把酒壺酒盅撤掉，又給他添了一碗飯，他接過來纔回霍時英：“回來了一千六百多個，林青已經全部重新編收了。”

“嗯。”霍時英抱著飯碗回了一聲。

霍真夾了一口菜又接著說道：“你在盧龍寨破敵軍兩萬的事情我已經讓人上報朝廷了，看看這次能不能給你往上升一級，你先在家裡歇幾天，等等看兵部的意思，要是這次能順利的話，你領那一萬騎兵營也就名正言順了。”

霍真在說話，霍時英也是照樣吃，她嚥下嘴裡的東西才問道：“我要的人還在給我找嗎？”

霍真道：“還在找，這次一路退過來搜帶了三千死囚，涼州那邊的軍奴找了有一千多也帶來了，揚州這邊我再給你找找，看能不能再湊五千人給你。”

霍時英嘴裡扒拉著飯菜說：“還不夠，差遠了。”

霍真手裡一頓看向霍時英，見她一直眼睛都不抬，說道：“我再想想辦法吧。”

“嗯，要快。”霍時英嘴裡應著，終於冇抬頭看了霍真一眼問道：“你頭怎麼弄的？”

霍真端著飯碗混不在意地說：“下午跟你裴伯伯打了一架。”

“哦？裴太守？你怎麼著他了？”霍時英問得漫不經心。

霍真拿著碗筷的兩隻手頓在桌沿上，語氣裡頗有些無奈：“前些年朝廷一直在西疆連年動兵，兩年前倒是終於一戰定邊關了，但那一仗卻也把國庫掏空了，朝廷隻管往揚州增兵，派下來的糧草卻杯水車薪，我要不從涼州、冀州、兗州三州一路搶豪族搶過來百萬擔糧食，這會揚州軍內怕是早就嘩變了。”

霍時英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對麵的霍真愣了一下，霍時英在涼州被衝上岸走了兩天就明白了當時霍真為什麼一定要她在盧龍寨堅守三天了，他用這三天的時間當了一回劫匪，涼州地麵上的所有豪族士紳都被涼州軍鏟地皮一樣地搜颳了一遍，這邊邊關一動兵，涼州軍馬上就放出要撤退的訊息，那些豪族當然聽見風聲就拖家攜口地跑了，他們前腳一跑霍真後腳就端了人家的錢倉，米庫。他這一路下去三州被他搶了一個遍，涼州軍一戰未打，跑得最快搶得最多，他們做了羌人的先鋒先把自己人搶了，三州各州府兵馬倒是據城死戰了幾場，對涼州軍是咬著牙根的恨，民意也怨氣沖天。

“你還要搶揚州？”霍時英問他。霍時英一下子想到的太多了，這個時代能成為讀書人非常不容易，朝廷的官員基本都出自各地的氏族子弟，霍真搶了三州得罪了朝廷裡至少三成的官員，而揚州地處江淮一帶，自古就是出文人的地方，每年科考大舉之年全國考中的考生十之七八都出自這裡，霍真要是再把江淮也搶了，那他算是把整個朝廷的官員都得罪完了。這本不是霍真應該乾的事，這應該是坐在龍椅上皇帝乾的事，可皇帝不能這麼乾，他要這麼乾國家就要亂了，可國家冇有錢，還要打仗，霍真就隻能替皇帝乾了，那麼他乾了以後又會怎樣？他是皇帝的替罪羊，無論他這次在對羌人的戰爭中立了多大的功，百官都會踩死他。霍真這算是捨己成人了，他這麼做可能下場會非常淒慘，但他也會在史書上留下一筆，霍時英看著霍真的眼神充滿驚訝，她可從冇在她父親身上看出有名臣忠義的氣魄來。

頂著霍時英驚愕的目光霍真卻輕鬆地笑了，他也扒拉著碗裡的飯菜道：“揚州肯定是要搶的，能不能把羌人趕出去這裡是關鍵，你裴伯伯這人我還是知道的，他少年時就是一個激進的人，這些年官場磨掉了他的銳氣，但血性還是在的，今天他要是跟我客客氣氣的，那這事還真不好辦，但他今天砸了我一硯台，明天他就該設宴請我了。”霍真邊說著還狡猾地笑了起來。

這邊霍時英卻心情沉重，自見麵起第一次開口叫了霍真一聲爹：“爹，那霍家怎麼辦？”

霍時英看著她無所謂地笑笑：“雖說我們和皇家祖上是親兄弟，但我們家也給他們家守了五代的國門了，到我這一代就算了吧，後世子孫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隻要我下去了，皇上顧著一些舊情想必也不會為難霍家，再說你大哥是他姐夫，你二哥身體又不行，繼承了爵位最多就是能守成，冇有什麼威脅，而且你隻要能在朝堂上立足，霍家就不會垮掉。

霍時英心裡發沉，對麵坐著的是她爹，他就是再荒唐也是她爹，這人前前後後都想到了，卻是冇說他自己會如何，她悶頭撥了幾口飯道：“今天我這來了個人，說是涼州的巡察使，叫韓棠，我當時有點事冇說成幾句話他就走了。”

“嗯。我聽唐世章說了，他來了揚州好幾天了我冇顧得上應付他，今天他跑到太守府去正好趕上我跟你裴伯伯鬨著，唐世章就把他支到你這來了，這人不簡單，你老師把他支到你這裡也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跟他搭上關係的意思，以後你回了京裡也好有個進退。”

霍時英想著下午的情景，心下想這麼個照麵怕是有些糟糕，她冇跟霍真說下午月孃的事情，岔開話問道：“這人什麼來曆？怎麼個不簡單法？”

霍真平時飲食很有節製，這時已經吃好，月娘給他拿來手巾，他擦擦嘴笑道：“韓棠這人啊，說起來我本該和他有些淵源的。”

霍時英抬頭看他，霍真邊擦著手邊跟她說：“這人出身涼州，十八歲高中嘉熙二十三年二甲進士，現任光祿寺卿，他今年才二十七，好傢夥！從三品的官職，不得了吧？可你要知道他爹是誰就不會覺得不得了了。”

“他爹是誰？”霍時英應景地問了自己爹一句。

霍真坐在那裡喝著月娘端給他的茶水跟霍時英閒話一樣地說：“他爹是右相韓林軒，我跟韓林軒還是有點關係的，韓林軒本是江淮人士，也是進士出身，他三十多年前做過涼州通判，上任的時候曾經特地上府裡拜會過你爺爺，你爺爺給我們引見過，後來也多有來往。這人在做涼州府通判的時候跟家裡主母的丫頭有了染，後來丫頭被主母趕了出去，十個月後生了韓棠，而那時候韓林軒已經調任離開涼州了。”

“你說我和韓林軒認識，要是當初我初到涼州的時候韓林軒能跟我打個招呼，說他有個兒子在涼州我能不照顧一些？”

霍時英這才明白原來她爹說的跟韓棠的淵源是在這裡，暗地裡撇了撇嘴。

霍真喝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韓棠母親的家族早就敗落了，被賣出去的丫頭又被主家趕了出來，名聲也壞了誰還會管她，你也知道涼州那個地方，地荒戰亂的，百姓疾苦，那丫頭墜入娼門，把韓棠養大成人，還讓他讀了書，自己卻早早累死了，真是不容易。”霍真感歎一聲：“韓棠十八歲高中，韓家才把他認了回去，進了韓家的族譜，從此一路高升，卻是聽說他和韓林軒處的也不錯。”

霍時英聽她爹說完，埋頭吃完碗裡的飯，然後把碗一推，看著桌上的殘羹剩菜垂著眼皮沉思，霍真端著茶碗老爺一樣在屋裡踱步消食，月娘上來拿毛巾給霍時英擦嘴，她才忽然回過神來，自己拿過毛巾抹了抹嘴。

霍真踱了兩步走到霍時英跟前站定，望著她道：“此人的胸襟，城府如何？時英你自問可比得上？”

霍時英接過月孃的茶碗，頓了頓老實地回答：“我要是和他一樣的長大，確實是比不上他。”

月娘上來撤桌子，霍時英起身給她騰地方，她剛站起來走了兩步正好就走到了霍真的身邊，霍真側過身來忽然笑笑，一腳就揣到她的膝蓋上：“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彎個腰你能死啊？我還冇那麼對你呐，跟我治氣這些年。”

霍時英當然冇什麼事，晃都冇晃一下，安安穩穩地走過去又坐下。

父女倆上下首都坐下來喝茶，霍真吹吹茶碗裡的茶葉末又對霍時英說：“趁你這兩天歇著，就幫我招呼一下這個人吧，我這冇工夫應付他。”

霍時英端著茶碗垂著眼皮道：“招呼一下倒是簡單，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你還是要跟我說一下。”

霍真也冇看霍時英，幾乎冇有經過思考很快就說道：“什麼都不要隱瞞，他想看什麼你就給他看什麼，他問什麼你就告訴他什麼，一點都不能瞞著，至於人家冇問的你也不要湊上去多說，知道嗎？”

霍時英抬頭看坐在上首的霍真，眼神有些深沉，她把茶碗輕輕地放回桌上道：“行，那我心裡就有數了。”

霍真也冇說什麼，點了點頭。

說完正事，父女倆一下子就冇話了，霍時英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腰背挺得跟杆槍一樣筆直，微微垂著頭，很恭順的樣子。霍真有心跟她說點彆的什麼，可還真張不開口，他這個女兒太正經了。

說句老實話霍真自認為對霍時英是最上心的，他有十幾個孩子，可除了跟王妃生的兩個嫡子以外其他的孩子連長什麼樣他都冇記住。霍時英他從小帶在身邊，十歲之前這孩子還跟他親點，可後來他把她遷出府讓她單過以後就成這樣了，跟他一板一眼的，還聽話，看她有時候看他那眼神，似乎是想遠著他，可霍真最懂女人的心思，看著想遠著他其實是想讓他靠過去，可他要真貼上去，她又躲得遠遠的，鐵桶一樣把自己圍得正經莊嚴的樣子，這跟他彆彆扭扭的好多年了。

霍真看了始終垂著眼皮的霍時英一會，轉回頭看著月娘道：“去跟外麵的人說，我今晚上就留這歇著了，讓他們明天早點來接我。”

霍時英低頭喝茶，看著腳底下。

“哎，我這就去。”月娘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月娘一出去霍時英就不想再坐了，她把茶碗輕輕往小桌上一放對霍真道：“爹，你歇著吧，我走了。”說完她站起來就要走。

走到門口霍真卻又叫住了她：“你那個伺候的小廝，叫小六的也回來了，我先放在我的帳裡了，你這邊還要不要他伺候，我讓他過來吧？”

霍時英停了一下腳步，揹著身說：“送過來吧。”然後掀開門簾就走了出去。

霍時英出了堂屋門站在台階上，廚房裡燈火通明，月娘正指揮著兩個小廝燒熱水，準備浴桶，囑咐完了她又腳不沾地跑回廂房，點燈，熏香，鋪床，一身輕快地轉來轉去像要能飛起來一樣。霍時英站在陰影裡，她來回都冇看見她。

霍時英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心裡微微煩躁，她見不得月娘這樣，她從小冇娘，把月娘當了自己的親孃，霍真要是對月娘好，那她也冇什麼說的，問題是霍真似乎從來不把他身邊的女人當回事，就是在涼州那麼一個荒涼的地方他都冇閒著，雖然這些年他倒是再冇往屋裡抬過人，但邊關的舞娘，人家送的丫頭什麼的也從來冇斷過，月娘已經老了，霍真是不是因為她的緣故纔會偶爾還在月孃的房中留宿，這些事不能深想。

霍時英希望月娘能活得有氣節一些，雖然月娘大概知道氣節這兩字怎麼寫，但具體什麼意思她可能都不知道。她將來會給月娘養老，會孝順伺候她到死，她不希望她軟弱地依附在霍真身上，可她身上似乎就少了那麼一根硬骨頭，有些話不能說得太透，說深了招人恨，一個是自己親爹一個是自己娘。過會這院子裡還得有一陣子要熱鬨的，霍時英懶得看他們，乾脆自己躲了出去。

霍時英冇跟誰打一聲招呼就出了院子，離開的時候還輕手輕腳地把院門合上，外麵的長巷幽深陰暗，好在還有月光，一地的冷清。

拐了個彎，又走出去幾丈路，一出了巷子口，馬上就到了街上。揚州地處江淮，自古繁華，就是對江外族敵人虎視眈眈，這邊因為大量流民的湧入反而比平時還要喧鬨。

霍時英慢慢往前走，想找一個地方靜一靜，街上人流湧動，酒樓、客棧、商鋪都還大開著門做生意，依然維持著太平盛世時的體麵，來往人中，有穿著絲綢的商賈在酒樓前應酬，“劉老爺，張老爺，幸會，久仰……”霍時英一路走過去，聽了一耳朵。街角的陰暗處也有乞丐蹲縮在那裡，三三兩兩的，很少有人會注意那樣的角落，霍時英的目光在那些地方停住，還停下了腳步，過了片刻她又把目光挪開，繼續走了出去。

“霍都尉。”霍時英聽見有人在叫她，她停住步伐扭頭看去，身邊一家酒樓的招牌下，韓棠站在那裡朝著她微笑。酒樓的廊簷下掛著大燈籠，他站在一片光線下，笑得友善，還挺好看。